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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莫名其妙的人 姜知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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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风波弥漫,杜府上下无人安眠。
天边刚蒙蒙发亮,淡青色的天光勉强穿透云层,笼罩着这座依旧被诡异桃花环绕的府邸。经过昨夜那场撕心裂肺的尖叫、绝望的哭诉与人心惶惶的议论,整座大宅都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陷入一种沉闷而压抑的疲惫之中。
天一亮,众人便强撑着起身,各司其职,可眼底的疲惫却是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住。
上至管家管事,下至寻常仆役、杂役、工匠,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眼下挂着一圈浓重的青黑,那是彻夜难眠留下的痕迹。他们脚步沉重拖沓,每一步都像是灌了铅一般,抬不起精神。平日里说话利落干脆,此刻却有气无力,嗓音沙哑干涩,一个个垂着头,无精打采,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疲惫。
昨夜正厅里的悲怆与恐惧,如同一片厚重阴霾,牢牢压在每个人心头,挥之不去。
他们都清楚,杜家正被一股诡异可怖的力量纠缠,厄运如同悬顶之剑,随时可能落下。偌大的府邸,明明依旧奢华精致,却处处透着压抑,连空气中常年不散的桃花香,都仿佛添了几分沉闷。
可在一片萎靡低沉之中,唯有姜知白,是唯一一个截然不同的身影。
她仿佛丝毫没有被昨夜的诡异与恐慌影响,一双眼睛依旧明亮清澈,精神头十足,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蓬勃鲜活的朝气。
清晨的阳光刚刚漫过屋檐,姜知白便已经收拾妥当,蹦蹦跳跳地穿梭在人群之中。她步伐轻快灵动,像山林间无拘无束、自由奔跑的小鹿,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脸上始终洋溢着灿烂明媚的笑容,眉眼弯弯,活力四射,与周遭死气沉沉、神色疲惫的众人,形成了极其鲜明、近乎刺眼的对比。
对她而言,昨夜那些恐惧、诡异、秘闻,固然让她心生警惕,却并未浇灭她对这座新奇城池的好奇。
她自小跟着爹爹颠沛流离,风里来雨里去,早就练就了一颗极强的心脏。恐惧可以藏在心底,警惕可以埋在眼底,可日子总要过,路总要走,该欢喜时,便绝不委屈自己。
今日难得空闲,她早已打定主意,要好好逛一逛这座满城桃花的神秘城池。
走出杜府大门,外面便是桃花城热闹喧嚣的长街。
天色已然大亮,正是一日之中最热闹的时辰。街道上人来人往,行人络绎不绝,车马穿行,商贩云集,一派热闹非凡的市井景象。小贩们挑着担子、推着小车,站在街边,扯着嗓子高声叫卖,声音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香甜软糯的桃花糕——刚出炉的热乎包子——”
“布匹绸缎,针头线脑,看一看瞧一瞧嘞——”
各式各样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最鲜活热闹的人间烟火。
街边的孩童三五成群,追逐嬉闹,笑声清脆;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声响,偶尔扬起一阵细碎的尘土;往来行人衣着整洁,神色从容,一派繁华景象。若不细看那桃花深处的诡异,只看眼前,这里当真像是一座与世无争、安稳富庶的世外桃源。
姜知白眼睛发亮,东瞅瞅西看看,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她像一只挣脱束缚、闯入新天地的小狐狸,精力旺盛,好奇心爆棚,一刻也闲不住。
一会儿跑到街角,蹲下身,逗弄着蜷缩在角落、慵懒舔毛的野猫,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猫咪毛茸茸的脑袋,看着猫咪警惕又好奇的模样,自己先咯咯地笑个不停;一会儿又凑到街边摊贩前,仰着小脸,好奇地打量着摊上摆放的小玩意儿——竹编的蚂蚱、小巧的弹弓、五颜六色的糖画、晶莹剔透的琉璃珠。
每一样,都能让她看得目不转睛,满心欢喜。
她一路走走停停,这家店铺闯一闯,那个角落窜一窜,快活自在。
先是路过一间热气腾腾的包子铺,刚一靠近,浓郁诱人的肉香便扑面而来,混杂着葱花香,直直往鼻子里钻。刚出炉的包子皮薄馅大,白胖松软,热气腾腾,看得人食指大动。姜知白狠狠吸了吸鼻子,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蒸笼,咽了咽口水,舍不得挪开脚步。
她长这么大,很少能吃上一顿热腾腾、香喷喷的肉馅包子。对她而言,那便是世间顶顶美味的珍馐。
恋恋不舍地离开包子铺,她又拐进一旁的布庄。
绸缎布匹一排排悬挂着,色彩艳丽,质地柔软。红色热烈,粉色温婉,青色淡雅,丝绸光滑冰凉,锦缎华丽细腻。姜知白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柔软顺滑的面料,指尖传来细腻温润的触感,心中暗暗惊叹。
她从小到大,穿的都是粗布麻衣,缝缝补补,破旧不堪,何曾触碰过这般柔软华贵的绸缎?
