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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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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在咖啡桌的木纹上慢慢移动,鹿烬埋在臂弯里的肩膀渐渐平复,只剩下断断续续的轻颤。贺知许没有再说话,只是把热牛奶又往他面前推了推,杯壁的温度一点点渗进冰凉的指尖,却暖不透他胸腔里那块早已冻僵的地方。
刚才那短短几十秒,像一场无声的凌迟。
雾终年的脚步声就在身后,雪松气息擦着他的发梢掠过,近得仿佛一回头就能撞进他怀里。可那个人,连一丝余光都没有分给这个角落。
他真的看不见吗?
还是……看见了,也懒得认。
鹿烬缓缓抬起头,眼眶红得发肿,睫毛黏着未干的泪迹,眼神空茫地望着门口的方向。那里早已没有那道清冷的身影,只剩下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的门帘,和空气中残留的、淡得几乎抓不住的冷香。
“他走了……”鹿烬低声喃喃,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轻得一触就碎,“真的走了。”
贺知许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口发酸,却只能轻轻应一声:“嗯,走了。”
“你说,”鹿烬忽然转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茫然,“如果我刚才叫住他,如果我走出去站在他面前,他会是什么表情?是厌烦,还是干脆装作不认识我?”
贺知许喉结动了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见过雾终年看鹿烬的眼神——在教室后排,在走廊转角,在每次鹿烬低头走过时,那道追着背影不放的目光,藏着连他这个旁观者都能看懂的挣扎与痛苦。可他也亲眼看见了,雾终年是怎么用最冷漠的态度,把鹿烬一次次推开,推到遍体鳞伤。
有些事,不是一句“他有苦衷”就能抹平的。
“鹿烬,别想了。”贺知许只能轻声劝,“想多了,疼的还是你。”
“我也不想想。”鹿烬低下头,指尖死死抠着桌沿,指节泛白,“可是我控制不住……我一闭眼,就是小时候他牵着我的手,一睁眼,就是他现在看都不看我一眼的样子。贺知许,我快疯了。”
葡萄味的信息素轻轻溢出来,不再是失控的慌乱,而是一种沉到谷底的悲凉,甜得发苦,软得让人心疼。
贺知许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无奈的心疼:“你也真是的……明明把自己伤成这样,却还在为他找理由,还在忍不住期待。你这样,什么时候才能放过自己?”
“我也想放过自己。”鹿烬的声音微微发颤,“我试着不看他,不听他,不想他,我接受江叙的好,我努力把他从我的生活里踢出去……可是没用,真的没用。他随便出现一下,随便走过去一趟,我所有的坚持,全都塌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筑起高墙,以为自己已经心如止水。
可雾终年只要出现一秒,就能让他所有的伪装,土崩瓦解。
就在鹿烬声音发颤、情绪再次往下沉的时候,咖啡角的风铃叮铃一声轻响。
两人同时僵住。
鹿烬的呼吸瞬间停了。
不会的……不可能的……
他刚刚才走,怎么会回来。
可下一秒,那道熟悉的、清冷的身影,再一次出现在了门口。
雾终年去而复返。
他不是故意回头,也不是察觉了什么——只是刚才走出几步远,指尖突然摸到口袋里空了,车钥匙落在了前台。
他推门进来,目光依旧直直地落在柜台方向,语速平淡地对店员说:“不好意思,我的钥匙落在这里了。”
声音低沉清冷,一字一句,清晰地砸进鹿烬耳朵里。
这一次,他离得更近。
近到鹿烬能看清他袖口折痕,能看清他下颌紧绷的线条,能看清他微微蹙起的眉尖。
也近到……只要他稍微侧一下头,视线就能毫无遮挡地落在角落的位置,看见那个缩在椅子里、浑身发抖的Omega。
鹿烬整个人都僵成了石头。
他连动都不敢动,连呼吸都压到最轻,身体下意识往贺知许身后缩,几乎把自己埋进阴影里。心脏狂跳得快要撞碎肋骨,不是欢喜,不是期待,是恐惧——怕被看见,怕被认出,怕再一次被那双冷漠的眼睛扫过。
贺知许立刻侧身,用后背彻底挡住鹿烬,手臂不动声色地按住他颤抖的肩,用口型轻轻说:别慌,看不见。
空气像被冻住。
咖啡机的嗡鸣消失了,窗外的风声消失了,只剩下雾终年弯腰拿钥匙的轻响,和他身上那股冷冽的雪松信息素,一点点漫过角落,缠上鹿烬的脚踝。
鹿烬闭着眼,眼泪无声地往下掉,砸在裤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能闻到,能听到,能感觉到那个人就在眼前。
可他不敢睁眼看。
他怕一睁眼,就对上雾终年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
雾终年拿起钥匙,直起身,指尖捏着金属钥匙,凉意渗进皮肤。他习惯性地抬了下头,目光随意扫过店内——
就是这一眼。
视线微微一偏,掠过了角落的方向。
贺知许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只差一点点。
真的只差一点点。
雾终年的目光已经扫到了桌角,扫到了鹿烬垂落在椅子边的指尖,扫到了那截攥得发白的指节。
只要再往下半寸,再停留一秒。
他就能看见鹿烬。
可就在这一瞬间,柜台店员笑着说了一句:“老师慢走啊!”
