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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奇怪的杜家    ...


  •   夜色如墨,缓缓浸透了整座杜府。

      白日里繁华雅致、花香四溢的庭院,在夜幕降临之后,便褪去了所有明媚温柔,换上了一层幽深而神秘的面纱。姜知白躺在干净柔软的床榻上,双目圆睁,辗转反侧,丝毫睡意都无。

      这是她长到这么大,第一次睡在如此安稳舒适的屋子里。没有漏风的墙壁,没有冰冷坚硬的地面,没有潮湿发霉的干草,只有柔软的床铺、整洁的房间,还有窗台上那株静静绽放的桃花,散发着淡淡清甜的香气。

      一想到明天,就是她期盼已久的空闲日子,姜知白心中便抑制不住地涌出一阵阵兴奋,如同有无数只小小的蝴蝶,在胸腔里扑腾着翅膀。

      这些日子跟着爹爹一路颠沛流离,日夜赶路,风里来雨里去,从来没有一刻能真正放松。如今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又得了一日空闲,她心里早就按捺不住,想要好好逛一逛这座神奇又美丽的桃花城,看一看那些从未见过的新鲜玩意儿,尝尝街边飘香的点心,摸摸街边精致的小玩意儿。

      一想到这些,她便越发没有睡意。

      月光透过木窗的缝隙,轻柔地洒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细碎的光影,清冷又温柔。姜知白在床上翻来覆去,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躁动,轻轻掀开薄被,悄无声息地起身,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面上,轻手轻脚推开房门。

      她想趁着夜色安静,去找爹爹,好好商量一番明日外出的打算。

      可脚步刚刚踏入庭院,一股莫名的寒意,便悄无声息地缠上了她。

      白日里明明熟悉无比的庭院,此刻在漆黑的夜幕笼罩之下,竟变得无比陌生。那些白天看得清清楚楚的回廊、石径、花木、假山,此刻全都隐没在深浅不一的阴影里,影影绰绰,模糊不清。

      她明明记得,自己住的小屋,就在下人区域最偏静的一角,出门左转,沿着笔直的石径直行,再拐一个弯,便是工匠们歇息的木匠公房。这条路她白天走过不止一遍,早已熟记于心,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可此刻,脚下的小路仿佛被夜色拉长,无边无际地延伸出去。

      身旁的树木、花草、石灯、回廊,像是活过来一般,在黑暗中微微扭曲、变幻、挪动。每一条小路看上去都一模一样,每一处拐角都似曾相识,却又处处透着陌生。方才还清晰的记忆,在这一刻变得混乱不堪,她拼命回想白天的路径布局,可越是回想,脑海中越是一片混沌。

      脚下每迈出一步,都像是踏入了更深、更无边际的未知。

      姜知白站在原地,小小的身子微微僵住,一阵莫名的恐慌,悄悄从心底爬了上来。

      这哪里还是她印象中那个规整安静的庭院?

      这分明是一座没有尽头、看不到边界的黑暗迷宫。

      她犹豫地站在原地,左右张望,漆黑的夜色吞噬了大部分视线,只有微弱的月光,勉强照亮脚下一小片路面。沉默片刻,她咬了咬下唇,还是打定了主意。

      反正也睡不着,不过是迷了路,索性去找爹爹,把明天想出门逛逛的想法好好说给他听。左右无事,趁着夜色寻过去,也正好提前认认路。

      这般想着,她稍稍定了定神,凭着模糊的记忆,抬脚继续往前走。

      可刚走出几步,姜知白便猛地顿住脚步,浑身汗毛一瞬间竖了起来。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周围的景物,在夜色中像是水波一般,微微扭曲、变形。原本静止不动的树木、石径、回廊,仿佛在黑暗中缓缓移动、错位、重组。刚刚明明还在左侧的假山,转眼便出现在右侧;方才还笔直的小路,片刻后竟变得蜿蜒曲折。

      她越往前走,心中的不安便越浓重。

      下意识地回头望去,身后那条自己刚刚走过的小路,早已被黑暗吞噬,变得模糊不清,连一点来时的痕迹都找不到,仿佛她从一开始,便站在这片无边无际的迷宫中央。

      姜知白心头一紧,小小的眉头紧紧蹙起,压低声音,小声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奇怪……我明明记得就是这条路的,怎么走了这么久,反而越走越远了?”

