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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相守白头 ...

  •   此时,苏凡、陈凝萱和李月也终是觉得不放心赶了回来,看到眼前的景象,无不心痛惋惜,李月捂住嘴,压抑着呜咽声,泪水无声地滑落。众人急忙围上前,翻遍了如同废墟般的药村,把残存的药庐、库房都搜了个遍,却终究徒劳——唯一能解透骨钉之毒的解药,早已在大火中化为灰烬。
      杜芸娘抱着昏迷的陆然,双膝重重跪在冰冷的地上,泪水无声滑落,滴在陆然染血的衣襟上。她双眼猩红,目光扫过周围残破的家园、死去的村民,最后落在陆然毫无血色的脸上,眼神渐渐凝住,似是做了某种艰难的决定。她缓缓抱起陆然,一步一步走进一间还算完好的木屋。
      杜芸娘将陆然轻轻放在门板搭成的简易床榻上,细心地为他擦去脸上的血污与灰尘,又转身对门外等人轻声道:“你们先出去吧,我想单独陪着他。”语气平静,众人虽有疑惑,却也看出她神色异常,终究没有多问,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木门。
      屋内只剩两人的呼吸声,陆然气息微弱,眉头紧蹙,手臂上的黑纹还在缓缓蔓延。杜芸娘坐在床榻边,缓缓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白玉瓶,瓶身精致,正是那瓶“情丝绕”。她指尖摩挲着瓶身,眼底泛起复杂的泪光。这还是三日前跟上官玉儿去山中采摘食材时,上官玉儿委托她多炼制几瓶,说是备着有用。只是上官玉儿从未知晓,从她踏入药村的那一刻起,村长屋内的魂铃便响了,而杜芸娘的使命,便是暗中将上官玉儿避开黑蝎盟的眼线,引到后山通往天外山的通道口。
      或许这就是天意,上官玉儿无意间托付炼制的情丝绕,此刻竟成了唯一能救活陆然的希望。杜芸娘拔开塞子,瓶中溢出一缕清冽的幽香,她小心翼翼地将情丝绕喂陆然服下,随后,她依偎在陆然身边,轻轻握住他冰冷的手,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递过去。
      杜芸娘心中清楚,情丝绕并非寻常解药,需以情为引,以命换命,唯有血液交融,方能引动药力,将陆然体内的毒素尽数转移到自己身上。杜芸娘缓缓解下外衣,月光透过破损的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交互的身上,也落在她温柔而决绝的眉眼间。她轻轻靠在陆然身侧,任由药力顺着相触的肌肤缓缓流转,如同无声的溪流,将那致命的黑毒从陆然体内牵引出来,一点点渗入自己的经脉。
      毒素游走的痛感瞬间席卷全身,杜芸娘忍不住闷哼一声,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却依旧死死抱着陆然。当看着陆然眉头渐渐舒展,脸上泛起一丝微弱的血色,杜芸娘才漏出了一抹浅浅的笑意。窗外的哭声渐渐远去,屋内只剩药力流转的细微感应,她闭上双眼,任由毒素在体内蔓延,心中唯有一个念头:只要他能活下来,便够了。
      不知过了多久,陆然缓缓睁开眼睛,意识刚一清醒,就感觉到肩头传来温热的触感。他侧过头,便看到杜芸娘靠在自己肩头,嘴角挂着暗红的血迹,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薄纸。
      “芸娘,你这是何苦……”陆然抱着她,声音哽咽,颤抖着为她穿好衣服,泪水模糊了双眼。
      “陆然,是我……故意引上官玉儿去后山的。”杜芸娘艰难地抬起手,指尖苍白无力,却依旧固执地抚上陆然的脸颊,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微笑,那笑容虚弱却明媚,像寒风中即将凋零的花朵,带着最后的温柔“我看得出来,你喜欢她……我虽不知村长说的‘她的路’是什么,但你放心,她还活着。”她顿了顿,咳了两声,眼底却没有半分怨怼,“不用为我惋惜,更不用为我悲伤……这就是我的命,能为你而死,我无悔,亦无怨。”
      “不!芸娘!”陆然的心像被生生撕裂,剧痛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紧紧抱着杜芸娘“我们成亲,我们现在就成亲!”
