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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梦(八) 接到周余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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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周余电话后,项冉冉连夜驱车数百公里,在次日清晨,于一家咖啡馆门口见到了周余。
周余站在晨光里,两颊明显凹陷了下去,下巴上还带着未及时清理的胡茬,西装裤的裤线虽依旧笔挺,但肩头却落着风尘仆仆的痕迹。可见这段时间的舟车劳顿。
两人对视间,空气仿佛静止了片刻。
项冉冉的目光在他消瘦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眼底迅速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心疼。她注意到他右手虎口处多了一道新鲜的伤痕——那是他不知在何处奔波时不小心留下的印记。
周余的视线则在她眼底的淡青色阴影和变得单薄的肩膀上掠过,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他看得出,在他离开的这段日子里,她独自承受的风暴比他想象的还要猛烈。
项冉冉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拂去他肩头粘的灰,指尖在他那略显褶皱的西装领口停顿了一瞬。
周余微微颔首,声音因连日奔波而带着些许沙哑:“人,在里面。”
“辛苦了。”项冉冉的声音很轻,却沉甸甸地落在彼此心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咖啡馆,步伐默契。所有的担忧、疲惫、坚守,都在这一眼之间交汇成无声的誓言——他们依然是彼此最可靠的伙伴。
在周余的引导下,项冉冉见到了包厢中的沈临。
包厢里,项冉冉看着面前唇角天然带着点微妙的弧度,的男人,据周余所说,此人年轻有为——HF经济学硕士、HD商学院MBA,前顶级投行并购部分析师。擅长财务模型、资本运作与企业估值,嗅觉敏锐。此人回国是寻找有巨大潜力的早期项目进行“风险投资”或“操盘”,实现财富跃迁,而非打工。
没有寒暄,项冉冉将一个厚重的文件袋放在桌上。
“沈先生,我是项冉冉。这是公司的全部情况:真实账目、银行催款函、被天弘截胡的研发合同、以及我们为了保住‘白巴山珍’基本盘,被迫向华夏御药堂做出的全部让步条款。”
沈临慢条斯理地翻阅着,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如鹰。十分钟后,他放下文件,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
“技术故事半路夭折,信用严重受损,现金流枯竭。从纯粹的财务模型来看,你的公司已经脑死亡。天弘的手段很脏,但不得不承认,非常有效。
“所以,”项冉冉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常规的融资路径已经死了。我需要的是一个,能在绝境中重新设计游戏规则的人。”
她指向窗外,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白巴镇的仓库:“我们的基本盘,‘白巴山珍’与华夏御药堂的业务,筋骨未伤,每年能产生稳定可观的利润。而SR-1的初步数据可能价值万亿,也可能一文不值。”
“沈临,我不要你投资。我邀请你入伙。”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用你的金融智慧和资源入股。我们一起,不靠画饼,而是靠扎实的资产运营和颠覆性的交易结构,绕过天弘的铜墙铁壁,杀出一条血路。你来操盘前端资本,我为你保障后方生产和最终战略决策。这不是帮我,这是我们共同创造一个从负到百亿的资本奇迹。”
沈临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他见过无数寻求融资的创业者,但从未有人像项冉冉这样,在绝对的劣势下,不是乞求,而是提出一份充满诱惑力的“赌局”。她清晰地划分了权责,给了他最渴望的舞台和自由度。这个挑战,远比他之前评估的任何项目都更刺激。
“项总,”他放下咖啡杯,眼神里终于燃起了兴趣,“你需要我做什么?”
“第一,设计一个无法被做空报告和银行施压影响的融资方案。第二,找到一个愿意赌‘可能性’而非‘确定性’的长期伙伴。第三,在合适的时机,对天弘进行精准反击。”
沈临笑了,那是一种遇到高难度谜题时的兴奋笑容,“很有意思。这个局,我入了。”
与沈临谈完,送走这位可能的“救世主”后,项冉冉脸上的从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钢铁般的决绝。她只剩下一周的时间来稳住银行,为沈临的资本运作争取空间。
首先,她让财务将“白巴山珍”每日稳定的销售流水和订单合同,整理成清晰的报告,直接呈交给分行行长。
其次,她接受了沈临在谈判时给出的核心策略,向银行提出了一个 “部分还款+阶梯式还款”的方案:立即筹措资金偿还总额的20%以证诚意,剩余款项在三个月内分阶段还清,并愿意为这三个月的时间支付更高的罚息。这让银行的资产质量报表不会立刻变得难看。
与此同时,她让周余立刻去拜访县里的相关领导,客观陈述企业困境及对地方产业和就业的可能影响。很快,来自地方的关切电话打到了银行,希望他们能“从支持地方特色产业和民营经济发展的角度,给予有潜力的企业缓冲期。”
三管齐下,银行的态度终于从“立即全额还款”的强硬,转变为“原则上同意给予三个月的观察缓冲期”,但要求项冉冉必须找到战略投资者,并每月汇报进展。
虽然赢得了三个月喘息,但每一天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项冉冉和周余开始了更为艰难的坚守。
公司的现金流极度紧张,为了保住核心团队,项冉冉做出了痛苦但必要的决定:让大部分员工暂时休假,只保留最核心的几名人员维护"白巴山珍"的基础运营。而她自己,则停掉了所有非必要的支出。
就在这时,一个紧急情况出现了:华夏御药堂的一批加急订单需要立刻送达,否则将影响后续合作。然而,公司现有的几名员工都在关键岗位上,无法离开。
周余得知后,准备即刻动身。
项冉冉看着窗外阴沉的天气,果断抓起外套:“我和你一起。两个人轮换开,能快一点。”
车辆发动后,项冉冉的余光注视着飞速后退的道路,一言不发的看着驾驶位,脸颊较之前凹陷了许多的周余。
项冉冉的思绪飞到了某处,思索着周余寻人途中吃的苦,碰的壁……
忽然,项冉冉听见自己的声音:“后悔跟着我离开白巴镇吗?”