      “难道……黑夜真的会骗人,会扭曲人的记忆吗?”

      夜风轻轻吹过,卷起地上零落的桃花瓣,在黑暗中无声飞舞,像一只只飘忽不定的蝴蝶。四周安静得可怕,只有她自己轻微的呼吸声,和风吹过枝叶的沙沙声响。

      就在她心慌意乱、不知所措之际,视线的尽头,忽然有一点昏黄微弱的灯火,在漆黑的远处轻轻摇曳,忽明忽暗,缓缓靠近。

      那一点灯火,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显得格外醒目,如同茫茫大海中,唯一的希望信号。

      姜知白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心中瞬间涌起一阵欣喜。

      有人!

      只要有人,就能问路了!

      她来不及多想,立刻迈开步子,快步朝着那盏灯火的方向走去,想要尽快上前,询问去往木匠公房的方向。可她太过心急,脚步有些慌乱,在转身的那一瞬,意外骤然发生!

      一张苍老而模糊的脸,毫无预兆、猝不及防地,猛然贴到她面前!

      近在咫尺!

      姜知白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那一股淡淡的、如同陈旧木屑混合着干枯桃花的气息。

      昏黄微弱的烛火,在夜色中不住晃动。

      火光映照下,那张脸皮肤松弛下垂,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片死寂的白。深深浅浅的皱纹纵横交错,如同干涸开裂的沟壑,刻满了岁月与不知名的阴冷。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之中,黑漆漆的,看不清半点神采。

      突如其来的惊吓,如同惊雷在耳边炸开。

      姜知白吓得魂飞魄散,浑身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凝固。

      她双腿一软,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狼狈不堪地跌坐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刺骨的凉意从地面蔓延上来,可她却浑然不觉,冷汗如同泉水一般,从额头、后背疯狂涌出,一瞬间便浸透了身上的衣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冰冷刺骨。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冲破喉咙。

      烛火依旧忽明忽暗,将老婆婆佝偻的身影,在地面上拉得异常漫长、诡异。她手中的烛火微微晃动,苍老的声音低沉、沙哑、干涩,像是两块破旧的木头在相互摩擦,一字一句,缓缓响起:

      “小姑娘,可是走错地方了。”

      话音落下。

      一只布满褶皱、干枯瘦削、如同老树皮的手,缓缓从阴影之中伸出来,指尖弯曲,像是一截从死寂泥土里探出来的枯枝,朝着她伸来。

      姜知白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狂跳不止,好一阵子,才勉强从极度的惊吓中缓过神来。

      她小脸惨白,嘴唇微微发抖,眼神里依旧残留着未散的恐惧。看着老婆婆伸过来的手,她迟疑了一瞬,还是咬着牙,颤抖着伸出自己小小的手,轻轻搭在了那只苍老而冰凉的手上。

      老婆婆的手,凉得惊人,如同寒冬里的冰块。

      “婆、婆婆……”姜知白声音发颤,结结巴巴,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我想去木匠公房,找我爹爹。白天的时候,我记得路,可晚上太黑了,我、我不小心迷路了……婆婆,您可以带我过去吗?我本来只是想和爹爹商量一下明天的打算,没想到,走着走着就迷了方向……”

      老婆婆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着眼,沉默地打量着姜知白,那双深陷、漆黑的眼睛,深邃得望不见底,像两口沉寂多年的古井,没有任何波澜,仿佛能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姜知白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却又不敢挪开目光。

      片刻之后,老婆婆缓缓收回目光,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只丢下两个简短、低沉、语气冰冷,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跟上。”

      姜知白如蒙大赦,连忙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慌忙拍了拍裙角、裤脚上沾染的灰尘与泥土,不敢有丝毫耽搁,像一只受了惊、失了魂的小鸡一般,紧紧跟在老婆婆身后,半步都不敢落下。

      一路上,为了缓解心头的紧张与恐惧,姜知白试图找些闲话闲聊,打破这压抑到极致的安静。

      “婆婆,您是不是在这府里住了很久很久呀?”

