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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来活了!来活了!    ...


  •   一夜风雨,终得停歇。

      天边刚刚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沉寂了整夜的天地,便缓缓从沉睡中苏醒。厚重的乌云被晨风轻轻拨开,稀薄的云层缝隙之中,第一缕晨曦穿透夜幕残留的昏暗,温柔地洒落下来,轻轻落在还带着湿润水汽的大地上。

      金光细碎而柔和,漫过残破的屋檐,拂过湿漉漉的野草,铺在泥泞的小路上,像是给整个苍凉的世间,披上了一层轻薄又温暖的金色纱衣。昨夜那场倾盆大雨,洗去了尘世的喧嚣与尘土,也洗去了连日奔波的疲惫,天地间一片澄澈干净,连空气都变得清甜。

      破庙外,那些历经风雨的老树,枝叶被冲刷得青翠欲滴,叶片边缘还挂着一颗颗圆润晶莹的雨珠。风轻轻一吹,枝叶微微晃动,水珠便在晨光里轻轻滚动,折射出细碎璀璨的光芒,像一颗颗被人遗落的珍珠,晶莹剔透,转瞬又轻轻滴落,砸在泥土里,晕开一小片浅浅的湿痕。

      微风穿过林间,携着泥土的厚重、青草的清新、还有雨后独有的湿润气息,缓缓弥漫开来,深吸一口,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涤荡干净,心旷神怡,连日赶路的疲惫,仿佛都在这清新的空气里消散了大半。

      庙内依旧简陋昏暗。

      姜爹早已醒了。

      他睡得浅,心中装着前路,装着女儿,几乎从未有过一夜安眠。趁着天色微亮,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惊扰了一旁熟睡的姜知白。

      孩子还小,跟着他一路颠沛流离,风餐露宿,住过破庙,走过泥路,吃过冷饭,穿过旧衣,从来没有过一日安稳日子。每每想到这里,姜爹心中便泛起一阵酸涩与愧疚。他动作放得极轻,将为数不多的破烂行囊一一整理好,粗布衣裳、缺角的瓷碗、仅剩的一点干粮、几件换洗的破旧衣物,全都仔细叠好,捆扎紧实,背在肩上不重,却压得他心头沉甸甸的。

      收拾妥当,他才缓缓走到姜知白身边,蹲下身,看着女儿蜷缩在干草堆上的小小身影,眼底满是柔和。

      姜知白睡得正沉,小眉头微微蹙着,大概是连日赶路太过劳累,鼻翼轻轻翕动,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褪去了往日里讨债时的机灵泼辣,只剩下孩童独有的软糯与乖巧。

      姜爹伸出粗糙的手,轻轻拂开女儿额前被汗水沾湿的碎发,压低声音,温柔地轻声呼唤:

      “小白,小白,快醒醒了。”

      姜知白在睡梦之中轻轻嘤咛一声,小身子微微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刚睡醒的眼神惺忪朦胧,带着未散的睡意,眼睑沉重,一时半会儿还不愿从温暖的睡意里挣脱。她下意识地往暖和的地方缩了缩,小嘴微微嘟起,极不情愿地小声嘟囔着,声音软糯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爹……再睡一会儿……就一会儿……”

      那模样,像一只贪恋窝暖的小兽,惹人怜惜。

      姜爹心中软得一塌糊涂,却也只能硬起心肠,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声音放得更加温和:“雨停了,天光大亮,再不走,就要耽误赶路了。我们得趁着天气好,多赶几段路。”

      一听要赶路,姜知白才勉强打起一丝精神,慢吞吞地、极不情愿地慢慢坐起身。

      她抬手揉了揉酸涩沉重的眼睛,胡乱理了理睡得凌乱不堪的衣衫,将褶皱之处随手扯平,然后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手臂高高举起,小小的身子微微后仰,浑身筋骨轻轻舒展,连日蜷缩赶路的酸胀感,在这一下舒展中消散不少。

      困意依旧浓重,可她也知道,爹爹从不说无用的话。

      两人简单收拾了片刻,便一前一后,缓缓走出这座栖身了一夜的破庙。

      门外的世界,早已焕然一新。

      昨夜的雨水将小径泡得松软湿润,一脚踩下去,略带泥泞,泥土黏在鞋底,沉甸甸的。姜知白跟在姜爹身后,小心翼翼地迈步,生怕一不小心滑倒。两人一前一后,踩着微凉湿润的路面,慢慢前行,脚步声轻轻,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姜爹走在前面,一边小心留意着路面,一边侧过头,细细叮嘱着接下来的行程安排,哪里有路,哪里可以歇脚,大概还要走几日,抵达之后要做些什么,一字一句,细致稳妥。

      姜知白则揉着惺忪睡眼,努力驱散浓重的睡意,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听着,时不时轻轻点头,努力打起精神,跟上爹爹的脚步。

      金色的晨光从东方缓缓铺开,将两人一长一短的身影,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得格外修长。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迎着晨光,一步一步,坚定地朝着远方前行,没有回头,没有迟疑。身后那座破旧的庙宇,渐渐被抛在身后,悠远厚重的钟声,从远处的山林间悠悠回荡,随风飘来,低沉绵长,像是在为这对奔波的父女送行,又像是在为他们前路未知的命运,轻轻吟唱。

