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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梦(五) 白巴山珍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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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巴山珍合作社成立的第二十天。
项冉冉救回周余后,攻势愈发凌厉。她将收购价再提半成,在彻底吸走了市场上最后一批优质霜茸后,她带着货运数据与未来货量预估,站在了镇货运站门口。
这次谈判不同以往——货运站老板是达乌的表姐夫。
但项冉冉不做没把握的事,她步伐沉稳的走进了货运站办公室。
“表叔,”项冉冉沿用当地的称呼,将文件向货运站老板轻轻推过去,“和我合作,未来白巴镇七成以上的货运量,都走你这里。”
项冉冉故意停顿,观察对方闪烁的眼神,“达乌那边,现在一周能凑够两趟车吗?”
货运站老板盯着报表上的数字,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我理解您和达乌的关系,”项冉冉语气诚恳,“但货运站养着这么多司机伙计,总不能让大家跟着喝西北风。我们合作社对您诚意满满,愿意预付一个月运费,以后全部现结。”
她看着对方纠结的神情,又轻声补上一句:“达乌这艘船要沉了,您何必跟着一起淹死?”
老板长叹一声,终于在这份无法拒绝的现实面前低下了头。
至此,达乌等恶商的命脉将被彻底斩断——上游货源枯竭,下游渠道易主,且失去货运站支持,迎接他们的,将是债主门的日夜堵门以及镇民们终于敢于发泄的淘淘怒火。
谈好合作,确定明日正式与货运站签约后,项冉冉立刻前往医院。
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浓重。周余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胸前缠着厚厚的绷带——他被查出肋骨多处骨折,伴有轻微内出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烈的疼痛。
项冉冉轻轻推门而入,将一袋新鲜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动作熟练地为他掖了掖被角,又调整了一下输液管的速度。她没有说话,只是拿起床头的水杯,用棉签小心翼翼地蘸湿他干裂的嘴唇。
照顾着珍贵的战友,项冉冉的眼神专注而沉静。但病床上的周余却早已悄然避开了项冉冉的目光。
人生中第一次被人照顾,周余无所适从,垂眸间,目光掠过她正在整理床头柜的双手,忽然定格在她手腕内侧——那里还留着两道清晰的勒痕,是那日在旧工厂在替他解绳子时被粗糙的麻绳磨破的。
“货运站……”周余的声音有些干涩。
“谈成了。”项冉冉将温水递到他唇边。
他抿了口水,忽然低声说:“你打破了达乌的垄断。”
这句话说得太轻,像在自言自语,却又带着难以掩饰的震动。这些年,镇内外多少人试过,最后都铩羽而归。可眼前这个女人,只用了一个多月。
项冉冉动作微微一顿。
此刻,她感觉到周余原本沉寂的,甚至有些阴沉的气场有些变了,像是常年笼罩在山谷里的浓雾,终于被阳光刺破了一道缝隙,又像静默的火山,在逐渐苏醒涌动。
项冉冉眼神深沉:“是你守住了路。”
周余抬眸,目光正好撞入项冉冉的视线。空气中一片寂静,只有医疗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没有言语,但在对视中,项冉冉清晰地意识到:不过一个多月前,他们还是彻头彻尾的陌生人。而此刻,一种由信任、牺牲、守护共同熔铸的羁绊,已比任何契约都更加牢固地将他们的命运紧紧联结在了一起。
“周余。”项冉冉忽然开口,“你,愿意成为我伙伴吗?”
周余怔住。
“不是作为助手或者员工,而是作为我生活中的好友,事业上的战友。”项冉冉语气郑重,“我承诺,无论未来如何,我都会保证你周周岁岁,年年有余。”
周余的瞳孔骤缩,被子下的手攥得死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这个在达乌手下咬牙硬撑、遍体鳞伤都不曾求饶的人,此刻却因为一句承诺而全身轻颤。
周余的声线不稳,但传达给项冉冉的话却字字清晰——
“我愿意。”
数个小时后,项冉冉走出了医院大门,身后跟着两名安保。
自从上次的绑架事件,她始终保持着警惕,刻意走在路灯明亮的主干道上,两名年轻的安保一左一右,距离她不过三五步。
忽然,一个穿着旧衣的老妇人踉跄着从旁边小巷冲出,似乎脚下一滑,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重重地摔倒在项冉冉身前不到一米的地方,挎着的菜篮打翻,土豆萝卜滚了一地。
项冉冉和两名安保的注意力瞬间被这突发状况吸引。
“老人家,您没事吧?”项冉冉下意识地弯腰想去搀扶。
几乎是同时,几个热心路人走了过来。
“哎哟!摔得不轻啊!”