      “这庭院好奇怪,白天明明好好的,一到晚上,怎么跟迷宫一样,怎么走都走不出去……”

      “婆婆,木匠公房还有多远呀?白天我路过的时候,看见里面有好多好多精巧的木雕,好看极了……”

      她絮絮叨叨,自顾自地说着,试图用声音驱散心头的不安。

      可老婆婆始终置若罔闻,如同没有听见一般。

      她步履稳健,速度不快不慢,在漆黑曲折的庭院里穿行,每一个转弯,每一步迈步,都精准得像是丈量过无数次。无论姜知白说什么,她都始终沉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背影佝偻,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固执与神秘。

      夜色幽深,万籁俱寂。

      庭院之中,只剩下两人一前一后的脚步声,和轻微的风声相伴。

      渐渐地,姜知白紧绷的心弦,慢慢放松下来,最初的惊吓与慌乱,一点点平复。

      可即便如此,心底深处,那一丝若有似无、挥之不去的不安,依旧如同细密的蛛网,悄悄蔓延,缠绕在心头,轻轻颤动。

      她总觉得,这杜府的夜晚,藏着什么她不知道的东西。

      姜知白还在自顾自地小声念叨着,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明天出门要逛些什么、看些什么,完全没有留意前方的身影已经停下。

      前方苍老的声音,忽然淡淡地响起两个字:“到了。”

      姜知白一时没有回过神,脚下依旧在往前走,险些一头撞在老婆婆的背上。还好她身子轻巧,反应也算快,连忙稳住重心,堪堪停住脚步,才没有撞上。

      她拍了拍胸口,松了口气,抬头看向眼前熟悉的木匠公房,心头一喜,所有的不安与恐惧,在这一刻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扬起一张灿烂的笑脸,对着老婆婆的背影,声音清脆又乖巧,好心叮嘱:“谢谢婆婆!您回去走夜路,也要小心安全哦!”

      老婆婆缓缓抬起头,望向眼前灯火微弱的公房,又看了一眼眼前蹦蹦跳跳、毫无心机、满心欢喜的姜知白。

      那张始终没有表情的苍老脸上,忽然掠过一丝极淡、极复杂的神色。

      她嘴唇微动,冷不丁地,轻声吐出八个字,声音轻得如同叹息,飘散在夜风里:

      “水月镜花,花晨月夕。”

      话音落下,她不再停留,转身便举着烛火,重新走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脚步平稳,沉默无声。

      不过眨眼之间,那一点昏黄的烛火便消失在夜色深处,仿佛这个人,从来都没有在这庭院里出现过。

      姜知白愣了一下,没太明白这八个字是什么意思。

      只当是老婆婆随口说的一句感慨。

      她年纪尚小,经历浅薄,又满心都是即将可以出门玩耍的欢喜,压根没有细想这八字背后藏着的深意与警示。只乐呵呵地挥了挥手,便转身兴冲冲地推门进去,去找爹爹。

      父女俩简单说了几句明日的打算,姜知白心头欢喜,便辞别爹爹,打算原路返回自己的小屋歇息。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一路回去,杜家大宅,注定无眠。

      夜深人静,原本应该陷入沉睡、一片静谧的杜家府邸,忽然被一声尖锐、凄厉、刺耳至极的尖叫,猛然撕裂!

      那一声尖叫,尖锐得如同鬼魅夜哭,穿透重重庭院,在漆黑的夜空之中炸开,凄厉、绝望、恐惧,听得人头皮发麻,心惊肉跳。

      树梢上栖息沉睡的鸟儿,被这一声凄厉尖叫骤然惊起,扑棱棱地振翅飞散,杂乱的翅膀拍打声,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连天边那一轮清冷的月色,都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凄厉惊扰,蒙上了一层厚重、暗沉的阴翳,天地间,瞬间多了几分阴冷。

      正在沉睡、或是即将入睡的杜家上下,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惊动。

      没有人还能安然安睡。

      下人们、丫鬟、小厮、管事、工匠,纷纷从各自的厢房、偏院、小屋之中涌出。有人衣衫不整,有人睡眼惺忪,有人满脸惊恐,有人满心好奇。

      怀着看热闹的猎奇之心,带着一探究竟的急切,密密麻麻的人群,如同潮水一般,朝着灯火骤亮的正厅方向疯狂汇聚。

      不过片刻功夫,宽敞气派、平日里极少对外开放的正厅,便被挤得水泄不通,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

