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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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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校园被一层温软的日光裹着,风掠过香樟树叶,落下细碎的影斑。鹿烬避开了往常所有会与雾终年相遇的路线,绕了大半个校园,走到了最偏僻的校园咖啡角。这里很少有学生来,安静得只能听见咖啡机低低的嗡鸣,和窗外风吹落叶的轻响。
他选了最角落、背对着门口的位置坐下,把自己藏在阴影里,像是要彻底从所有人的视线里隐去。桌上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葡萄汁,甜腻的香气淡淡散开,却丝毫提不起他的兴致。他只是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没等多久,一道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他的桌前。
来人是贺知许,鹿烬为数不多、从初中就交好的朋友,也是少数知道他与雾终年过往的人。贺知许是个温和的Beta,没有信息素的干扰,性格沉稳又细腻,总能在鹿烬最狼狈的时候,安安静静地陪在他身边。
贺知许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看着鹿烬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色,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疲惫与落寞,轻轻叹了口气。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抬手叫了一杯热牛奶,推到鹿烬面前,温热的杯壁隔着指尖传来一点暖意,却暖不透鹿烬心底的寒凉。
“又躲了他一上午?”贺知许的声音很轻,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没有丝毫打探,只有纯粹的心疼。
鹿烬的指尖微微一顿,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几乎要被风吹散。
从医务室那天起,他就一直在躲。躲雾终年的目光,躲他可能出现的角落,躲所有可能与他产生交集的瞬间。他把自己裹进一层厚厚的壳里,以为这样就能隔绝所有的疼,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层壳薄得一戳就破,只要一想起那个人,所有的伪装都会瞬间崩塌。
贺知许看着他这副自我封闭的模样,心里又酸又涩。他太清楚鹿烬对雾终年的感情了——那是从蹒跚学步就缠在一起的依赖,是贯穿了整个青春的执念,是整整三年日思夜想的牵挂,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下。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问出了口,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了眼前这个早已遍体鳞伤的少年:“鹿烬,你真的能放下他吗?”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鹿烬勉强维持的平静。
他的指尖猛地收紧,握住温热的牛奶杯,指节泛出淡淡的白。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那双清澈的鹿眼里,盛满了连自己都无法掩饰的茫然与挣扎,水光微微闪烁,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泪来。
“我……”鹿烬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我还不确定……”
他想放下。
他真的很想放下。
想放下那些年少的承诺,放下那些不告而别的遗憾,放下天台那句冰冷的“滚下去”,放下教室里被推开时的难堪,放下医务室门口,他挽着江叙的胳膊,与雾终年擦肩而过时,心口那撕心裂肺的疼。
他告诉自己,雾终年已经忘了他,厌烦他,推开他,他不该再执着,不该再留恋,不该再让自己陷在那段早已破碎的过往里,反复折磨自己。
可理智归理智,心却不受控制。
无数个深夜里,他还是会梦见小时候的雾终年,梦见他温柔的眼神,梦见他轻声喊他“小烬”,梦见他把自己护在怀里,说永远都不会离开。醒来之后,面对空荡荡的宿舍,冰冷的墙壁,那种从心底蔓延开来的失落与痛苦,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恨雾终年的冷漠,恨他的不告而别,恨他的狠心推开,可这份恨里,偏偏又裹着化不开的在意与思念,像一团乱麻,死死缠在他的心上,越收越紧,勒得他喘不过气。
贺知许看着他眼底的挣扎与痛苦,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无奈与心疼:“你也真是的……明明疼得快要撑不下去了,明明心里还记着他,念着他,却非要逼着自己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逼着自己远离他,逼着自己接受别人的好。鹿烬,你这不是放下,你这是在跟自己较劲,跟自己过不去。”
“我没有办法……”鹿烬的声音微微发颤,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眼角轻轻滑落,砸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已经不认得我了,他讨厌我,他说我是打扰……我再不躲着,再不放下,我还能怎么办?难道要我再一次凑上去,让他再把我推开,再让我疼一次吗?”