“快扶起来,看看伤到骨头没?”
他们七嘴八舌地围上来帮忙,他们的身体形成了一道移动的屏障,不经意间将项冉冉与两名安保隔开。
其中一名安保试图维持秩序:“大家让一让,别挤在一起……”
另一名安保则警惕地想重新靠近项冉冉。
就在这注意力被分散、秩序微乱的电光石火之间——项冉冉突然感到一只强有力的手臂从侧后方环住了她的肩膀,一块带着刺鼻甜味的手帕死死捂住了她的口鼻。她只来得及发出半声闷哼,一股强大的力量便将她往后拖拽。她想挣扎,但四肢力量正在飞速流失,视线迅速模糊。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最后的感知是:有人迅速用一件宽大的外套罩住了她的头,然后她被半抱半抬地塞进了一个狭窄的空间。引擎启动的声音,混合着车外那几个“路人”依旧嘈杂的“关心”声:“小心点抬啊!”“快送医院看看!”
这一切,都发生在那名摔倒的老妇人被“热心群众”扶起,两名安保的视线被短暂阻隔的十几秒内。当安保终于拨开人群,原本项冉冉站立的位置,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地上几个滚落的土豆,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当项冉冉在颠簸中恢复意识时,已被反绑双手,扔进了一口废弃的黑暗深井,项冉冉观察到井壁长满湿滑的苔藓,就在她仰望遥远的井口时,她的动作一顿——她依稀看清了一人在井口笑的猖狂。
“你想跟货运站签合同?做梦!”达乌的声音从井口飘下,带着穷途末路的疯狂,“放心!这里远的很,没人能找到你!你就等着和你的合作社一起烂在井里吧!”
达乌等人很快就从井边撤离了。项冉冉试图呼喊,但回应她的只有空洞的回声,而井底渗出的污水很快浸透了她的裤腿,寒气刺骨。
在这几乎绝望的时刻,项冉冉深吸一口气,她垂下眼眸,迅速让自己冷静下来思考。
她首先做的,是在井底四下寻找尖锐石头,可是却无果,她只能背过身,将手腕上粗糙的麻绳,对准井壁一处尖锐的砖石棱角,开始反复摩擦。每一下摩擦,都伴随着皮肤的破裂和鲜血的渗出,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机械地、执拗地进行着这个动作。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腕部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痛楚,随即是一松——绳索终于被磨断。
求生的本能让她开始了第一次尝试——跳跃。她用尽腰腹力量向上弹起,可指尖却离井口差着数米的遥远距离。沉重的落地震得她双脚发麻,污水四溅。
片刻没有停歇,她转而用被缚的双手摸索井壁,指甲抠进砖缝,试图找到借力点。但苔藓湿滑无比,稍一用力就会打滑。指甲在反复尝试中很快翻裂,鲜血混着污泥,在青黑色的井壁上留下道道暗红的痕迹。
时间逐渐过去,除了新增的伤口和耗尽的体力,她没有任何进展。
直到一缕微弱的月光从井口直射下来,让项冉冉能看清这口井的内壁——除了湿滑,许多砖石都已风化松动。这个发现,像一粒微弱的火种,在她心中点燃。
她选中了一块看起来最松动的砖,用手腕和关节一次又一次地撞击它的边缘,却很快就得到大片淤青,磨破的皮肉,以及钻心的疼痛。
进展缓慢得令人绝望,直到月光的余晖彻底从井口消失,那块砖才终于有了一丝明显的松动。
在几乎完全的黑暗中,她靠着触感,用最后一点力气,用胳膊肘对着那块松动的砖猛砸。当砖块终于“咔哒”一声掉落在她脚边时,她的动作才在这微不足道的“成功”中停下。
此刻的项冉冉又冷又饿,浑身疼痛,她抬头望着那遥不可及的、只有几颗星光的井口,接着紧咬牙关。
项冉冉知道,她需要在深入骨髓的寒冷下,熬过第一个漫漫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