      空气中没有半分白日的安宁祥和,只剩下紧张、惶恐、不安、窃窃私语,如同潮水一般,在人群之中弥漫、涌动。

      那声凄厉尖叫的主人,正是杜家嫡女——杜兰。

      此刻,杜兰早已没了往日里娇俏温婉、如同桃花一般娇艳动人的模样。她浑身发软,瘫坐在冰冷坚硬的青砖地面上,原本白皙粉嫩、娇俏动人的脸庞,此刻血色尽褪,一片惨白,看不到半分血色。

      精致的眉眼之间,满满都是极致的惊惧、无助、惶恐与绝望。纤细单薄的肩膀,控制不住地随着抽泣轻轻颤抖,一双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眸,此刻噙满了泪水,眼眶通红,泪光闪烁,如同一只受惊过度、无处躲藏的幼鹿,楚楚可怜,惹人怜惜。

      闻讯疯了一般赶来的,正是杜兰的父亲,杜家当家主人——杜康。

      他平日里衣着讲究、举止沉稳、气度雍容,永远都是一副从容不迫的富商模样。可此刻,他发髻凌乱,衣袍歪斜,神色慌张,全然没了往日的镇定。他奋力拨开层层叠叠、拥挤不堪的人群,全然不顾形象,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女儿又出事了。

      当他一眼看见,自己视若掌上明珠的女儿,瘫坐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惊恐万分的模样时,杜康的心猛地一沉,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

      他脸色惨白,一个箭步冲上前,声音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俯身紧紧抓住女儿的手臂,声音嘶哑,急切到了极点:

      “兰儿!是不是……是不是又来了?!”

      杜兰抬起布满泪水的小脸,泪眼朦胧地望着自己的父亲,嘴唇哆嗦、颤抖,想要开口说话,却因为极度恐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她只是轻轻、无助、绝望地点了点头。

      那一个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动作,却如同千斤重锤,狠狠砸在杜康的心上。

      一瞬间,杜康如遭雷击,浑身僵住。

      一股混杂着无尽绝望、悲愤、恐惧与深深无助的寒流,从头顶瞬间席卷至脚底,冻得他浑身发冷,四肢发麻。他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也颓然无力地瘫坐在地上,伸出颤抖的双臂,紧紧将掩面痛哭、浑身发抖的女儿搂在怀中。

      他用力抱紧女儿,仿佛想用自己这副早已不再年轻的身躯,为她挡住世间所有的灾厄与恐惧。

      他仰起头,望着空旷压抑的屋顶,发出一声漫长而悲怆的长叹。

      声音嘶哑、破碎、绝望,充满了无尽的不解、痛苦与愤懑:

      “造孽啊!老天爷啊——!”

      “我杜康这一生,修桥补路,行善积德,周济乡邻,怜老惜贫,从未做过半点亏心事,从未害过任何一个人!我杜家世代清白,经商守信,待人宽厚,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要遭此厄运啊!”

      他仰天悲号,声音嘶哑,泪水从眼角滑落。

      围观在四周的杜家仆人们、工匠们,全都面面相觑,沉默不语。

      没有人敢出声,没有人敢插话。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无能为力的无奈、同情、叹息与恐惧。有人低声叹气,有人默默摇头,有人眼神躲闪,有人面露惧色。

      宽敞的正厅之内,只剩下杜兰压抑绝望的哭泣,和杜康沉重悲怆的喘息。

      一股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悲戚与压抑,如同厚重的乌云,死死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而这一切,恰好被正要返回小屋休息的姜知白,全部看在眼里。

      她远远便望见正厅方向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人声鼎沸,喧闹嘈杂,与周遭一片死寂的黑夜形成极其刺眼、诡异的对比。

      姜知白天生性子活泼,好奇心重,一时间不由得停下脚步。

      略一思忖,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抬脚悄悄走上前,顺着人群缝隙,小心翼翼挤了进去。她寻到一位平日里看上去面善温和、年纪较大的老仆,轻轻拉了拉对方的衣袖,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老仆看见是她,脸上露出一抹复杂而同情的神色,连连唉声叹气。

      他左右张望了一眼,见无人注意,才同样压低声音,凑近姜知白耳边,一字一句,道出了这杜家深埋数月、不敢对外人言说的惊天秘事:

      “小姑娘,你是外来的,不知道这府里的内情……”

      “你以为,我们家老爷,为何要如此心急火燎、不惜重金、日夜赶工修建那座桃花娘娘庙?”

