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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梦(六) 合作社院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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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作社院门前乱作一团。
数十名被煽动的村民围堵在门口,高声叫嚷着:“项冉冉跑了!我们的货款怎么办!”
“必须现在结清!不然就搬东西抵债!”
达乌的几个手下混在人群中,趁机起哄,将场面搅得更加混乱。
几个合作社员工拼命拦在门口解释,声音却被淹没在声浪中。就在这时,院门从里面被猛地拉开。
周余出现在门口,胸口缠着的厚厚绷带因他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他一只手死死按着胸口,另一只手扶住门框支撑身体,额头上全是虚汗。
“项冉冉…很快就会回来!”他的声音嘶哑,却用尽全力盖过喧嚣,“大家……不要听信谣言!”
“很快是多久?你让她现在出来见我们!”一个被收买的人带头喊道。
“她……”周余的话音卡住,剧烈的咳嗽让他几乎直不起腰。而就在这剧烈的咳嗽声下,合作社的竖牌被谁狠狠砸落在地,此刻,人心彻底动摇,乌泱泱的人群冲破了防线,猛的撞倒周余,并将合作社的竖牌一次次踩踏碾压——
项冉冉骤然在井中醒来,回想刚才合作社被破坏的噩梦,冷汗直冒。
此刻晨曦照亮井底。她捡起那块用巨大代价换来的砖块,沉默着在手心攥紧。将砖块作为工具,她没有盲目地凿击,而是寻找砖与砖之间,那些相对脆弱的灰泥接缝。
这是一个更加耗费心力和体力的过程。她用砖块的棱角,对准一道垂直的接缝,一下,又一下地凿击。虎口被震得发麻,碎屑溅进眼睛,她只能停下来,用肩膀蹭掉。每凿出一点点凹陷,她就用指尖去清理松动的灰泥。
进度依然慢得可怕。直到午后,她才勉强在相对干燥的对面井壁上,凿出了两个仅能容纳脚尖的浅坑。她尝试踩着它们向上,却几乎是立刻摔了下来。
失败,再尝试。她意识到,她需要一条由这些浅坑组成的、曲折向上的路径。她不再抬头看井口,将全部精神集中在眼前的砖缝上——凿击,清理,测试稳固性。当第三个、第四个浅坑出现时,她的动作开始变得熟练,一种近乎麻木的专注,取代了部分的恐惧和焦虑。
第二天夜里,她是靠着井壁,半站在自己凿出的第一个“台阶”上度过的,这让她得以离开那冰冷的积水。而她短暂的打盹,却仍旧逃离不了持续多年的噩梦——那些压抑的壁画,浓郁得化不开的墨蓝,近乎深渊的黑色,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压抑。
每每从噩梦中惊醒,双眼通红的项冉冉都会立刻咬牙,强行挤压自己的体力,顽强的继续海量的工程。
第三天上午,她的“阶梯”已经延伸到了近三米的高度。胜利的曙光带来了新的危险——越高,井壁越干燥,但风化的程度也越严重,脚下的借力点随时可能碎裂。
她的体力已接近极限,干渴和饥饿让她的手臂不停颤抖。在离井口大约一米五的地方,她踩碎了一块看似坚固的砖块,整个人猛地向下滑落!
“呃啊——!”一声压抑的痛呼脱口而出。手腕和手臂在粗糙的井壁上摩擦,刮出深可见骨的血痕。就在她以为要摔回井底时,她的膝盖下意识地死死卡进了一个她之前凿出的较深的浅坑里。
剧痛让她几乎晕厥,但她稳住了。冷汗浸透了她的后背,她挂在井壁上,剧烈地喘息,过了足足几分钟,才积蓄起最后的力量,拖着一条几乎无法用力的腿,完成了最后一段,也是最艰难的一段攀爬。
当她终于将上半身探出井口,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时,她趴在井沿,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了。十指血肉模糊,指甲几乎全部脱落,浑身上下布满污泥、血痂和新的擦伤。
但她的眼睛,却像燃烧的炭火,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向远方。
达乌果然把她绑到了很远的地方,项冉冉拄着粗树枝,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一步一步挪着,不知走了多久。而每一步,对精疲力竭的她而言都异常漫长。
不能放弃,她不远千里来到边境白巴镇,不是为了在与成功一线之差间迎接失败;不是为了多年心血和计划被恶势力拦腰斩断;更不是为了让自己身处的泥潭变得更深。
她要的,是这些年全身细胞无时无刻不在喧嚣着,呐喊着,渴求着的,期盼已久的新生!