      没有宾客,没有礼乐,没有红绸喜字,只有几名幸存的老者、孩童,还有苏凡三人作为见证。陆然小心翼翼地抱着杜芸娘,在这间残破的木屋里,举行了一场最简单也最凄美的拜堂仪式。
      “一拜天地——”苏凡的声音带着哽咽,每一个字都重如千斤。陆然抱着杜芸娘,缓缓俯身,对着屋外漫天烟尘与残破家园,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陆然又抱着杜芸娘,朝着几位白发苍苍、满脸悲戚的老者躬身,那是药村仅存的根脉。
      “夫妻对拜——”陆然缓缓低头,额头轻轻抵上杜芸娘的额头,温热的泪水落在杜芸娘苍白的脸上。
      “陆然……谢谢你……圆了我的梦。”夫妻对拜刚毕,杜芸娘突然猛地咳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陆然的衣衫,也浸染了她胸前的布料,她的气息愈发微弱,眼神渐渐涣散,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若是有来生……能与你携手共白头……该多好啊……”
      苏凡望着屋外村前那片盛放的小白花,在晚风里轻轻摇曳,突然眼中闪过一丝微光,含泪转身对陈凝萱、李月与孩子们道:“把村前的小白花都采来,磨成粉末。”众人立刻应声而去,指尖沾染着花瓣的清香,却难掩心头翻涌的悲痛。片刻后,苏凡接过装着花粉的布包,飞身跃上屋顶。月光倾泻而下,他迎着微凉的晚风,缓缓将花粉洒出。
      漫天白色的花粉随风飞舞,宛如一场纷飞的雪,轻柔地落在残破的屋顶上、凝固的血痕上、相拥的两人上,也落在了每个人悲伤的眉眼间。杜芸娘微微睁着眼,感受着花粉落在脸颊上的轻柔触感,身躯的温度却在一点点流逝,泪水无声地浸湿了鬓边发丝。
      “芸娘,”苏凡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清晰,穿透纷飞的花粉传来,“今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听到这句话,杜芸娘涣散的眼中骤然闪过一丝光亮,像是燃尽前的最后一抹星火,璀璨而短暂。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笑容愈发释然,带着此生无憾的满足,随即缓缓闭上了眼睛。那抹温柔的笑意,永远定格在了那一刻,定格在漫天纷飞的“雪花”中,定格在陆然永恒的记忆里。
      风还在吹,花粉还在悠悠飘落,将整个药村裹进一片朦胧的白。只是杜芸娘依偎在陆然怀中的身躯,却渐渐冷了下去,再也不会回暖。陆然抱着她,一动不动地坐在满地狼藉里,任由花粉落满肩头,泪水无声流淌。
      苏凡与陈凝萱、李月默默转身,带着幸存的老者与孩童,在药村后山寻了片向阳的坡地,这里曾长满青翠的药草,如今却要成为逝者的归处。
      没有棺椁,唯有几块粗布,是众人能为逝去的亲友寻得的最后体面。锄头刨开泥土的闷响,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沉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生者的心上。孩童们被老者护在身后,不敢再哭出声,只攥着衣角,望着一个个土坑,眼底满是茫然与恐惧。
      太阳缓缓升起,但每个人的心里却是一片死寂。陆然亲手将杜芸娘放入土坑,为她理好凌乱的鬓发,抚平衣衫上的褶皱,他将那本泛黄的药王笔记归还给了村里的老者,又将那只空了的白玉瓶,放到了芸娘身边,这是他们之间最后的羁绊。
      陆然寻来块平整的青石,用剑尖刻下“陆然妻杜芸娘之墓”。简简单单八个字,没有华丽的修饰,却耗尽了陆然所有的力气,也承载了他此生无法弥补的遗憾,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碑上的字迹,青石的寒凉透过指尖蔓延至心底。杜芸娘的一生短暂而沉重,背负着使命,藏着痴念,最终为他燃尽了所有生机,只留下这一方墓碑。
      “芸娘,我该走了。”陆然久久伫立在墓碑前,身影单薄而孤寂,与周围的荒草、墓碑融为一体。
      苏凡与陈凝萱、李月站在不远处,没有上前催促,只是默默等待。他们懂陆然的不舍,也懂这份遗憾的重量。直到夕阳西下,将天际染成一片暗沉的橘红,陆然才缓缓直起身,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杜芸娘的墓碑,那目光里藏着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他转过身,脚步沉重地朝着山下走去。
      陆然的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山路的尽头,只留下那方刻着“陆然妻杜芸娘之墓”的青石,静静立在向阳的坡地,守着这片残破的家园,也守着一段未曾圆满、却刻骨铭心的爱恋,在岁月里,沉淀成永恒的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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