      “不是为了祈福,不是为了积德,是被逼的啊……”

      老仆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恐惧:

      “数月之前,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突然来了一个怪人。那人自称是桃花娘娘座下弟子,行踪飘忽,神出鬼没,一眼就看中了我们家还未及笄的小姐,非要娶小姐做他的妻。”

      “小姐年纪这么小,连及笄礼都还没到,还是个孩子啊!老爷夫人怎么可能答应?自然是一口回绝,将人赶走。”

      “可谁能想到,那怪人根本不是人,是邪祟,是妖怪!他当场放下狠话,说杜家若是不答应,便降下神罚,让我们整个杜家鸡犬不宁,家破人亡!”

      “最近,他更是变本加厉,步步紧逼,给出了最后期限——”

      “限老爷,在下个月小姐生辰及笄礼之前,必须在城郊,为他修建一座金碧辉煌、极尽气派的桃花娘娘庙!这是他迎娶小姐的先决条件!”

      “若是按期建不完,或是杜家敢不从——”

      老仆声音发颤,压低到了极点:

      “不等及笄礼,他就会强行把小姐掳走!到时候神罚降临,我们整个杜家,都要面临灭顶之灾!”

      “老爷这才不顾一切,四处招募工匠,日夜赶工,只求能满足那妖物的要求,保全小姐,保全整个杜家上下啊……”

      老仆说完,长长叹了一口气,满脸愁苦,连连摇头。

      而站在原地的姜知白,一瞬间浑身僵住。

      晚风卷起一片桃花瓣,轻轻落在她的肩头。

      她终于明白。

      这满城永不凋零的桃花,这诡异如迷宫的庭院,这深夜出现的神秘老婆婆,这杜府深处挥之不去的压抑与恐惧。

      原来从一开始,就不是巧合。

      而是一场,早已布下的、血色桃花

      姜知白僵在人群最外侧,一时之间竟忘了呼吸。

      晚风穿过重重院落,带着无处不在的桃花香,可此刻吸入肺腑,她只觉得一阵刺骨的阴冷,再也没有半分白日里的清甜怡人。

      她一直以为,自己和爹爹来到桃花城,是苦尽甘来,是时来运转。

      以为住进气派恢宏的杜家,有安稳的活计,有干净的屋子,有勉强糊口的工钱,从此便能告别颠沛流离,告别风餐露宿,告别为了几文钱不得不撒泼耍赖、低声下气的日子。

      她甚至还在心底悄悄欢喜,期待着明日空闲,能好好看一看这座满城桃花的奇幻城池。

      可直到此刻,她才骤然惊醒。

      这看上去繁花似锦、安宁富庶的桃花城,这金碧辉煌、富贵逼人的杜家大宅,根本不是什么人间仙境。

      那终年不败、艳丽异常的桃花,那夜晚会扭曲成迷宫的庭院,那行踪神秘、眼神幽深的老婆婆,那一句如同谶语一般的“水月镜花,花晨月夕”,还有杜府上下人人心底深藏的恐惧……

      一桩桩,一件件,串联成一张巨大而阴冷的网,从一开始,便将整座城池,整座府邸,牢牢笼罩其中。

      哪里是什么神罚,哪里是什么桃花娘娘降下的旨意。

      分明是邪祟作祟,妖物逼人。

      她望着正厅中央,瘫坐在地上相拥而泣的父女二人,心中五味杂陈。

      她见过为了几文钱,百般推诿、吝啬刻薄的李妇人,见过冷眼旁观、漠不关心的路人,见过世间太多的凉薄与困苦。可眼前的杜康,虽为富家巨贾,眼底却没有半分骄纵与刻薄,只有对女儿深沉入骨的疼爱与无力。

      他一生行善,修桥补路,周济穷困,却要承受这般无妄之灾。

      而杜兰小姐,不过是个尚未及笄的少女,眉眼娇憨,性情温顺,从未害过人,从未做过半分坏事,却要被那诡异妖物盯上,被逼着嫁给一个不人不鬼的东西,甚至要为此付出整个家族的性命。

      这世间的公道,又在何处?

