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后的我为何饲养疯批》人一谷

34、梦（一） 深眠中，项

　　深眠中，项冉冉脑中浮现许多画面——
　　一个人弯着腰，在白巴镇盘根错节的山路一角，用柴刀砍下半人高的枝条，试图探寻她目标中荒芜已久，被枝蔓覆盖的几十年前的旧山路。
　　这人正是项冉冉，她眼下乌青，比起一个长年失眠的活人，更像一个鬼。
　　即便是漫山遍野扑眼而来的绿，落在她的视界，仿佛覆上了某种暗沉滤镜。枝叶间的鲜花再明艳，也最终都无一例外地坍缩为一片死气沉沉的灰。
　　忽然，项冉冉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
　　或许是野兽的动静，她警觉的半蹲下来，直到她听见了人吃痛低喘的声音。
　　项冉冉小步上前，扒拉开密密麻麻的枝叶，看见一个背着竹筐，头发已有些银丝的男人痛苦的倒在地上。
　　对方看见项冉冉，虽然有些被她的浓重黑眼圈吓到，但是也很快意识到是个活人。
　　“小姑娘，我闪了腰，麻烦你扶一下我。”
　　项冉冉上前帮忙，得知对方姓孟，采霜茸时受了伤，并扶着他往大路走。
　　孟叔见项冉冉面生，“小姑娘，你不是本地人吧？”
　　项冉冉点头：“我到镇子收霜茸。”
　　“哎，那你是不是不顺利？”孟叔叹了口气，“以前也来了一些收购商，根本没法打破达乌那些人的垄断。”
　　项冉冉脸色平静，眼中闪过一丝厌恶，“所以他们敢恶意廉价收购。”
　　“没办法，没人能动摇他们与货运站的独家协议，而且镇上那几个戴袖章的‘协防队员’，天天守在出镇的路口，说是要'登记车辆，防止盗采山林资源'。可谁不知道，那就是达乌设的检查站？何况就算成功溜出去，路途遥远，也没办法保存霜茸。”
　　孟叔又叹了口气：“就算有人暂时卖给你转了些钱，达乌他们一定会故意拖欠那人的白条，以前和将来卖给达乌的货，就更难收到钱。”
　　说着，两人到了大路，并沿着大路来到了孟叔的家门前。孟叔扶着腰推开门，项冉冉看见一个和她年岁相当的年轻男人正蹲坐在炕边，头发像是很久没打理，野蛮的盖住大半张脸，露出的脸部皮肤全是血痕和淤青，胳膊上更是大片的青紫。
　　项冉冉还未回过神，对方立刻用外套和帽子遮挡了伤痕，只露出那双生人勿近的眼睛。
　　下一刻，年轻男人大步往外走。
　　“小余，等一下——”
　　孟叔话音未落，那人已经离开了房子。
　　项冉冉收回视线，转而扶着孟叔坐下，在孟叔发现家里跌打药酒用完后，她立刻帮忙去附近药店买。
　　刚迈进药店，项冉冉再度看见了刚才那个年轻男人。此刻，他左手攥着两张十元，右手正摸索着所有的口袋，在摸遍所有的口袋后，他才终于掏出了一张一元。把合起来递给老板后，他接过了一瓶跌打药酒。
　　“你——”项冉冉与这人对视。
　　但是这人完全没打算和她有任何对话，径直与项冉冉擦身而过。
　　项冉冉倒没太在意这个奇怪的人，她快速买完药酒回到孟叔家里。
　　但是一进门，项冉冉先看见了桌面上的药酒。
　　“小余放下就走了，他没什么钱，他身上的伤——”孟叔有些着急的请求项冉冉，“能不能帮我追上他，或者送到他家，他家很近，就在东南房巴扎路7号！”
　　项冉冉立刻按孟叔指的方向追了出去，可是人还没找到，她却先被三个男人拦住。
　　项冉冉警惕的看着面前三人，他们曾被达乌派来对她施加威胁和恐吓。
　　自从被威胁，她就在镇子里发布过保镖的招聘信息，但是每每招到，第二天保镖就会因为各种原因拒绝上岗。虽然她在网上从镇外招到了几个候选人，但对方一听要到僻远的白巴镇，都一直处于犹豫阶段。
　　“你这几天还敢收购霜茸——”带头的寸头粗暴拽住项冉冉的小臂，“哥儿几个也摘了些霜茸，请你去收。”
　　项冉冉一脚踹在对方的脆弱处，并拔腿往警局跑。
　　在跑到一个堆着十来个草垛的地方时，项冉冉的脚下勾到了什么，摔了一跤。
　　项冉冉吃痛，但很快爬了起来，并看清了绊倒自己的东西——年轻男人“小余”的腿。
　　此刻，戴着帽子，躺在草垛上的他收回了有几寸搁在路边的腿。
　　下一刻，追项冉冉的三人赶了上来。
　　“你这臭娘们！”为首的男人一拳袭向项冉冉，但是他的眼睛顿时被项冉冉制作的喷剂精准攻击。
　　同样被喷剂攻击的，还有剩余的两个男人。项冉冉趁机拔腿就跑。可一个男人仍勉强半睁着眼睛扑向项冉冉。
　　在男人就要抓住项冉冉的一刻，他“咚”的一声被地上的腿绊倒了。
　　项冉冉趁机火速逃离。在逃到安全地方后，她喘匀了气后，望向手里捏着的跌打药酒，回想起那个年轻男人悄然伸出的，绊倒追击者的腿。
　　几个小时后，项冉冉把脸裹得严实，往巴扎路走。
　　此刻，天色微暗，空气中的风夹着寒气，家家户户都躲在家里吃着热腾的晚饭。
　　项冉冉来到门牌7号的屋子前，目光越过中等高度的墙，她隐约看见了那个年轻男人，他正在院子里用沉重的铡刀在铡小山高的草料。
　　“快点！”一个端着饭碗，吃着红烧肉的中年男人从屋子里走出来，没好气的骂骂咧咧，“我那两头羊可饿不起！”
　　“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声名狼藉的，连份工作都找不到！到现在都没有钱孝敬我！”中年男人继续夹枪带棒，“要不是我发善心，你早不知道饿死在哪个桥洞底下跟你那妈作伴去了！”
　　又骂骂咧咧了许久，油星子都喷了不少，中年男人才一副尽兴的样子回了屋，留年轻男人一人在院子里不停的铡着厚厚的草料。
　　项冉冉原本只想快速将药酒拿给对方就走，可此刻她的脚似乎有主意似的，就那么定定的站着。
　　她看到他脸上是早已习惯的漠然。
　　那把厚重的铡刀在他手中一起一落，带着某种固执的、不肯妥协的节奏。刀刃切开草秆的噼啪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干脆利落，不像在铡草，倒像在斩断什么别的东西——比如那些刚刚甩在他脸上、无形却伤人的话语。
　　他的背脊微微弓着，并非疲惫的弯曲，而是一种长久承压后形成的沉默姿态。他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很紧，线条硬朗，每一次发力，都透着一种近乎野蛮的韧性。
　　项冉冉就这么看着，一直等到一个多小时后他铡完了草，回屋拿了仅剩的一个冷馕，走出了屋子，看见了站在屋外的她。
　　近距离对视的瞬间，项冉冉看清了对方的眼神。纯黑的瞳孔中映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痕迹，像一座静默的火山，有些颓势，却让人不敢轻视。
　　对方没有认出包裹严实的项冉冉，视线略一停留便移开了。
　　项冉冉回过神，递过药酒，“孟叔叫我给你送的。”
　　他接过药酒，只是沉默的看了项冉冉一眼，并没有说什么，接着转身往道上走。
　　项冉冉望着他的背影，脑中浮现他眼神中那些有几分与她相似的痕迹。
　　“等一下。”项冉冉向他喊道，“我需要帮工，一天三百，你干不干？”
　　他动作一顿，背着项冉冉，语气平淡，“做什么？”
　　“找老山路，以及保护我的人身安全。”
　　他转过身，第一次把目光正式凝聚在项冉冉身上。
　　几十年前的老山路，镇子里只有几个老人提起过，可那早就被草被覆盖找不到痕迹，想要寻找具有很大风险。
　　看着项冉冉手背上满满的荆棘划痕，他毫不留情的说：“你不可能找到。”
　　“我一定要找到。”项冉冉完全没有动摇，看着对方，“你干不干。”