他已经疼够了。
真的够了。
从雾终年不告而别的那天起,他的心就一直悬在半空,惶惶不安。三年等待,换来一场冷漠的重逢;满心欢喜,换来一句厌烦的驱赶;十几年的情分,换来形同陌路的结局。
他所有的热情,所有的执念,所有的爱意,都被雾终年用最冰冷的方式,一点点碾碎,撒在风里。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躲着,忍着,逼着自己慢慢忘记,哪怕这个过程,疼得像是扒皮剔骨。
贺知许看着他无声落泪的模样,心疼得说不出话,只能递过一张纸巾,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知道,现在说任何安慰的话都显得苍白,鹿烬需要的不是道理,只是一个可以宣泄情绪的地方,一个可以安安静静陪着他的人。
鹿烬接过纸巾,轻轻擦去眼角的泪,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把所有的委屈与难过重新咽回心底。他不想在朋友面前失态,不想把自己的脆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可面对雾终年这三个字,他所有的坚强,都不堪一击。
“我知道你难。”贺知许的声音放得更柔,“可是鹿烬,骗谁都别骗自己的心。你越是逼自己放下,越是会记得更清楚。与其这样自我折磨,不如……”
贺知许的话还没说完,咖啡角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清冷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雾终年。
他依旧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实习老师衬衫,袖口规整地挽到小臂,身姿挺拔,眉眼清隽冷淡,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雪松信息素,冷得像深山里终年不散的寒雾。他是来帮教务处取预定的咖啡,脚步平稳,目光径直落在前台的方向,没有丝毫偏移。
而鹿烬,恰好坐在他视线盲区最角落的位置,背对着门口,被贺知许的身影挡住,完完全全藏在了阴影里。
雾终年没有看见他。
甚至没有丝毫察觉,自己心心念念、求而不得的人,就在离他不过几米远的地方,就在他一转身就能看见的角落。
鹿烬在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的瞬间,身体瞬间僵住,像被冻住了一般,连呼吸都忘了。
心脏猛地狂跳起来,不是欢喜,不是期待,而是极致的慌乱与无措。他下意识地往贺知许身后缩了缩,把自己藏得更深,指尖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连肩膀都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葡萄味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微微溢散,带着紧张、不安、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深埋心底的悸动。
贺知许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异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了站在前台的雾终年,瞬间明白了一切。他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身,用身体彻底挡住鹿烬,同时轻轻按住鹿烬颤抖的手,用眼神示意他别慌,别出声。
空气瞬间安静得可怕。
咖啡角里只剩下咖啡机的声响,和雾终年与前台店员低声交谈的声音。他的声音清冷低沉,依旧是鹿烬熟悉的模样,每一个字都轻轻敲在鹿烬的心上,让他原本平复下去的情绪,再次翻涌起来。
鹿烬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甚至不敢抬头,只能死死盯着桌面,耳朵却不受控制地捕捉着身后的每一点动静。
他能清晰闻到那股清冷的雪松气息,随着风,一点点飘到他的鼻尖。
那是刻进他骨子里的味道,是曾经让他安心,如今却让他恐慌的味道。
他怕雾终年突然转身,怕他看见自己,怕他再次用冷漠厌烦的眼神看着他,怕他说出更伤人的话语。
他好不容易筑起的心理防线,在这个人出现的瞬间,就已经摇摇欲坠。
贺知许感受到他手心的冰凉与颤抖,心里轻轻叹气,却只能安静地陪着他,替他挡着那道视线。他知道,鹿烬现在还没有做好面对雾终年的准备,哪怕只是一次无意的相遇,都足以让这个少年崩溃。
雾终年取完咖啡,指尖握着温热的咖啡杯,清冷的目光随意扫过咖啡角的内部。他的视线掠过一张张桌子,掠过一个个学生,却始终没有落在角落的位置。
他心里装着事,满脑子都是鹿烬的身影,想着他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再被信息素困扰,有没有再因为自己而难过,根本没有心思留意周围的环境。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离他咫尺之遥的地方。
近到,只要他再多看一眼,就能看见那个蜷缩在角落、单薄又脆弱的少年。
近到,只要他轻轻喊一声,就能让鹿烬所有的伪装,全部崩塌。
