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江湖飘，钱在别人腰》钱钱月

6、叽里咕噜说什么！ 姜知白

　　姜知白脸颊微微发烫，一抹淡红悄悄爬上耳根。
　　方才一番争执，又是狂奔又是怒吼，她心头又急又气，还夹杂着一丝被对方看得通透的慌乱。可她生来性子倔强，越是心虚，便越是不肯示弱。
　　她下意识挺直了尚且稚嫩的脊背，仰着小脸，强装镇定，开口反驳。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却硬是撑出一副理直气壮、绝不退让的模样：
　　“就算、就算你说得有道理，那也是我先发现的！你快还给我！你不能偷我。”
　　她直直伸出两只小手，掌心向上，稳稳抬在身前，眼神明亮，带着一股不肯罢休的执拗，每一根发丝都透着倔强。

　　“偷？”少年低低一笑，声音清润，“我若真要偷，你连我的影子都看不见，又怎么可能追到这里来。”
　　姜知白一愣：“你什么意思？”
　　“我只是看不惯，有人拿着一枚带着咒印的古钱，当成宝贝欢喜。”少年语气平淡，却一句话，便戳破了最关键的隐秘，“你以为那只是一枚普通的旧铜钱？”
　　“咒印？”姜知白心头猛地一跳，昨夜的不安、庭院的迷宫、神秘老婆婆的话、杜家的恐惧、满城诡异的桃花，一瞬间全部涌上心头，“你……你到底是谁？你怎么知道这铜钱不对劲？”
　　少年没有直接回答。
　　他身形微微一动，衣袂轻扬，如同一片落叶，自枝头轻轻跃下。
　　没有半点声响，身姿轻盈飘逸，宛若鬼魅，又似林间精灵。
　　直到此刻，姜知白才真正看清他的模样。
　　少年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身着一身墨黑色衣，腰间束着一枚雕刻着桃花纹路的玉佩。身姿挺拔，眉目清俊，一双眼眸深邃明亮，看似温和，却藏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淡漠。
　　他周身没有半分邪祟之气，可举手投足之间，却带着一种常人没有的轻灵与神秘。
　　他微微抬手，掌心之中，静静躺着的，正是方才被夺走的那枚古旧铜钱。
　　铜钱在阳光下，隐隐流转着一丝极淡的红光。
　　“我不管它从前是谁的，也不管它藏着什么秘密。是我在碎石堆里一点点找出来的，是我先看见、先捡到的，那它就该是我的！你不问自取，强行抢走，和拦路抢劫的强盗，有什么分别？”
　　她努力抬高声调，试图用气势压住对方。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跳得飞快，连指尖都微微发紧。眼前这个人身手诡异，来去如风，绝非寻常百姓。她心里不是不害怕，只是一文钱对她而言太过重要，重要到足以让她暂时忘记恐惧。
　　树上的男子望着底下这副张牙舞爪、却又故作强硬的小模样，心头微微一动，竟生出几分无奈。
　　他轻叹一声，语气放缓，多了几分真诚。
　　“小姑娘，这钱我当真不能给你，我还有大用。”
　　风拂过枝叶，阳光从缝隙间洒落，他逆着光立在枝头，身形修长挺拔，整个人被一层朦胧的金光包裹，轮廓模糊而缥缈，看不真切面容，只觉得身姿清俊，气度不凡。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温润而富有磁性，不高不低，缓缓流淌，如同山涧清泉淌过青石，干净清冽，入耳便让人莫名心安。
　　“我并非贪财耍赖之人。”他缓缓开口，语气诚恳，“这枚铜钱，牵涉一件极重要的事，甚至关乎很多人的安危生计。你若愿意信我，今日暂且记下这一文钱，日后有缘重逢，我必十倍还你，绝不食言。”
　　他说得郑重，语气里没有轻视，没有戏谑，只剩一层旁人难以看透的深沉与神秘。
　　仿佛在他身后，藏着一段与这座桃花城息息相关、不能轻易言说的隐秘。
　　可姜知白从小在底层摸爬滚打，见多了花言巧语、口蜜腹剑的骗子。
　　什么有缘再见，什么十倍奉还，什么关乎大事……
　　在她听来，全都是拖延、搪塞、骗人的鬼话。
　　她才不信这一套。
　　“你少骗人！你就是想骗走我的钱！”姜知白咬牙切齿，小脸涨得通红，怒火在胸腔里翻涌，“别拿这些虚话搪塞我！我见过太多你这样的人，说得比唱得还好听，一转身就跑得无影无踪，再也找不到人！”
