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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北纬66度 ...

  •    约莫一刻钟后,天空冷泛,下起了微弱小雨。
      侧门再次打开,出来的却不是刚才那个士兵,而是一个同样穿着黑色军装,但肩章不同的年轻军官。
      大概二十多岁,不高不矮,面容清俊。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邢殇身上,停了片刻,然后才转向那对姑侄。
      “北司令有要紧事,吩咐我来处理。”他开口。
      又问:
      “你们有什么事?”
      婆婆赶紧把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言辞更加夸张,说邢殇如何孤苦无依,如何被他们“好心”收留,如何一口咬定自己是全家未过门的儿媳,行迹如何可疑。
      “您看她这模样,虽落了难,可这通身的气派,定是大户人家娇养的小姐无疑!老婆子不敢擅专,特送来请北司令和长官们明鉴。”
      邢殇在心里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甚至把那副无助茫然的气质演绎的淋漓尽致。
      她抬眼,正对上那年轻军官的目光,他看着她,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了牵。
      那笑对她这个身份的鄙夷,转头对身后跟来的士兵道:
      “带这两位去前面,按例,领十块大洋。”
      婆婆一怔,显然没料到是这么个结果,十块大洋虽不少,可离她预想的“大功劳”差远了,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那年轻军官已经摆了摆手,士兵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地将她和那年轻人“请”走了。
      邢殇看见婆婆回头望了她一眼,眼神复杂,有不甘,有怨毒,也有一丝隐约的惧怕,她大概终于意识到,。自己中了圈套,自己的小把戏正中她的下怀。
      年轻军官转向邢殇,走近几步,雨愈发的大。
      “这位姑娘,”他语气缓和了些,“虽不知那二人为何如此编排你,但既到了这里,你安全了,可以自行离去。”
      邢殇摇了摇头。
      他这才注意到,从始至终,她未曾开口说过一个字。
      “你不会说话?”
      邢殇点头,抬起被绳索勒出红痕的手腕,用手指在空中虚划了几下,做出写字的姿势。
      年轻军官会意,吩咐道:“拿纸笔来。”
      很快,有士兵取来一小叠素笺和一支钢笔。
      邢殇接过来,手指冻得有些僵硬,写出的字却并不潦草。她先写:
      “她们是人贩子,我被下了哑药,一时无法言语。”
      年轻军官接过看了,眉头微蹙:
      “那二人,我们会依律审问处置。姑娘既已脱困,可需为你寻个住处,或是联系家人?”
      邢殇摇头,继续写:“不必。我有要事,必须立刻面见北司令。”
      年轻军官看完,将纸笺折起,摇了摇头:“姑娘,北司令不是谁都能见的。你有何要事,我可代为转达。”
      邢殇知道跟他说不通,这人眼神太利,心思太细,在他面前多说多错。
      她不再写字,将纸笔塞回他手中,然后指了指他身后的士兵手中拿着的油纸伞,又指了指园子深处。
      年轻军官明白了她的意思,有些无奈,却也未再阻拦,只对士兵点了点头。
      一把半旧的油纸伞递到邢殇手中。
      她撑开伞,伞面绘着简单的青竹,她对他微微颔首,算是谢过,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朝着那丝竹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脚步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回响,狸园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此地是一个极大的四合院,四面皆是雕梁画栋的游廊,中间一片开阔的庭院,此刻搭着戏台。
