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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梦(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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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城,深夜十一点,“白巴山珍”总经办依然亮着灯。
项冉冉独自坐在办公桌前,墙上电视正播放着财经新闻:“……业内专家指出,某些药业企业炒作所谓'抗癌成分',本质上是在利用民众的健康焦虑……”
遥控器在项冉冉手中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桌面上,三份文件整齐排列:
最左边是省中医药大学发来的正式通知,"经研究决定,终止关于霜茸活性成分的合作研发项目"。
中间是刚打印出来的邮件,来自原本最有意向的投资方:"鉴于目前复杂的舆论环境,我们需要重新评估投资风险......"
最右边,是人事部刚送来的报表,标注着近期离职人员名单。
窗外传来员工刻意压低却依然清晰的对话:
“听说中医药大学科研团队被天弘药业重金聘任,放弃了一直以来和我们的科研合作?”
“对啊,你看财务部那些人焦头烂额,银行那边的贷款……”
“我打算回老家了,这地方待不下去了……”
声音在门口戛然而止。周余站在走廊上,眼神如刀锋般扫过那几个交头接耳的员工,下颌线绷得死紧。正要开口的几人顿时噤声,慌乱地低下头快步离开。
周余深吸一口气,推开总经办的门。
“冉姐。”
项冉冉抬头看着周余,多年的伙伴间不需多言。
她们都知道,此刻面临的不再是简单的商业竞争,而是一场旨在彻底摧毁她们信用的、降维打击式的资本绞杀。科研伙伴被撬,恶意舆论,风投止步,融资渠道冻结,银行催贷,公司现金流濒临断裂,转型计划眼看就要胎死腹中。
她关掉电视,目光扫过桌上那些代表失败的文件,眼神却像淬火的刀锋,“周余,我需要你去找一个人,一个既懂资本,又愿意和我们一起冒险的顶尖操盘手。”
周余点头,转身要启程时,他转过身,目光忧虑。
项冉冉明白他的眼神,她的声音从喉间深处逼出来,每个字都带着极重的分量:
“我会抗住,等到你的消息后,我亲自去聘请。”
周余深深地望了她一眼,那目光重若千钧,仿佛要将她的轮廓刻进轮回里,他的声线低沉如誓言:
“我一定把人找到。”
时间的流逝加剧压力的叠增。
周余离开的第三天,最后一名研发人员递交了辞呈。项冉冉看着空荡荡的实验室,只是平静地签了字。这已经是本周第五个离职的核心员工。
第七天,项冉冉接到了【华夏御药堂】采购总监陈明德的电话。当初正是那份与他们签订的《优质药材定向采购意向书》,为她在白巴镇奠定了不败的声誉。
然而此刻,陈明德的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旧日的情谊,只有公式化的冰冷:
“项总,通知您一件事。经过集团战略评估,我们与贵社的采购意向即将中止。天弘药业向我们提供了成分更稳定、药理数据更完整的替代性药材,并即将签署排他性协议。”
惊雷炸响,项冉冉稳住身形,听着通话被挂断的冰冷声音,她强势压下所有的情绪,将所有的精神和专注集中在应对之策上。
半小时后,项冉冉已经坐上了前往省城的车。她只带了两样东西:一个装着顶级霜茸实样的恒温箱,和一份存有核心数据的平板电脑。
她没有预约,直接出现在华夏御药堂总部的会议室门口。里面,以陈明德为首的数人正与天弘药业的代表相谈甚欢,桌上摆着即将签署的协议草案。
“项总?你怎么……”陈明德愕然起身。
“陈总监,御药堂五百年的招牌,选品向来以‘真、优、精’著称。在你们签下这份排他协议前,我有几句话,不得不讲。”项冉冉声音清亮,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她不请自入,从容地走到会议桌前。
天弘的代表,一位姓王的副总,面露不屑:“项总,败局已定,何必再来胡搅蛮缠?”
项冉冉没看他,目光直视陈明德和御药堂那位一直沉默不语的技术总工。
“陈总监,总工,天弘说他们的药材成分更稳定、数据更完整。请问,他们提供的,是人工培育的菌种,还是在海拔三千米以上、特定原始森林生态下生长的野生霜茸?”
她不等回答,打开恒温箱,取出自己带来的霜茸,独特的菌香瞬间弥漫会议室。
“我带来的,是今天清晨刚从边境小镇收来的、最顶级的‘金顶霜茸’。它的生长环境无法复制,其蕴含的微量活性成分集群,是任何人工环境都无法模拟的。这才是它独一无二的价值核心!”
她转向天弘的王副总,步步紧逼:
“王总,您敢不敢当着御药堂技术总工的面,把你们提供的‘完美药材’拿出来,我们现场用最基础的水试法和火试法,比比香气、看看烟色、尝尝余味?看看是你们实验室里出来的‘标准化产品’更真,还是我们这沾着山野灵气的‘天地精华’更醇!”