　　“今日你不把钱还给我，就休想离开！”
　　她紧紧攥起拳头，指节微微发白，身体微微前倾，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对方，像一只竖起尖刺、准备随时扑上去拼命的小兽，满眼都是戒备与不信任。
　　男子立在枝头，看着底下这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小丫头，不由得微微蹙眉，心底渐渐生出一丝烦躁。
　　他本就时间紧迫，身负要事，不能在此久留。
　　与这样一个懵懂不知情的小姑娘纠缠不休，只会白白耽误时机，平白惹来麻烦。
　　“既然好言相劝无用，那就只能得罪了。”
　　他眼底寒光微闪，念头一定，便不再犹豫。
　　与其继续浪费口舌，不如速战速决，将人轻轻打晕，自行离去，既不伤人，又能脱身。
　　心念刚落，他周身气息骤然一凝。
　　下一刻，男子身形陡然一动，衣袂翻飞，如同雄鹰展翅，又似猎豹扑食，动作轻盈迅捷，悄无声息，便要从枝头跃下，直奔姜知白而来。
　　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劲风扑面而来，压迫感骤生。
　　姜知白心头猛地一紧，瞬间察觉到不对劲。
　　对方身上的气息骤然变冷，那是要动手的征兆！
　　她眼神一凛，全身神经瞬间绷紧，几乎是出于本能，下意识猛地侧身闪躲。
　　那一瞬，她动作干脆利落，身姿灵活，行云流水，竟十分轻巧地避开了对方袭来的方向。
　　姿态流畅，反应极快，看上去竟像是有几分功夫底子。
　　姜知白站稳身形，立刻厉声大喝，声音清脆，带着警惕与怒意：
　　“想偷袭？！没那么容易！”
　　这一下，反倒让树上跃下的男子怔住了。
　　他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心中暗惊：
　　这看着普普通通、颠沛流离的小丫头，居然身手如此利落，反应如此敏捷？
　　看来，是我小看她了，她并非寻常农家女，说不定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男子当即收敛轻视，神色一肃，脚步稳稳落地，右手悄然按在腰间剑柄之上。
　　剑鞘之内，寒光隐隐浮现，锋芒欲露。
　　他打算认真应对。
　　可就在他凝神戒备、准备拔剑的刹那——
　　眼前的一幕，让他整个人都愣在原地。
　　只见刚才还气势十足、闪身躲开的姜知白，身子一歪，毫无预兆地直直向后倒去，“咚”的一声轻响，重重摔在地上，双眼一闭，当场一动不动，直接晕了过去。
　　男子：“……”
　　他呆在原地，满脸不可思议。
　　这是什么路数？
　　佯装示弱，暗中偷袭？
　　可他仔细一看，顿时哭笑不得。
　　姜知白倒下的地方，赫然凸起一块不起眼的尖石。
　　真相一目了然——
　　哪里是什么身手不凡、深藏不露。
　　她刚才之所以能侧身躲开，纯粹是慌不择路、碰巧歪了一下；之后倒地不动，也不是什么计谋，而是慌里慌张被石头绊倒，结结实实摔在地上，直接把自己摔晕了。
　　男子哑然失笑，无奈摇头，低声自语：
　　“竟是……一场巧合？我还以为，遇上了什么隐世高手。”
　　他缓缓松开握剑的手，将寒光敛去。
　　走上前，轻轻蹲下身，查看姜知白的状况。
　　小姑娘眉头微蹙，额头擦破了一点皮，泛出淡淡的红痕，脸色有些苍白，可呼吸平稳绵长，只是一时昏迷，没有大碍。
　　男子从怀中取出一小盒清凉药膏，轻轻掀开一点，指尖沾了少许，小心翼翼涂在她的擦伤处。药膏清凉，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气，能止痛消肿。
　　做完这一切，他才轻轻起身。
　　“也罢，这样倒省了我许多麻烦。”
　　语气里满是无奈与自嘲。
　　他最后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姜知白，没有再多做停留。
　　身形一晃，再次化作一道轻灵的影子，转身没入茂密的林间。
　　光影斑驳，树叶沙沙，不过片刻，那道神秘身影便彻底消失无踪，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只留下昏迷在地的姜知白，和一地静静飘落的桃花。