可他没有。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窗外,看着空荡荡的校园小路,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与痛苦,随即又被他强行压下,恢复成一贯的冷漠。
他转身,握着咖啡,脚步平稳地朝着门口走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从鹿烬的身后走过,带着淡淡的雪松气息,轻轻拂过鹿烬的发顶。
鹿烬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他能感觉到那个人从自己身后走过,能感觉到他的气息,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却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他怕自己一抬头,就会忍不住冲上去,问他为什么不告而别,问他为什么忘了自己,问他当年的承诺还算不算数。
他怕自己一开口,所有的坚强都会土崩瓦解。
终于,脚步声走到了门口,咖啡角的门被轻轻拉开,又轻轻关上。
那道清冷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门外。
雪松的气息渐渐淡去,直到再也闻不见。
鹿烬紧绷的身体,这才瞬间松懈下来,像一根被绷到极致的弦,骤然断裂。他猛地趴在桌子上,把脸深深埋进臂弯,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再也忍不住,低低地溢了出来。
肩膀剧烈地颤抖着,葡萄味的信息素裹着破碎的委屈与痛苦,在小小的角落里疯狂弥漫,甜得发苦,软得心疼。
贺知许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任由他宣泄着所有的情绪。
他知道,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的相遇,对鹿烬来说,是比任何伤害都要残忍的折磨。
明明就在眼前,却装作看不见;明明心里念着,却逼着自己躲开;明明深爱过,却不得不形同陌路。
世界上最残忍的事,莫过于咫尺天涯,莫过于相见不相认。
鹿烬哭了很久,直到嗓子哭哑,直到眼泪流干,直到肩膀再也没有力气颤抖,才慢慢抬起头。他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你看见了吗……”鹿烬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浓浓的自嘲,“他就站在我身后,离我那么近,却根本没有发现我。在他眼里,我真的就像空气一样,微不足道,连让他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刚才那几分钟,他比谁都清楚,雾终年不是没看见,是根本没在意。
他的世界里,早已没有了鹿烬的位置。
他的目光,他的心思,他的一切,都再也不会分给这个,曾经跟在他身后十几年的小Omega。
贺知许看着他这副自我否定的模样,心疼地开口:“鹿烬,不是你微不足道,是他心里有事,是他没留意,不是你的错。”
“有事?”鹿烬轻轻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要难看,“他能有什么事?他只是忘了我,不在乎我,而已。贺知许,你不用安慰我了,我都懂。从他不告而别的那天起,从他重逢后装作不认识我的那天起,我就懂了。”
是他自己太傻,傻到等了三年,傻到念了三年,傻到以为重逢会有转机,傻到以为十几年的情分不会说断就断。
到头来,只是他一个人的执念,一个人的独角戏,一个人的,自我折磨。
“那你打算怎么办?”贺知许轻声问,“一直躲着他吗?躲到毕业,躲到再也不见?”
鹿烬沉默了,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阳光明媚,万里无云,可他的世界里,却始终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雾。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躲,能躲一辈子吗?
他们在同一个学校,同一个教学楼,甚至同一个班级,他能躲一天,躲一个月,难道还能躲一年,躲到毕业吗?
可如果不躲,他又该如何面对?
面对那个冷漠的雾终年,面对那段破碎的过往,面对自己那颗,还没有完全放下的心。
贺知许看着他茫然无助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鹿烬,我不是要你立刻原谅他,也不是要你立刻回到他身边,我只是想让你别再逼自己。跟着自己的心走,想躲就躲,想忘就忘,不用强迫自己放下,也不用强迫自己坚强。你还小,你可以慢慢熬,慢慢走出来,不用急着给自己一个答案。”
“可是我好累……”鹿烬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贺知许,我真的好累。每天躲着他,想着他,疼着他,我快要撑不下去了。”
“那就歇一歇。”贺知许温柔地说,“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做,就在这里安安静静地坐一会儿,我陪着你。”
鹿烬没有说话,只是缓缓闭上眼,泪水再次从眼角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