这一下,直接打在了天弘的七寸上。人工培育的药材,或许数据漂亮,但在最传统的经验鉴别面前,往往缺乏那种源自自然的“魂”。王副总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项冉冉趁热打铁,将平板电脑转向御药堂的技术总工,调出一张复杂而精细的色谱-质谱分析图。她的指尖精准地点在其中一个不起眼的波峰上。
“总工,您是真正的行家,请您法眼鉴察。请看这个保留时间在11.73分钟的未知小分子峰,它的质谱碎片无法被现有任何数据库匹配。我们内部暂称它为‘SR-1信号’。”
她放大图谱,语气如同一位在向同行展示珍贵发现的科学家:
“我们知道它含量极微,知道它分离纯化极其困难,所以天弘提供的‘完美数据’里,大概率会选择性地忽略甚至‘抹平’这个‘噪音’。但正是这个‘不完美’的异常点,在我们前期的细胞模型筛选中,显示出令人惊讶的、选择性促进肺泡上皮细胞迁移的活性!”
她的目光扫过天弘代表瞬间僵硬的脸,最后回到总工脸上,声音不高,却重若千钧:
“总工,选择天弘,您得到的是一个成分稳定、数据完美的‘商品’。但您为此付出的代价,可能是永远错过了第一个发现并定义‘SR-1’的机会。御药堂的立身之本,是守着故纸堆做标准品,还是应该勇于探索和发现源自我们国家本土的、未来的药物瑰宝?”
这番话,层层递进,从产品质量到数据真实,再到企业战略格局,直接将一次简单的供货选择,拔高到了关乎御药堂百年声誉与未来发展的层面。
会议室里陷入长时间的沉默。技术总工看着项冉冉带来的样品和数据,若有所思。陈明德脸色变幻,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对天弘的王副总说道:“王总,抱歉,合作协议……我们需要重新评估。”
项冉冉凭借着她对产品本质的深刻理解、对竞争对手弱点的精准打击,以及将议题提升到战略高度的格局,在这场看似毫无胜算的谈判中,硬生生扳回一城,为她摇摇欲坠的基本盘,争取到了最宝贵的喘息之机。
可就在项冉冉刚从华夏御药堂总部艰难地稳住基本盘,身心俱疲地返回公司时,一个更直接、更致命的打击接踵而至。
由市分行副行长亲自带队的银行贷后审查小组,直接进驻了她的公司,态度强硬。
“项总,情况我们都了解。”副行长面无表情地坐在会议室主位,语气没有任何回旋余地,“天弘集团已经正式向我们总行发出风险提示函,明确指出贵公司核心技术存在争议,主营业务面临重大不确定性。根据贷款合同中的‘重大不利变化’条款,我们有权要求你方立即清偿全部剩余贷款本息,共计五千八百万。”
他推过来一份文件:“这是正式通知。如果三天内无法清偿,我们将依法冻结‘白巴山珍’的所有对公账户,并申请法院查封相关资产。”
项冉冉知道,一旦账户被冻结,不仅采购、发货、工资发放会立刻停摆,更重要的是,“白巴山珍”这个品牌和它赖以生存的现金流将瞬间死亡。
面对这泰山压顶之势,项冉冉已经没有震惊的空隙,她迅速冷静下来。她知道,哀求毫无用处,必须改变游戏规则。
她没有争辩,而是立刻当着副行长的面,拨通了她律师的电话,并按下免提。
“王律师,银行方面依据天弘集团的单方面风险提示,援引‘重大不利变化’条款,要求我们三天内全额还款。我认为这是滥用合同条款,涉嫌与第三方合谋,恶意抽贷,侵害我方合法权益。请你立即准备材料,向银保监会提交实名投诉,同时起草对银行的起诉状。”
她放下电话,看着脸色微变的副行长:“行长,走法律程序需要时间。在监管部门和法院做出裁决前,单方面冻结账户是违法行为。我需要这三天时间。”
与此同时,项冉冉敏锐地察觉到,审查小组中一位年轻的法务专员在听到“银保监会”时,眼神有所变化。她立刻将火力集中:
“这位同志,您是法务,最清楚程序正义。天弘作为我们的直接竞争对手,其出具的风险提示能否作为抽贷的唯一依据?银行是否尽到了审慎核查的义务?如果我公司因此倒闭,近百位员工失业,地方特色产业受损,这个责任,是您来负,还是行长来负?”
将个人责任与集体责任的问题尖锐地抛出后,她调出了“白巴山珍”过去一周的实时销售数据和银行流水。
“行长,请看。这是我们被天弘全面打压期间的销售数据,环比仅下降5%。我们的客户复购率依然高达85%。这证明我们的基本盘稳固如山!”
她抛出了最后的,也是最具诱惑力的筹码:
“我知道,贵行今年背负着支持‘地方特色产业’和‘科技创新’的信贷指标。逼死我,您只是完成了一次常规的坏账清算。但如果支持我度过难关,‘白巴山珍’将是贵行支持三农产业的典型案例,而正在孵化的‘冉冉生物’及其拥有的SR-1原创性发现,将是贵行布局前沿科技金融的绝佳名片!是选择一个皆大欢喜的未来,还是背负‘逼死优秀民企’的恶名,请行长慎重权衡。”
副行长沉默了。他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女人不是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普通创业者。她的坚韧、智慧和反击的力度都远超预期。
最终,银行方面暂时收回了“三天全额还款”的成命,但要求项冉冉在一周内拿出可行的、具体的还款或重组方案,并且在此期间,“白巴山珍”账户上的资金“只进不出”。
这依然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局面,但项冉冉至少赢得了一周的宝贵时间。
送走银行的人后,她疲惫地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将所有压力都锁在眼皮之后。
窗外已是华灯初上,又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响铃,是来自周余的来电。
项冉冉立刻接通,听筒里传来周余略微沙哑的声音:
“冉姐,人已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