　　翌日清晨，项冉冉在茂密的山林入口，等到了对方。
　　他拿着柴刀，绳索，木棍，仍然是那个沉默的样子，只是和项冉冉对视了一眼，往林子里走。
　　项冉冉喊住了他，“我叫项冉冉，你叫什么名字。”
　　“周余。”他随意的丢出这两个字，仿佛这个名字对他而言可有可无，就像名字的主人一样，是个多余的存在。
　　但几秒后，他的动作一顿，侧目看向项冉冉，像是在确认前一刻来自项冉冉的那句问话——
　　“‘周周岁岁，年年有余’的那个周余？”
　　空气凝滞了几秒。
　　周余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似的，突然短促的笑了几声，可是眼里并没有笑意。然后再不停留，转身往山林走去。
　　接下来时间，两人几乎没怎么说过话。但不得不说，有了周余的助力，进度变的快了许多。周余似乎干过很多活，身手麻利，上手很快，而最重要的，是他帮着项冉冉排除了一些错误的方向。
　　比如项冉冉想要往西边那片看似平缓的坡地去，周余会拉住她，用柴刀拨开一丛茂密的藤蔓，露出底下塌陷过半的土坑，指出是早年塌方留下的陷窝，底下是空的。
　　又比如，项冉冉注意到某处岩缝间似乎有条小径，但周余已经指向岩缝上方那道深色的水线，指出上面是个积水潭，一旦下雨就是夺命路。
　　在正午时刻，项冉冉吃着馕，打量着对面坐着吃馕的周余，问出疑惑：“你对这片山林很熟？”
　　周余只是简短回答：“无聊了就来”。
　　项冉冉注意到周余脸部头发没有遮挡的地方，已经由昨日的红肿已经化为乌青。
　　“你是怎么受的伤？”
　　周余抬眸看了一眼项冉冉，没有任何回答的意思，接着起身，绷着小臂，用柴刀砍下一条挡路的粗树枝，继续寻路。
　　项冉冉感觉到周余的力度比早晨还强劲了些，像是发泄着什么。而她跟着周余一路势如破竹，踏五险斩六障，但直到某一刻，她突然拉住了周余的胳膊，阻止了他的输出。
　　“我们该回镇子了。”
　　“现在？”周余看着距离地平线并不近的太阳。
　　“对，就现在。”项冉冉拍板，目光落在周余脚上，“你没有痛觉？”
　　周余的视线跟着项冉冉落在自己的脚上——右脚的旧鞋后跟赫然破了个洞，露出的皮肤已经红肿发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