      雨丝如烟,给一切蒙上了一层朦胧的纱。
      戏台上唱着《霸王别姬》,虞姬的水袖在雨雾中翻飞,如泣如诉的唱腔,穿透雨幕,幽幽地荡过来:
      “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台下,摆着十几张黄花梨木的圈椅,稀稀落落坐了十来个人,都是穿着笔挺军装的军官,有的低声交谈,有的静静听戏。
      而最前面,正对着戏台的两张椅子上。
      邢殇的胸口微微范闷。
      北平的春寒,在狸园里似乎被隔绝了,庭院角落里种着几株高大的梨树,花期正盛,一簇簇洁白的花朵在雨中显得格外凄清,风过处,花瓣簌簌飘落,有几瓣被雨打湿,黏在青石板上。
      那两张椅子,就放在梨花树下。
      左边那张椅子上,坐着一个穿着墨绿色军装的男人,军帽未摘,压着眉骨,只露在雨中模糊又清晰的下颌线,他坐姿并不十分端正,有些松懒,手臂撑在椅子扶手上,手指支着太阳穴,头微微偏着,似在听戏,又似在出神,雨水溅不到他身上,自有身后的亲兵为他撑着一柄极大的黑伞。
      即使只是一个背影,即使姿态闲散,那股子不动如山的气场,却像实质般弥漫开来,压得周遭的戏声都低了几分。
      是他,北凛川。
      而他身旁,另一张椅子上,坐着个穿着浅粉色小洋装的女子,卷发披肩,侧着脸,正笑吟吟地对北凛川说着什么,神情亲昵自然。
      那是金以宁,原著作者着墨不少却始终面目模糊的青梅竹马,那个在结局背叛了北家的女子。
      邢殇的目光重新落回北凛川身上,如何松懒,如何看似漫不经心,那身军装穿在他身上,就是有种笔挺到近乎苛刻的正,一丝褶皱也无,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皮带勒出精悍的腰身,长腿随意交叠,黑色军靴锃亮,不沾半点泥泞。
      她看得有些出神,直到胳膊被猛地一拽,是那个年轻军官不知何时跟了上来,低声道:
      “姑娘,此地不可擅闯。”
      邢殇被他拉着,身不由己地退后几步,被“请”进了游廊旁的一间敞厅里。
      厅内陈设简单,只有几张椅子和一张茶几,年轻军官示意她坐下等。
      “北司令那边我让人去通报了,你且在此等候。”
      这一等,就是大半个时辰。
      外面的雨势又转急了,哗啦啦的,戏台上的唱腔时断时续,最终也停了,偌大的狸园只听得到雨声。
      敞厅里没有生火,寒意丝丝缕缕渗进来,邢殇身上的湿衣贴着皮肤,冷得她微微发颤,嘴唇愈发苍白,但她坐得笔直,目光始终望着厅外雨幕中那模糊的戏台方向。
      好在游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
      一个人撑着伞,穿过雨幕,朝敞厅走来。
      还是墨绿色的军装,披着一件同色的军用雨披,帽檐压得很低,他走进厅内,先收了伞,递给身后的士兵,然后才抬眼。
      目光先是掠过站在一旁的年轻军官,微微点头,随后便落在了邢殇身上。
      那是一种极有分量的打量,那眼神犀利,有着军人特有的气场,邢殇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
      她认出来了,这不是北凛川,是付为赴,北凛川身边最得力的副官,心腹中的心腹,原著里笔墨不多,但每次出场,都代表着北凛川的意志。
      付为赴打量了她片刻,才转向年轻军官:
      “怎么回事?”
      年轻军官上前,低声将情况简述了一遍,包括那对姑侄的说辞,以及邢殇写字表明的情况。
      付为赴听罢,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知道了,那二人扣下,仔细审。”
      他又看向邢殇。
      “姑娘既已脱困,哑药之效过后自会恢复,你是要自行离去,还是需要我们安排去处?”
      邢殇摇头,再次用手指了指纸笔。
      付为赴示意士兵取来,邢殇接笔,在纸上飞快写道:
      “她们所言非虚,我确与全家有关,但我找北司令,并非为此。我有关于“鸠门悬案”的消息,以此为凭,求见北司令一面。”
      “鸠门悬案”四个字落下,付为赴的目光倏地一凝。
      他接过纸条,仔仔细细看了两遍,再抬头看邢殇时,眼神已截然不同。
      “你知道鸠门悬案?”他声音压低了,“知道多少?”