终于,在强烈的耳鸣中,项冉冉从偏远的山林走到了镇上,走到了离合作社还有一段距离的位置,此时,一片混乱的喧嚣就率先涌入了她的耳朵——那是无数人激动的叫嚷声混杂在一起,形成的令人不安的声浪。
近了,更近了。
她转过最后一个街角,合作社院门的景象撞入了她的眼帘。
她看到黑压压的人群将合作社的大门围得水泄不通,人头攒动,群情激愤。她熟悉的一些村民面孔在其中,但更多的是被煽动起来的、充满焦虑和愤怒的陌生表情。
她听到无数个声音重叠着,嘶吼着,尖锐的句子刺破喧嚣,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
在这片声浪中,有几个格外高亢、不断煽风点火的声音,她几乎立刻断定——那是达乌的人。
她的目光艰难地穿过晃动的人头,聚焦到合作社院门。
她看到周余正屹立不动的守在门口。
周余的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惨白,比医院里时更甚。胸口那厚厚的白色绷带,因他急促的呼吸而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起伏都仿佛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他一只手死死地按在胸口绷带的位置,另一只手用力地扶着门框。他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反光的冷汗,眼中是捍卫的决然,仿佛就算被千人碾压踩踏,他也不绝不会移开。
而他,先于所有人,第一时间捕捉到了项冉冉的身影,看到了她浑身布满暗红的血迹和淤泥,十指血肉模糊。
也就在这个瞬间,项冉冉胸腔里那股支撑着她爬出深井、走回这里的力量,混合着无法抑制的愤怒,冲破了干渴灼痛的喉咙。
“我回来了!”
至此,整个画面骤降灰暗,并在项冉冉视线中拉远缩小,直到消失。
项冉冉的视线一片混沌,但在某一刻,混沌中撕开一条裂缝,她重新看见了明亮的画面。
项冉冉睁开眼——她醒了。
面前是别墅的天花板,项冉冉正躺在松软的大床里,床边坐着周余。
项冉冉一时没回过神来,那些在白巴镇的经历和画面并没有消散,而是非常清晰,深刻的留在了脑海。
“冉冉?”周余唤她。
“我……”项冉冉这才清晰了时间和空间,“我做了一场梦,梦见我和你在山里找路,梦见我在白巴镇成立了合作社,还梦见达乌的手下殴打你,我被扔进了井里……”
项冉冉的话令周余身形一滞。
“冉冉,”周余迅速握住项冉冉的手腕,“那不是梦,是真实发生的事。”
“都是真的?”项冉冉瞪大了双眼,强烈的不可置信和疑惑骤然萦绕心头,“怎么可能?我来自十年前……我怎么会梦到那些事情?”
“冉冉,你先别着急。”周余上前,拥住了她。
在项冉冉的混乱被安抚大半后,周余微微拉开两人的距离,温柔而专注的看着她,“你还记得咖啡吗?”
“十年后的我让应助理叮嘱我喝的咖啡?”
周余点头,眼神闪过沉重的自责,“送检结果出来了,那并不是咖啡,而是一种药剂。”
“药剂?”项冉冉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混乱,“治疗什么?”
周余眉心紧皱,“治疗神经疾病。”
一道惊雷炸响在项冉冉的脑中,项冉冉急忙问:“什么意思?”
“冉冉,你还记得叶连峰吗,他是什么科室的医生?”
项冉冉的声音几乎哑了: “是……神经内科。”
“在你没有记起那些之前,我一直不确定真相到底是哪种。”周余神情严肃,“但是现在我几乎可以确认,冉冉,发生在你身上的事,并不是穿越。”
项冉冉的太阳穴在疯狂的跳动。是的,比起过于前沿的、难以用科学解释的“穿越”,另一种可能,也是所有的证据都在指向的事实,更能解释这些日子发生的一切。
项冉冉望着周余,第一次看见他异常严肃的表情:
“冉冉,你生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