从布庄出来,她又被不远处茶馆前的说书声吸引。
只见茶馆门前摆着一张木桌,说书先生手持醒木,身着长衫,声情并茂,唾沫横飞,正讲述着江湖侠客、斩妖除魔的传奇故事。醒木一拍,铿锵有力,情节跌宕起伏,扣人心弦,引得围观路人连连叫好。
姜知白挤在人群里,仰着小脸,听得津津有味,眼睛一眨不眨,完全沉浸在故事之中,一时之间,连昨夜的诡异、杜家的遭遇,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就这般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地逛着,笑着,闹着。
阳光渐渐升高,一点点爬到头顶正中,金色的光芒毫无保留地洒满大地,将整条长街照得亮堂堂、暖烘烘。
不知不觉,已到正午。
日头毒辣,晒得地面发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燥热烦闷的气息,热浪扑面而来,让人胸口发闷,心浮气躁。行人纷纷加快脚步,寻找阴凉之处躲避。连街边枝繁叶茂的树木,都被晒得蔫蔫垂下枝叶,没了清晨的精神。
汗水顺着额头滑落,浸湿鬓角的碎发,姜知白也觉得有些燥热,便不再闲逛。
她想起爹爹此刻正在桃花娘娘庙的工地上做工,便调转方向,朝着城郊那片正在修建的庙宇走去。
不过半柱香功夫,远远便望见一片高耸的脚手架,矗立在天地之间。
那座被杜家倾尽财力、日夜赶工修建的桃花娘娘庙,已然初具雏形,修了将近一半。高台基座已然打好,梁柱竖立,飞檐翘角隐约可见,四周脚手架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直逼天际。
工地上人声鼎沸,一片繁忙。
数十名工匠各司其职,忙得不可开交。有人扛着沉重的木料,步履蹒跚;有人搬运砖瓦,汗流浃背;有人手持凿子,精心雕刻花纹;有人挥着斧头,劈砍木料。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吆喝声、脚步声、木料摩擦声,混杂在一起,喧嚣而嘈杂。
尘土飞扬,热浪滚滚,劳作辛苦至极。
姜知白远远便望见爹爹忙碌的身影,心中微微一暖,却没有上前打扰。
她知道,爹爹做工时最是认真专注,不愿被人打扰。她只是安静地站在远处看了片刻,便沿着尚未完工的庙宇围墙,慢悠悠地闲逛起来,一边走,一边仔细打量着墙壁上新刷的彩绘与雕刻。
墙壁上绘满了与桃花相关的图案,桃花纷飞,仙子缥缈,色彩艳丽,画工精致。可不知为何,姜知白总觉得那些彩绘颜色过于浓烈,尤其是花瓣之处,红得近乎妖异,隐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她一边走,一边若有所思地打量。
就在走到一处偏僻角落、堆满碎石瓦砾的地方时,脚下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
姜知白下意识停下脚步,蹲下身,疑惑地扒开表面一层尘土碎石。
就在那堆不起眼的乱石之中,一道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微光,隐隐闪烁。
她心头一动,顿时来了兴致,伸出小手,小心翼翼、一点点拨开上面覆盖的尘土与沙砾。随着尘土散去,一枚小小的、圆滚滚的东西,渐渐显露出来。
竟是一枚铜钱。
一枚看上去格外古旧、不知流传了多少年的铜钱。
钱币边缘早已磨损,表面覆盖着一层深浅不一的暗锈,锈迹斑斑,纹路模糊,看不清上面的字迹。可即便如此,那层暗锈之中,却隐隐透着一丝极淡、极神秘的微光,不仔细观察,根本无法察觉,仿佛里面封存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力量,藏着一段漫长而未知的古老故事。
姜知白眼睛瞬间亮得惊人。
对于从小在贫苦中长大的她而言,一枚铜钱,绝非微不足道。
那是可以买下一个热乎包子、填饱肚子的希望;是可以省吃俭用、积攒起来,日后应急的依靠;是爹爹辛辛苦苦、流汗出力换来的生计。
哪怕只是一文钱,对她而言,也是天大的惊喜。
“好耶!捡到一文钱!今天真的太幸运啦!”
姜知白瞬间喜不自胜,当场雀跃起来,忍不住挥舞着手臂,又笑又跳,像个得到了最珍贵糖果的孩子。灿烂的阳光洒在她洋溢着纯真笑容的小脸上,映得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毫无杂质,满是孩童最纯粹的欢喜与满足。
她完全沉浸在突如其来的喜悦之中,丝毫没有察觉,危险已悄然靠近。
姜知白小心翼翼地捏着那枚古旧铜钱,高高举到眼前,对着刺眼却温暖的阳光,透过钱币中间方正的小孔,好奇地窥探着外面的世界。
在她眼里,这小小的方孔,仿佛就是通往宝藏与安稳生活的钥匙。
可就在她满心欢喜、目不转睛之际,异变陡生!
一道模糊至极、快得近乎虚幻的黑影,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从一旁的树后一闪而过!
