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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梦(二) 傍晚,项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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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项冉冉和周余来到了镇子里的鞋店门口。
鞋店老板是个中年师傅,正低着头坐在小马扎上绱鞋底,吆喝着“卖好鞋哩,好鞋!”
项冉冉走进店里,拿起一双深灰色登山男鞋,指尖摩挲着鞋面:“老板,这双鞋底纹路够深吗?我们要走山路。”
“够!锯齿纹的防滑最好。”老板抬头,“鞋头加了防护片,踢到石头也不疼。”
可当老板看见周余的瞬间,脸上的笑意顿时没了,皱起了眉头。
老板瞅了项冉冉一眼,“你是要给他买?”
“小姑娘,你可想清楚,他这种手脚不干净的人,可不配这样的好鞋。你也离他远点的好,别给他坑了!”
见项冉冉目光一滞,老板将她拉到身旁,指着周余,大声的说:“这人从小就顽劣,不止从小偷东西,还拿板砖砸过人脑袋!”
如此直白的、不留情面的指控砸向周余,却没有引起周余的一点波澜,仿佛司空见惯。
项冉冉见周余没有回怼,而是放下手中她的爬山工具包,平静的转身离开。
项冉冉快步追上了周余,“你去哪儿?”
周余转身,微微抿唇,接着说:“你不是都听到了,我手脚不干净。”
项冉冉语气平缓:“那又怎样?你今天的活干的不错,不是吗。”
周余眼帘微抬,目光从乱发的缝隙间透出,“你打算继续雇我?”
“是,跟我回去。”
再度回到鞋店,项冉冉指着原先那深灰色登山鞋,对老板开门见山:“鞋子卖不卖,不卖我就去别家了。”
老板堆笑,“你说笑了,我做生意的,怎么会把顾客拦在门外,只是这双鞋贵,要一百五十。”
一百五十的鞋子,白巴镇大部分的居民都没有闲钱去买。
项冉冉还未说什么,周余走向另一处,提了一双黑色平价的鞋子,“这双。”
“行,你换了吧。”
老板还没来得鄙夷,就看见项冉冉弯腰,提起那双灰色的登山鞋。
“老板,把这鞋装起来。”
周余视线一凝,与项冉冉对视。
“放心,不在工资里扣。”项冉冉语气平常:“一双山上,一双日常,员工福利。”
“好哩。”老板连忙接过红钞,生怕项冉冉反悔。
从鞋店出来,在项冉冉说完“好好跟着我干,我这个当老板的不会小气”后,周余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项冉冉,直到项冉冉停住脚步,转身盯着他看。
“对了,你多大?”
“二十。”
“我比你大,以后喊我冉姐吧。还有——你这头发得理一理,遮挡视线妨碍工作。”
“明早记得准时到。”项冉冉留下最后一句话,便前往了下一个地点。
月色被浓云吞没,零星的灯火照着百巴镇。项冉冉像一道影子,贴着墙根移动,目光紧盯着一个瘦削的身影——阿木。
阿木是达乌的中心体系的一员,这个小头目的地位几乎隐形,但项冉冉根据前段时间的暗中观察,锁定了他。
阿木回到家中后,项冉冉借着窗缝里漏出的灯光,看见他轻抚了睡眠中的妻儿,接着开启他的正事。
他从怀里取出三朵品相完好的霜茸,先用软毛刷轻扫菌褶,再用湿布擦拭菌盖,动作轻柔如抚婴孩。将霜茸置于铺着香茅草的竹匾上后,他取来松枝与艾草,在陶盆中点燃。青烟袅袅升起时,他赤手悬在烟上感受温度,待灼热感褪去,才端起陶盆在竹匾下缓缓画圈。
烟雾如薄纱缠绕霜茸,他不停转动陶盆,确保每一处都均匀受烟。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匠人的专注与虔诚。
项冉冉打算看的再清晰一些,却不慎碰到了窗边的摆件。
“谁?”阿木举着煤油灯站在门口,脸上满是警惕。
好在项冉冉已经悄然退到隐蔽处,此刻的项冉冉还没有十足的把握,不会冒然谈判。
翌日清晨。
项冉冉来到山林入口,远远望见一个一身黑衣黑裤,寸头,带着黑色鸭舌帽的人,
项冉冉脚步一顿,有些惊讶的认出对方是剪掉乱发的周余。她没想到,周余竟生着那么一副极好的骨相。
鼻梁高挺,眉骨投下的阴影让那双眼睛显得格外幽深。但走近看,深邃的五官又被少年的皮肤柔化了七分,完全可称为骨相和皮相的完美融合的艺术品。
项冉冉走近看,周余脸上的乌青还有小半,那份生人勿近的沉寂仍旧萦绕周身。
看见项冉冉,周余周身的疏离微微淡了一点,但仍旧是沉默的样子,一言不发的拿着装备往山林深处走。
越往深处走,探路的难度直线上升。几天下来,项冉冉手背和胳膊上的伤口越来越多,而将难度拉至巅峰的,是连绵的十几天的秋雨。
雨水将山壁浸得一片泥泞。
项冉冉拄着木棍,再一次看向前方的周余。周余拨开一片纠缠的藤蔓,摇了摇头,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疲惫。
“这一片都找遍了。”
项冉冉的心沉沉往下坠,但她抿了抿发白的嘴唇,声音却异常坚定:“再往前探。”
周余回头看她一眼,没再劝阻,只沉默地将背上的绳索紧了紧,继续用柴刀在前方开路。
意外发生在正午时分。连日雨水将山壁泡得酥软,周余为了查探前方路径,刚将手搭上一处岩缝,头顶一块松动的岩石便毫无征兆地直坠而下,正朝着他的头顶砸来!