雾终年的目光被轻轻拉回,微微颔首,淡淡应了一声:“谢谢。”
下一秒,他转身,迈步,再次朝着门口走去。
没有迟疑,没有停顿,没有任何察觉。
他再一次,与鹿烬擦肩而过。
风铃轻响,门关上。
那道清冷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鹿烬紧绷的身体才猛地一软,重重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他捂住脸,指缝间漏出压抑的哽咽,哭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两次。
短短几分钟内,两次擦肩而过。
两次近在咫尺,两次视而不见。
“他……他真的一点都没发现我……”鹿烬的声音破碎得不成调,“贺知许,我就坐在那里,我就在他旁边……他为什么就是看不见我……”
不是看不见,是不在意。
是他的世界里,早已没有了鹿烬这个人。
贺知许看着他崩溃的样子,心疼得无以复加,却只能一遍一遍轻轻拍着他的背:“不是你的错,不是你不够好,是他没福气,是他错过了……”
“我不要他福气,我只想他记得我……”鹿烬哽咽着,话不成句,“我只想他不要忘了我……哪怕讨厌我,也好过像现在这样,把我当成空气……”
他宁愿雾终年恨他,骂他,推开他。
也不愿意像现在这样,连被他看见一眼,都成了奢望。
葡萄味的信息素在空气里一点点沉下去,从委屈的甜,变成死寂的淡。
鹿烬哭着哭着,忽然停了下来,慢慢放下手,眼眶通红,眼神却一点点变得空洞。
那种空洞,不是难过,不是挣扎,是死心前的最后一丝微光熄灭。
“我知道了。”
他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得吓人。
“知道什么?”贺知许心头一紧。
鹿烬抬起头,望向窗外,阳光刺眼,他却没有眨眼,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却连表情都没有变一下。
“我知道我该怎么做了。”
他一字一顿,轻得像风,却带着一种再也不会回头的决绝。
“贺知许,我不躲了。”
“也不期待了。”
“从今往后,他是雾老师,我是鹿烬。师生之礼,不多看,不多言,不靠近,不念想。”
贺知许看着他这副把心彻底封死的模样,喉咙发紧:“鹿烬,你……”
“我不会再为他哭,不会再为他慌,不会再因为他出现一秒就崩溃。”鹿烬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他不认得我,我就当从来不认识他。他忘了过去,我就把过去埋了。”
“这样……对我最好。”
说完,他拿起桌上的葡萄汁,喝了一口,甜腻的味道呛得他眼眶发酸,却硬是把所有情绪都咽了回去。他抬手擦干眼泪,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领,坐姿一点点挺直,不再蜷缩,不再躲闪,不再是那个一碰就碎的样子。
像一朵被狂风暴雨打弯的花,终于在绝望里,硬生生挺直了腰杆。
贺知许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鹿烬不是放下了。
是心死了。
而此刻,走出咖啡角很远的雾终年,忽然停住了脚步。
风从耳边吹过,鼻尖莫名又萦绕起一丝淡淡的葡萄甜香,清软、熟悉,像扎进骨髓里的影子,挥之不去。
他猛地回头,望向咖啡角的方向。
大门紧闭,窗玻璃被阳光照得发白,什么都看不见。
刚才那一瞬间,他明明……明明感觉到了。
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他背上,很轻,很疼,很熟悉。
像无数个年少的午后,小烬就站在他身后,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回头。
雾终年站在阳光下,指尖死死攥着钥匙,金属边缘硌进掌心,疼得他微微蹙眉。
心底那股莫名的慌乱与失落,再一次疯狂翻涌。
他到底……错过了什么。
他想转身回去,想推开门再看一眼,想把整个咖啡角都找一遍,确认那个他日夜思念的身影到底在不在。
可脚步像灌了铅。
他不能。
不能靠近,不能打扰,不能再给鹿烬任何希望,然后再亲手把它碾碎。
薄凉初说的对,他这样的人,离鹿烬越远,那个少年才越安全,越安稳,越不会疼。
雾终年缓缓闭上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冷硬的阴影。
雪松信息素在风里孤独地散开,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绝望与悔恨。
他再一次,错过了他的小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