      一路风餐露宿,日夜兼程。

      白日里顶着日头赶路,渴了喝几口路边的溪水,饿了啃几口干硬的干粮,天黑了便找一处避风的角落歇息,有时是破庙,有时是山洞,有时干脆就在树下凑合一晚。

      就这样一连奔波了四五日。

      脚下的路从泥泞崎岖,渐渐变得平整开阔,周围的景色也从荒凉萧瑟,慢慢变得温润秀丽,空气里渐渐多了一丝淡淡的甜香,隐隐约约,若有似无,勾得人心头发软。

      直到这一日,前方远远出现一座被粉色云雾笼罩的城池。

      城门之上,镌刻着三个古朴大字——桃花城。

      姜知白一瞬间便睁大了眼睛,连连日的疲惫都被一扫而空。

      她长这么大,从未见过如此奇特、如此美丽的城池。

      此时明明早已不是桃花盛开的时节,别处的花草要么刚刚抽芽,要么已然凋谢,唯独这座桃花城,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用一种奇异的魔法牢牢笼罩着。满城桃花开得轰轰烈烈,漫山遍野,街巷庭院,墙头屋角,目之所及,全都是一片连绵不绝的粉红。

      深浅不一的粉色交织在一起,如云似雾,如烟似霞,远远望去,整座城都漂浮在一片花海之中。

      微风一吹,漫天花瓣轻轻飘落,香气浓郁却不刺鼻,清甜淡雅,顺着风钻入鼻腔,沁入心脾,令人心神荡漾,连呼吸都变得香甜起来。姜知白呆呆地望着眼前的景象,一时竟忘了言语,只觉得自己像是一脚踏入了话本里描写的仙境,不似人间。

      姜爹牵着家里那头瘦弱不堪的毛驴,驴脖子上挂着的简陋铃铛,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姜知白和姜爹一前一后,牵着毛驴,晃晃悠悠地踏入这片神秘又美丽的土地。

      瘦弱的毛驴踏在干净平整的青石板路上,蹄声清脆,“嗒、嗒、嗒”,一声声回荡在狭长的街巷里,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一路旅途的艰辛疲惫,又像是在敲响对未知前路的期待与忐忑。

      一进城,姜知白便彻底看呆了。

      桃花城内,景象繁华异常,与她从前见过的贫瘠小镇截然不同。

      宽阔整洁的街道两旁,商铺林立,酒楼、茶馆、布庄、点心铺、杂货摊,一家挨着一家,琳琅满目,一眼望不到头。街道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行人络绎不绝,衣着整洁光鲜,神色从容,彼此擦肩而过时,还会微微点头致意,一派和谐安宁、富庶太平的景象。

      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高亢又热情,夹杂着顾客的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车马行进的声响,人间烟火气十足。空气之中,除了浓郁清甜的桃花香,还交织着各种食物诱人的香气——刚出炉的糕点香、热气腾腾的肉汤香、酥脆的炸物香、甜糯的糖水香……一股股缠绕在一起,直直往人鼻子里钻,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蠢蠢欲动。

      姜知白一路走,一路看,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可就在这满眼繁华、香气缭绕、人声鼎沸的热闹之下,她那从小在底层摸爬滚打、练就的敏锐直觉,却悄然发出了一丝不安的警示。

      她隐隐察觉到,这看似平和美好的城池深处,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诡异。

      她不动声色地悄悄打量。

      街道角落、院墙暗处、无人留意的偏僻之地,那些桃花开得格外艳丽,红得近乎浓烈,花瓣边缘隐隐泛着一丝极淡、极不自然的暗红,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染过一般,美得有些妖异。明明是温暖和煦的风,吹在那些花枝上,却没有半分灵动,反倒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凝滞。

      更让她心头发紧的是,城中行人的笑声。

      明明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温和笑意,说话声音也正常,可那笑声传入耳中,却总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偶尔会夹杂着一丝极轻、极细、如同耳语般的回音,飘飘忽忽,隐隐约约。不仔细听,根本察觉不到,可一旦留意,便会觉得,整座桃花城仿佛都在暗处窃窃私语,无数看不见的目光,藏在漫天桃花之后,静静注视着入城的每一个人。

      姜知白脚步不由自主地慢慢放慢,手心悄悄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心头那股不安越来越浓,像一根细小的丝线,紧紧缠在心头,越收越紧。

      她下意识地往姜爹身边靠了靠。

      姜爹察觉到女儿的小动作,只当是连日赶路,劳累过度,加之初入繁华城池,心中紧张不安,便没有多想。他默默加快了些许步伐,腾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姜知白的肩头,掌心宽厚温暖,带着无声的安慰与力量。

      他此行而来,本就是受了昔日一起做工的好友郑重引荐,特意前来桃花城首富杜家谋生。

      听闻杜家乃是桃花城数一数二的首富之家,家财万贯,财大气粗,如今正耗费巨资,筹划修建一座规模宏大、极尽气派的桃花娘娘庙,急需大量踏实可靠的工匠人手。姜爹一身做工的手艺扎实牢靠,这才被人特意举荐,千里迢迢赶来投奔。