正在行驶中的周余神色一滞,但还未等他回答,项冉冉心中立即有了答案:以两人的经历和默契,属实多此一问。
果然,她得到了周余坚定的回答。
“不后悔。”周余没有一丝犹豫。
“放心。”项冉冉,“如果这条船翻了,在我沉下去之前,一定先把你送上岸。”
“你在哪里,我在哪里,我永远跟着你。”周余目光仍然直视前方。
“那么,”项冉冉再度抬眸时,眼神如磐石坚定,“我们绝不会沉。”
路途漫长,前半程还算顺利,可后半程两人却遭遇暴雨。
眼看着货车意外陷进泥坑,身处荒僻处,通讯信号微弱。周余二话不说,脱下外套罩住自己冲进雨幕。
当周余找到类似撬棍的工具回来时,他看见了项冉冉跪在泥泞里,用双手拼命刨挖卡住车轮的烂泥。
他倒吸一口冷气,想起她曾经受伤的十指,他几乎忘记了呼吸。
他疾速半抱着扶起她,并一把扯过自己里衣尚且干燥的衣角,慌乱却小心地裹住她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过去。
从指尖到指根,反复地摩挲、查看、确认,每个细微的关节都不放过。
在确保没有任何潜藏的伤口后,他才终于从胸腔深处挣出一口滚烫的气来。
周余迅速接替,挖到差不多的程度后,两人在暴雨中默契配合,用肩膀顶,用撬棍抬,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闷哼,终于将车轮推出了泥坑。
赶到御药堂时,虽已深夜,两人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但那批霜茸在保护下完好无损。采购总监陈明德看着他们,动容道:“项总,就冲你这股劲儿,我们的合作,绝不会断。”
至此,项冉冉终于通过了考验中的一个小环节。
而为了节省每一分钱,她退租了城里的办公室和房子,将指挥中心搬到了仓库。
在项冉冉准备在仓库打地铺的第一晚,周余默默地将自己的铺盖也搬了进来,在仓库角落打了个地铺。
“你不用这样。”项冉冉说。
“住这里不安全,我得看着。”周余低头检查着门锁,语气不容置疑。
深夜,项冉冉对着电脑屏幕,核算着捉襟见肘的现金流,与海外实验室进行着艰难的邮件谈判,为每一个研发里程碑的定价据理力争。
周余则守在一旁,默默地帮她处理所有琐碎的事务——修理坏掉的打印机,清点库存,准备第二天要发的货。
破晓时分,入睡还未超过两小时的项冉冉从噩梦中惊醒。她的目光快速扫向仓库的角落——那里,周余在地铺上睡得正沉。
梦魇带来的恐慌渐渐散去,但却仍旧潜伏在项冉冉的心中。项冉冉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静静的深深的望着周余。
她抬起手,隔着几米的距离,用指尖在冰凉的空气中,小心翼翼地临摹他的轮廓——从利落的短发,到饱满的额头,沿着挺直的鼻梁,再到那双总是紧抿着、此刻却显得异常柔和的唇,最后是那道清晰的下颌线。
但项冉冉只容许自己压抑许久的情绪有片刻的释放,很快,她收回动作。
接下来的日子,仍处于漫长的缓冲期。
咬牙坚守了一日又一日,项冉冉终于等到了沈临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难掩兴奋:
“搞定了。‘白巴山珍现金流担保的优先层’找到了两家基金接手。钱,三天后到账。”
项冉冉握着电话,久久没有说话。她看向窗外,周余正和工人们一起,将最新一批的货品搬上卡车。
她深吸一口气,对电话那头说:“好。”
然后,她走向周余,将这个消息平静地告诉了周余。
周余停下手中的活,只是看着她,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所有的艰难困苦,尽在不言中。
银行账户解冻,催款电话戛然而止。同一天,项冉冉也与那家海外实验室签署了第一阶段的研发合同。
SR-1项目,这台几乎熄火的引擎,终于重新发出了低沉的、充满希望的轰鸣。
第一阶段,止血成功。而更残酷的战役,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