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后的我为何饲养疯批》人一谷

37、梦（四） 白巴山珍合

　　白巴山珍合作社成立的第十天。
　　天刚蒙蒙亮，卖霜茸的居民已经在合作社临时租用的小院里大排长龙。此刻，项冉冉手中的平板电脑显示着实时数据：过去九日，合作社已收购全镇七成以上的顶级霜茸。
　　这些日子，她将所有现金集中火力，以高出市场三成的价格，毫不留情地截流了镇上最顶尖的霜茸。她清楚此刻，依靠赊账和压价经营的达乌等中间商已经火烧眉毛——应付居民的货款即将到期，而批发市场的结算款却迟迟未到。
　　但项冉冉并没有放松任何警惕，这十天，达乌等人的反扑来得凶猛而卑劣。
　　比如达乌指使手下混在售货队伍中散布谣言，声称合作社资金即将断链，高价收购只是昙花一现；再如，派人伪装成普通居民，将用硫磺熏制过的劣质霜茸混入货中，企图在质检环节蒙混过关，制造质量事故以败坏合作社声誉；更唆使几个被他掌控的居民在称重付款后故意寻衅，谎称货款短缺，试图在现场制造混乱，扰乱收购秩序。
　　幸亏项冉冉对此早有防备。她当即开放账目供居民查阅，用清晰的资金流水回应谣言；安排人员严格质检，当场揭穿硫磺熏制的劣质货；在收购点安装摄像头，全程记录交易过程，让寻衅者面对记录无言以对。
　　但新的一轮反扑，已然降临。
　　正当项冉冉打算核对账目，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只见三名穿着深蓝色仿制制服的人员径直闯进院子，为首的中年男人不由分说地亮出一个工作证，厉声道：
　　“药品监管局的！例行抽检！你们合作社的收购资质和品控流程需要立即接受检查，暂停营业！”
　　正在排队等待出售霜茸的居民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让开一条路，人群中响起不安的议论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项冉冉放下平板电脑，面色平静地迎上前：“我们完全配合检查。请您先出示药品监管部门签发的现场检查通知书和各位的执法证件。”
　　那男子没料到项冉冉如此镇定且熟悉流程，眼神闪过一丝慌乱。为了扭转劣势，他猛地转身，不再与项冉冉纠缠，而是面向骚动不安的排队人群，高高举起一个文件夹，语气极具煽动性：
　　“乡亲们！你们都听到了！他们就是在阻挠执法！”他成功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声音又拔高了一度，“你们要清楚，你们采的霜茸，是入药的！是治病救人的药品原料！不是普通的山货野菜！”
　　“药品，关乎人命！一旦出了质量问题，那就是天大的事！”他挥舞着文件夹，仿佛里面装着确凿的罪证，“初步判断，这家合作社根本不具备药品原料的规范收购和品控能力！他们的货源来路不正，加工储存环境脏乱，药效和安全都无法保证！”
　　他看着居民们脸上开始浮现的惊疑与恐惧，抛出了最恶毒、最致命的一句：
　　“他们现在用高价忽悠你们，可你们想过没有？这些不合格的霜茸要是流出去，吃出了人命，责任是谁的？是你们这些采药、卖药的人！到时候，吃官司、坐大牢的就是你们！我们要求它立刻停业，不是为了为难谁，是为了防止你们背上人命官司，是为了保护用药患者的生命安全，更是为了保护你们自己不被牵连！”
　　这番话极其阴险恶毒，直接将“高价收购”与“吃官司、坐大牢”画上了等号。
　　居民的反应瞬间爆发，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啥？吃出人命要我们负责？”一个老汉手一抖，烟袋锅子差点掉在地上，脸上满是惊惧。
　　“我的天爷！采个药还能惹上牢狱之灾？”一个中年妇女声音发颤，下意识地拉紧了身边孩子的胳膊。
　　“我就说嘛，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给这么高的价，原来是在这等着我们呢！”先前就有些犹豫的人立刻附和，仿佛找到了怀疑的合理依据。
　　“这……这要是真的，那可咋办啊？”更多的人则是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不知所措的恐慌。对于淳朴甚至有些胆怯的山民来说，没有什么比卷入“人命案”并因此坐牢更可怕的事情了。先前对合作社的信任，在这巨大的、关乎身家性命的恐惧面前，开始剧烈地动摇。不少人下意识地后退，仿佛合作社的大门成了牢狱的入口，队伍瞬间变得松散而混乱。
　　就在人心惶惶，场面即将失控之际，项冉冉清亮而坚定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利剑划破阴霾：
　　“说得好！正因为它关乎人命，我们才比任何人都更重视规矩！”
　　她几步走到人群前方，与那假冒者正面相对，目光如炬，先前的冷静化为了一种凛然的气势。
　　“请看这份与'华夏御药堂'签订的《优质药材定向采购意向书》。”她举起手机展示合同扉页上的鎏金印章，“华夏御药堂”四个字让村民们发出阵阵惊呼。
　　她接着展示省食品药品检验研究院的检测报告：“所有指标合格。我们每批货都要经过三道质检关卡。”
　　项冉冉转向面色发白的中年男人，她突然发问："《中药材生产质量管理规范》要求药材仓储湿度控制在什么范围？”