      姜知白紧紧攥紧了小手,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细微的疼痛让她更加清醒。

      她从小便和爹爹相依为命,在底层泥泞里摸爬滚打,尝遍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她没有高强的本领,没有深厚的背景,更没有驱邪除祟的法术。可她偏偏生就一副不肯低头、不肯认命的性子。

      她可以忍受贫穷,可以忍受奔波,可以忍受旁人的白眼与轻视,却偏偏看不得这般无辜之人,被邪祟欺压,被逼到走投无路。

      若是连行善之人都不得善终,连无辜少女都要任人宰割,那这满城繁华,满城桃花,又有什么意义?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

      人人心中惶恐,却又无能为力,只能各自回到居所,低着头,沉默着,装作什么都没有听见,什么都没有看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明哲保身,才是活下去的道理。

      灯火一盏盏熄灭。

      方才喧闹拥挤的正厅,很快便重新陷入死寂,只剩下零星几盏灯笼,在夜风之中微微摇晃,映着满地凄凉。

      姜知白独自一人,走在回屋的庭院之中。

      这一次,夜色依旧漆黑,庭院依旧曲折,可她却不再有半分恐惧与迷茫。

      脚下的路,依旧是白天走过的路。

      她抬头望向漫天漆黑的夜色,望向那些在黑暗中静静绽放、美得妖异的桃花,那双原本清澈灵动、只装着欢喜与好奇的眼眸里,多了一丝与年纪不符的沉凝与坚定。

      水月镜花,花晨月夕。

      她此刻终于隐隐明白,老婆婆那一句轻飘飘的话语,究竟是什么意思。

      眼前所有的美好,所有的繁华,所有的安宁,都不过是虚幻泡影,是水中之月,镜中之花。看上去美丽绚烂,触手可及,可一旦伸手触碰,便会瞬间破碎,只留下刺骨的冰冷与绝望。

      这座城,这府里的人,全都活在一场美丽的骗局之中。

      姜知白缓缓握紧双拳,小小的身子,在夜色之中站得笔直。

      她不能就这般视而不见。

      更不能就这样,跟着众人一起浑浑噩噩,日夜赶工,为那害人的妖物修建庙宇,助纣为虐。

      爹爹安稳做工,她不阻拦。

      可她自己,绝不肯坐视不理。

      夜色更深,月光穿透云层,洒下一片清冷的银辉。

      庭院之中,桃花无声飘落。

      姜知白抬头,望向杜家深处那片最浓重、最幽深的黑暗,眼底闪过一丝执拗的光亮。

      桃花娘娘,诡异怪人,邪祟诅咒……

      你们的秘密,你们的阴谋,你们布下的这场水月镜花的骗局。

      我姜知白,偏要一步一步,亲手拆穿。

      她没有立刻回屋歇息。

      而是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绕到庭院偏僻一角翻上高楼,抬眼望向杜家后山,即将动工修建的桃花娘娘庙旧址。

      那里此刻还是一片荒芜,杂草丛生,可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比别处更加浓郁、也更加阴冷的桃花香气。丝丝缕缕,钻入鼻腔,让人心头莫名发寒。

      她隐约看见,在那片空地中央,似乎立着一道模糊的虚影。

      红衣似火,在夜色中轻轻飘动。

      周身被漫天桃花环绕,美得惊心动魄,也邪得令人胆寒。

      姜知白屏住呼吸,身子紧紧贴在冰冷的墙壁之后,一动也不敢动。

      一股远比深夜迷路、遇见老婆婆时更加强烈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知道,自己这一步踏出,便再也没有回头路。

      而是隐藏在满城桃花之下,最深、最黑、最恐怖的真相。

      夜风再起,卷起无数桃花瓣,在夜色中漫天飞舞,如同一场凄艳至极的血雨。

      姜知白微微眯起眼睛,瘦小身影隐没在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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