      有熟人引荐,又有正经活计,姜爹心中安定了不少,只想着早日抵达杜家,安定下来,让女儿不必再跟着自己风餐露宿。

      两人一路走,一路客气地询问路人,沿着铺满桃花瓣的青石板路,穿过一条条街巷。

      夕阳渐渐西斜,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在天色完全黑透之前,他们终于抵达了杜家大门前。

      只一眼,姜知白便彻底怔住,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她长到这么大,住过破庙,见过陋室,走过穷街陋巷,却从未见过如此宏伟壮观、奢华气派的门庭。

      杜家朱漆大门高耸宽大,色泽鲜亮,高高矗立,气势逼人。门楣之上,雕刻着繁复精美的桃花图案,枝蔓缠绕,花瓣栩栩如生,雕工精湛绝伦,在夕阳橘红色的余晖之下,折射出淡淡的金光,熠熠生辉。大门两侧,两尊石狮子威严矗立,石质坚硬,神态威猛,目光冷峻,居高临下地望着往来之人,无声地彰显着主人家的富贵与权势。

      朱门高耸,石狮镇守,雕花门楣,气派非凡。

      这是姜知白连想象都不敢想象的生活。

      她瞪圆了眼睛,小嘴微微张开,满心都是惊叹,下意识地压低声音,凑到姜爹身边,小声喃喃:“爹……这杜家可真有钱啊……”

      她仰着小脸,望着那高耸的院墙、华丽的门楼,眼中满是孩童最纯粹的向往与羡慕:“住在这么大这么好看的家里,一定特别幸福吧……不愁吃,不愁穿,不用住破庙,不用饿肚子,不用冒雨去要钱……简直、简直就像神仙过的日子一样……”

      姜爹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安静一些,随即上前,抬手轻轻叩响门上的铜环。

      “咚——咚——咚——”

      厚重的铜环撞击在坚实的木门上,声音低沉厚重,在渐渐降临的暮色之中缓缓回荡,传得很远。

      片刻之后,沉重的大门缓缓向内打开。

      一位须发皆白、脊背微驼的老仆缓缓走了出来。他面容看上去十分慈祥,眉眼温和,神色平静,对衣着朴素、风尘仆仆的父女二人没有半分轻视与嫌弃。可不知为何,姜知白总觉得,老人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神秘与疏离,淡淡淡淡,却让人无法忽视。

      姜爹态度恭敬,上前微微拱手,客气地说明了自己的姓名、来历,以及受人引荐、前来做工的来意。

      老仆静静听完,微微点头,没有多言,只是侧身示意,声音平缓:“既是提前交代过的工人,那就随我进来吧。”

      说罢,老仆转身在前引路。

      姜爹连忙牵着姜知白,跟着老仆踏入杜家大门。

      一进院内,姜知白再一次被眼前的景象震撼。

      杜家内部庭院深深,一重接着一重,回廊曲折蜿蜒,雕梁画栋,精致雅致。天色渐晚,院内的灯笼已经次第点亮,暖黄的灯火轻轻摇曳,映照着院中奇花异草,流水假山,在灯光之下影影绰绰,朦胧雅致,更添几分幽深静谧。

      老仆一路在前沉默引路,脚步平稳,一言不发。

      两人穿过雕花回廊,走过青石小桥,绕过盛放的桃林,穿过一重又一重院落,从气派的前院,走到安静的中院,最终来到下人居住的区域。

      即便只是下人居所,也远超姜知白的想象。

      杜家果然富甲一方,家底丰厚,连府中做事的下人,都能享有独立整洁的房间,一人一间,宽敞干净。这对一直颠沛流离、居无定所、连一顿饱饭都难得的姜知白而言,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日子。

      老仆将她领到一间偏僻却雅致的小屋前,推开门。

      屋内陈设不算奢华,却十分整洁舒适,桌椅摆放整齐,床铺柔软干净,铺着干净的粗布床单,窗台之上,还特意摆放着一盆开得正好的新鲜桃花,花香淡淡,萦绕满屋。

      姜知白一瞬间,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

      她放下肩头小小的行囊,迫不及待地在屋内四处打量,伸手轻轻摸摸光滑的桌面,敲一敲坚实的桌椅,推开木窗,窗外便是庭院夜景,灯火摇曳,花香袭人。

      晚风带着桃花香吹入屋内,温暖又清甜。

      她仰着头,眼底闪烁着明亮的光芒,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新奇、欢喜与期待。

      连日奔波的疲惫、入城时隐隐察觉的诡异、对前路的不安,在这一刻,全都被眼前这安稳温暖的景象暂时冲淡。

      她只觉得,自己像是一脚踏入了一个从未敢奢望的梦幻世界。

      她不知道,这场看似突如其来的好运,究竟是安稳生活的开端,还是一场,被桃花香气精心包裹的、巨大漩涡的入口。

      窗外夜色渐浓,满城桃花,依旧开得热烈而妖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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