　　她自然不会知道，这一场因一文钱而起的闹剧，这一场啼笑皆非的晕倒，无意中，竟让她躲过了一场凶险。
　　更不会知道，那枚被抢走的古钱，那名神秘的男子，与这座桃花城最深的黑暗，紧紧相连。
　　而她更不会想到，在她昏迷不醒、被男子留在林间的这段时间里。
　　那座看似平静奢华的杜府，再一次，爆发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大变故。
　　真正的恐慌，席卷了整座城池。
　　杜家小姐——杜兰，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离奇失踪，无影无踪。
　　消息传开的那一刻，整个杜府，彻底炸了。
　　前一夜才经历过凄厉尖叫、绝望痛哭，所有人的心都还悬在半空，整日里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本以为只要抓紧人手看守，日夜戒备，便能暂时安稳，等到庙宇建成，平息那妖物的怒火。
　　可谁也没有想到，对方竟然猖狂到了这般地步。
　　青天白日，阳气最盛之时。
　　没有风雨，没有黑夜，没有诡异迷雾。
　　杜兰小姐，竟在自己的院落之中，凭空消失。
　　没有挣扎痕迹，没有打斗血迹，没有呼救声响，没有半丝线索。
　　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悄无声息地带走，彻底蒸发在这座桃花城里。
　　杜府上下，瞬间陷入了极致的恐慌与混乱。
　　所有人脸色惨白，手足冰凉，前几日的压抑与疲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化作无边的恐惧。
　　家主杜康得知消息时，正在前厅与管事商议庙宇修建的进度。
　　听闻女儿失踪，他如遭雷击，当场僵在原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双眼赤红，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片刻之后，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整个人瘫软在椅上，几乎晕厥。
　　“兰儿——！”
　　他疯了一般，强撑着起身，不顾形象，跌跌撞撞冲向女儿的院落。
　　院落空空，闺房整洁，一切都如同平常，唯独少了那个娇弱温顺的身影。
　　那一刻，杜康心如刀绞，万念俱灰。
　　他知道，一定是那桃花妖物！
　　是对方没有耐心再等，直接强行掳人！
　　杜康强忍着崩溃，以最快速度，紧急召集府内所有家丁、护卫、仆役、丫鬟，甚至惊动了所有远亲近邻。凡是能动的人，全部出动，倾尽全力寻人。
　　他自己则亲自带人，连夜赶往县衙，击鼓鸣冤，跪求官府派人协助，全城搜捕。
　　县令听闻是桃花城首富之女离奇失踪，又牵扯到近日流传的妖异传闻，不敢怠慢，当即派出大量衙役、捕快，加入搜寻。
　　一时间，整个桃花城，彻底沸腾。
　　所有人全部行动起来。
　　众人分成数十支队伍，如同潮水一般散开，走遍桃花城的每一条大街小巷，每一处庭院角落，每一片桃林竹林，每一道僻静小巷。
　　从热闹街市，到偏僻宅院；从城郊桃林，到荒山野岭；从深潭密林，到破庙废屋……
　　一处不落，一遍又一遍，疯狂搜寻。
　　杜家耗费巨资修建的桃花娘娘庙，早已无人顾及。
　　所有工匠全部停工，放下手中的斧头、凿子、木料、砖瓦，加入寻人队伍。
　　原本热火朝天、叮叮当当的工地，瞬间变得死寂一片，脚手架高高矗立，在日光之下，显得格外空旷冷清。
　　整座桃花城，往日的繁华安宁被彻底撕碎。
　　空气中弥漫的不再只有桃花清香，还有沉甸甸的恐慌、焦虑、不安。
　　人人自危，面色凝重。
　　昨日还只是听闻杜家被邪祟纠缠，今日，杜家小姐便在白日离奇失踪。
　　那诡异妖物的手段，已然猖狂到肆无忌惮。
　　今日能掳走杜家千金，明日，会不会就轮到寻常百姓？
　　恐慌如同瘟疫，悄无声息，蔓延全城。
　　阳光依旧明亮，桃花依旧漫天飞舞。
　　可这座城，再也回不到从前那副虚假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