速度快到极致,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肉眼几乎无法捕捉。
快得连风都跟不上。
姜知白只觉得眼前一花,指尖微微一轻。
下一秒,她手中那枚刚刚捡到、承载着她全部欢喜的古铜钱,竟在光天化日之下,凭空消失了!
空空如也。
刚才还清晰存在的触感,转瞬即逝。
姜知白脸上灿烂纯真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如同被骤然冻结。
雀跃与欢喜以惊人的速度褪去,一点点被错愕、难以置信取代。她眨了眨眼,低头看向自己空空的手心,又茫然地看向四周,心脏猛地一沉。
不是错觉。
钱真的不见了。
被人抢走了。
在她眼皮底下,硬生生偷走了!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瞬间从心底轰然炸开!
她从小吃苦吃到大,最看重的便是钱财,每一文钱都来之不易,都是用血汗与尊严换来的。平日里,别说被人明抢,便是少了一文钱,她都要想方设法找回来。
更何况,这是她好不容易捡到、满心欢喜的幸运钱。
这不是玩笑,不是嬉闹,是赤裸裸的偷窃,是明目张胆的挑衅!
姜知白气得浑身微微发颤,眉头紧紧锁起,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她紧紧攥起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小小的身子里,爆发出与年纪不符的倔强与怒火。
“岂有此理!”
她猛地狠狠一跺脚,地面仿佛都微微一震。
满腔怒火彻底点燃,她不再有半分迟疑,身子一弓,如同一只被激怒的小兽,又如同离弦之箭,猛地朝着那道黑影消失的方向,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
她一边拼命狂奔,一边扯开嗓子,又急又怒,放声怒吼。
声音清脆,却带着滔天怒火,在空旷寂静的林间远远回荡,尖锐而有力。
“还我钱!你这个臭不要脸的小偷!”
“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抢东西!你给我站住——把钱还给我!”
怒火支撑着她,不顾一切地向前狂奔。
脚下的树枝碎石被踩得噼啪作响,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她完全不顾路途崎岖,不顾烈日暴晒,只顾着拼命追赶那道偷走她铜钱的身影。
不知狂奔了多久。
双腿越来越沉重,如同灌了滚烫的铅液,每抬起一步,都酸痛难忍。肺部火辣辣地疼,像是被烈火灼烧,呼吸急促而粗重,胸口剧烈起伏,几乎喘不上气。
汗水如同泉水一般涌出,顺着额头、脸颊、下巴不断滴落,砸在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很快便浸透了身上的衣衫,黏腻地贴在身上,又热又累。
姜知白再也支撑不住,终于停下脚步,双手死死扶着膝盖,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几乎要瘫倒在地。
而就在前方不远处,树影晃动,枝叶沙沙作响。
那道一直逃窜的身影,竟也停下了脚步,不再逃跑。
只见那人身姿轻巧,脚尖轻轻一点,便悠然栖身于粗壮的树枝之上,衣袂飘飘,身姿潇洒。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气喘吁吁、狼狈不堪的姜知白,语气轻松,带着几分戏谑与漫不经心。
“至于吗?不过就是一文钱而已,又不是金山银山,值得你追了大半个林子,跟拼命一样?”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耳中,却像是火上浇油。
姜知白闻言,更是气得浑身发颤。
她胡乱抬手,用衣袖狠狠抹了一把额头脸上的汗水,微微抬起涨得通红的小脸,仰望着树枝上那道模糊而潇洒的身影。
那双原本清澈灵动的眼睛里,此刻燃着倔强不屈的怒火,目光坚定,执拗如磐石,没有半分退缩。
她大口喘着气,声音因为剧烈奔跑而沙哑干涩,却每一个字都斩钉截铁,铿锵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与愤怒,一字一句,重重砸在地上,仿佛能溅起无形的火星。
“什么叫一文钱而已?!”
“那可是一文钱!是钱!你到底懂不懂啊!”
“那是能买一个热乎包子、能填饱肚子、能让人不挨饿的钱!”
“我辛辛苦苦捡来的,每一文钱都沾着血汗,都来之不易!你没吃过苦,没挨过饿,当然可以说得这么轻松!”
“可你凭什么轻描淡写地说‘而已’!凭什么随手偷走我好不容易捡到的钱!”
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从泥泞困苦里长出来的、绝不低头的硬气。
树枝上的身影,明显微微一滞。
随即,一阵清朗、带着几分玩味与讥讽的笑声,在枝叶之间缓缓回荡开来。
笑声清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居高临下。
“呵,这钱,好像也不是你辛辛苦苦赚来的吧?明明是你从碎石堆里捡来的,倒是说得这般义正词严。”
“你捡到它的时候,可曾想过,它原本的主人,会有多焦急?如今钱到了你手里,便成了你的血汗,反倒显得我,成了恶人了?”
他语气轻佻散漫,话语却字字锐利,隐隐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压迫。
仿佛在嘲笑她的天真、执拗、小题大做。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斑驳落在姜知白身上。
她仰着头,小脸涨得通红,眼神依旧倔强,没有半分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