　　男子支支吾吾答不上来。项冉冉从桌上拿起厚重的台账：“我们建立了完整的手工溯源系统。每批霜茸的采收时间、地块、农户信息都记录在案，配合监控录像双重确认。”
　　她指向墙角的摄像头，又翻开台账内页。上面工整记录着每笔交易的详细信息，甚至还贴着对应药材的照片。
　　“而你们，”项冉冉扫过三人空荡荡的领口，“执法记录仪都不佩戴，这符合规范吗？”
　　人群中爆发出愤怒的声浪："他们是假的！"
　　此刻，合作社声誉达到顶峰，可一个在外围负责望风的年轻员工忽然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上写满了惊慌：
　　“项老板，不好了！我刚才看见……看见周余被四五个人‘请’走了！他们脸上陪着笑，但手却架着周余的胳膊，往镇子西头去了！”
　　消息传来，院子里的欢庆气氛瞬间冻结。项冉冉的心猛地一紧——达乌果然狗急跳墙了。
　　就在项冉冉报警后，带领合作社雇员们准备进行拉网式搜寻时，她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电话，按下了录音键。
　　“项老板，”电话那头不是达乌声音，但项冉冉料定是达乌的某个手下，“你的人在我这儿喝茶呢。我们在边看拳击赛，边聊你的货，是怎么飞出去的？”
　　对方滴水不漏，不给项冉冉一点把柄，接着，电话那头只剩□□遭到重击的声音，一直持续了数分钟，如果不是项冉冉的听力敏锐，她几乎听不见周余的闷哼。
　　项冉冉脸色绷的很紧，她听见电话那头再度传来阴沉的声音。
　　“你的人嘴巴真严，喝了我们那么多好茶，硬是一个字都不说，要不我们再留他几天，项老板？”
　　“周余你听着”项冉冉心头一紧，斩钉截铁地说道：“周一条路而已，没什么不能说的！你直接告诉他路在哪里！”
　　对方得意的笑：“还是项老板懂事理。”
　　但项冉冉接下来的话，立刻让对方收了笑：
　　“知道路在哪里又如何，我们合作社早已准备好全套材料，很快就会正式向县文化局申报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
　　项冉冉声线透着威慑与嘲讽：“你们大可以带人去挖、去炸试试看，标题我都帮镇宣传干事想好了——‘白巴镇百年古道重焕生机，成山民致富路，却遭不法商人恶意觊觎破坏’！你们老板达乌很快就会成为全县的‘名人’！”
　　对方略一停顿，并没有气急败坏，“项老板多虑了，达乌那样的大老板，怎么会干这种事，镇上那么多人，多的是怕大家走旧路摔倒，想把山路给炸了。”
　　项冉冉皱眉，听出对方也是个有脑子的人，“行，把人放了，我告诉你旧路入口。”
　　忽然，对方那头传来反抗的声音和一顿厮打声。
　　“别说——”周余的话只一瞬间，就被掐灭。
　　“周余，你不用对地址保密！”项冉冉大声喊完，接着语气转向带着不甘心的急促，“你们这些达乌的手下，给我听好了！旧山路的入口，就在克尔喀沟往西，那片长满野巴旦杏林的坡地往下走，看到三棵呈品字形生长的老杏树后，往右拐，沿着一条被野草盖住的石沟往下走大概两百米就是！”
　　对方利落的挂了电话。
　　项冉冉的呼吸急促，事关伙伴的安全，她的太阳穴仍突突直跳。
　　是的，她刚说了错误的地址，为了拖延时间。但是她已经告诉周余，他不用对地址保密——周余作为她的雇员，他没有为她保秘而受伤的义务。
　　如果旧山路的地址被发现，她和达乌的比拼将陷入前所未有的焦灼。她需要尽快救出周余。
　　项冉冉带领合作社的雇员火速寻找，但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久到项冉冉认为达乌等人已经发现她的谎言，可她却仍没接到对方气急败坏的电话，因此，项冉冉推测周余已经说出了真实的地址，免于受伤。
　　此刻，镇上的居民自发带来了消息——在镇子西头的一间废弃厂房看见了达乌手下的踪迹。
　　飞速奔赴后，在项冉冉带着众人撞开废弃厂房的木门时，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周余被反绑着双手倒在墙角，整个人像是从血泊里捞出来。脸上青紫交加，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右额角的伤口还在汩汩渗血，顺着下颌线滴在满是尘土的前襟。他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明显的嘶声，怕是肋骨出了问题。
　　与此同时，达乌的手下已经仓皇从后窗逃走，只留下一地狼藉。
　　在看到项冉冉带人冲进来的瞬间，周余那双被打得肿起的眼睛里，却骤然亮起了一丝光亮。
　　项冉冉立刻喊人将周余小心抬上担架，过程中，她的手被周余握住。
　　周余扯动破裂的嘴角，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石摩擦，却如磐石般坚定，“我……没说，路还在我们手里。”
　　这简单的一句话，字字都带着血沫，重重敲在项冉冉心上。
　　项冉冉的血液在沸腾，在这个世界上，她能够毫无保留信任的人已被现实毁的所剩无几。而此刻，在这份珍贵的名单上，赫然出现了一个新的名字。
　　“周余。”项冉冉紧紧回握，愤怒和感动紧密交织，在她胸腔里烧起一把燎原的火，“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