"小心!"
项冉冉的惊呼与她的动作同步。她猛地拽住周余的背包,将他向后急拉。周余反应极快,借着这股力道敏捷地向后跃开,险险避开了那块坠石。
石块轰然砸落在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溅起一片泥水。
然而就在这电光石火的躲避间,项冉冉因用力过猛,脚下在湿滑的苔藓上一崴,身体失去平衡,惊呼着向侧面的陡坡滑落。
周余脸色骤变,立刻纵身扑下,在项冉冉即将撞上一块巨石前及时赶到,双臂死死将她护住,借着冲势连转两圈,堪堪化解了最危险的撞击。
待一切静止,项冉冉的左臂传来钻心的疼痛——刚才滚落过程中,她的左手手腕连续撞在几块锐利的中型石头上,此刻已肉眼可见地红肿起来。她的胳膊和腿上更是布满擦伤,鲜血混着泥浆,看起来颇为狼狈。
“别动,可能是骨裂。”周余单膝跪地,立刻从背包侧袋抽出毛巾,用水浸湿后,小心擦去她手上的泥污。
钻心的疼痛让项冉冉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她咬紧下唇,没让自己哼出声。
“需要固定。”周余说着,目光扫过旁边的矮竹丛。柴刀寒光一闪,他砍下几根竹条,迅速削平毛刺,又“刺啦”一声撕下自己衣服的下摆,给项冉冉的左手手腕做了临时支架。
“能走。”项冉冉尝试用右手撑地起身。虽然左臂的剧痛让她身形一晃,她仍是咬牙站稳身子。
周余看了眼她苍白却倔强的脸,迅速收拾好背包背在自己肩上,然后抓起她的右臂环过自己脖颈,用半个身体支撑住她的大部分重量。
返程的路格外艰难。项冉冉每迈一步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但她的步伐始终没有停顿。周余稳稳地托着她,在湿滑的山路上选择最稳妥的路线,不时用手拨开横生的枝桠。
期间,每当项冉冉在颠簸中碰到伤处而倒吸冷气时,周余的脸色都会沉几分。
暮色渐浓时,两人终于从山林上了乡道。周余利落背起项冉冉,直奔镇卫生院。
在卫生院,项冉冉的左手被查出有轻微骨裂。
护士开始处理伤口,周余才退到走廊。他沾染泥渍的双手微微握紧,那双总是沉寂的眼睛里,有了情绪的起伏。
项冉冉的左手手腕打了石膏,医生叮嘱接下来两个月不能有活动。
住院区,项冉冉望着自己的左手发怔。回过神时,已没见周余的身影,便盖上被子入睡。
翌日清晨,再度一夜失眠的项冉冉仍旧大清早就起了,迅速将病号服换回登山衣。她没打算休息,她剩下的时间不多,她必须尽快找到旧山路。
但是在走出住院区,她在住院区出入口旁的椅子上看见了周余。
“你昨晚没回去?”
周余没回答,而是扫视了项冉冉的穿着,目光定在左手石膏处,反问:“你还要去山里?”
“是。”
“为什么一定要找到路?”周余第一次主动探问项冉冉的意图。
“连接高端市场,把高质霜茸卖出去。”
周余在项冉冉眼中看到了不加掩饰的野心,“你是生意人?”
项冉冉毫无犹豫:“是,我要赚钱,要赚很多很多的钱。”
此刻的项冉冉,眼眸亮得惊人,像是把所有的光都敛在眼底,与眼下那圈浓重的乌青形成了奇异而强烈的对比——那是一种被意志力强行点燃的明亮,灼灼地映出不容动摇的坚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