      邢殇写道:“知其多少,因此事牵扯甚广,我必须当面与北司令谈。”
      付为赴沉默了片刻。
      “北司令现在不便见客。你有何凭据,证明你所言非虚?单凭这几个字,不够。”
      邢殇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
      她继续写:“悬案关键,在于一副失窃的《春山访友图》,此图为前清恭王府旧藏,画轴中空,内藏密件,密件内容,关乎三年前沪城商会那笔不明款项。我说的可对?”
      付为赴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盯着那几行字,又盯着邢殇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眼神变幻数次,然后将纸条仔细折好,放入怀中。
      “姑娘在此稍候。”他转身,对年轻军官低声吩咐了几句,然后大步走入雨中。
      邢殇知道,赌对了。
      “鸠门悬案”是全舟伦早期发迹的关键,他借此案扳倒了一个政敌,吞并了对方大量产业,而北凛川一直在暗中调查此案,原因尤其二,其一画卷消失于鸠门,其二,哥哥北凛山命丧于此。
      她赌,北凛川一定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吹毛求疵的线索。
      这一次,等待的时间不长。
      付为赴去而复返。
      “姑娘,请随我来。”
      邢殇起身,随他走出敞厅,重新步入雨中,这一次,去的方向不是戏台,而是绕过游廊,穿过一道雕花拱门,走向内院更深处。
      走了约莫几十米,拐过一个弯,前方又是一道拱形门洞,门洞外,雨丝如帘,而门洞内,一行人正朝外走来。
      被七八个同样穿着墨绿军装、神情肃穆的军官簇拥在中间的,正是北凛川。
      他个子极高,在人群中犹如鹤立鸡群。
      军装笔挺,一丝不苟地贴合着宽阔的肩背和劲瘦的腰身,依旧戴着军帽,头发尽数向后梳拢,用发油抿得一丝不乱,露出饱满的额头,剑眉星目,鼻梁高挺。
      他正微微垂着眼,看着脚下的路,似乎在思索什么,眼皮半阖着,浑身露出倦意,身边有人为他撑着伞,他却仿佛浑然不觉,步履沉稳,一步步踏来。
      离得近了,邢殇才看清他左手腕处露出的银色表链,以及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修长手指。
      不知是哪棵梨树的枝条伸到了这边,风过处,几片洁白湿润的花瓣飘摇落下,有一瓣正落在他肩头的金色肩章上,他似有所觉,脚步未停,只抬手,用戴着皮手套的指尖,极轻拂去了。
      就在他抬手的那一瞬,他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倏然抬眼。
      傲睨万物的目光,落在了拱门外的邢殇身上,不管她接不接得住,就这样,毫无预兆。
      那一瞬间,邢殇终于看清了书上所写的那双“被菩萨吻过,却镇着修罗”的眼睛。
      眼窝深邃,眼尾微扬,本该是风流多情的形状,可眸色太深。
      邢殇去过北纬66度的世界尽头,那是北极圈最后一块冰,深而勾人,而他眼中纹理,如出一辙。
      人见痴,鬼绕路。
      书里这六个字,此刻有了最直观的印证。
      他的视线只在邢殇脸上锁定了不过两三秒,便移开了,脚步未停,继续朝拱门走来。
      邢殇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敲击着。
      就是现在。
      她往前迈了两步,想要迎上去,但立刻被旁边警戒的川军士兵拦住,低声喝道:
      “退后!不得靠近!”
      北凛川从她身边经过,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气味。
      那是一种很特别的冷香,初闻是凉的,此后凉中带香,陈厚又清透,她在北京觅得一家山中寺庙,为了灵感枯竭而去求自然,求菩萨,而这味道,像寺庙里燃了百年的香。
      迦楠香。
      邢殇想开口,喉头滚动,却只发出一点气音,她这才猛然记起,自己此刻是个哑巴。
      眼看北凛川就要擦肩而过,她不知哪来的勇气,费尽力气挣开拦着她的士兵,两三步便冲到了北凛川面前,直接挡住了他的去路。
      动作太快,周围的军兵都没反应过来,等回过神来,枪已举起,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她。
      北凛川抬了抬手,戴着手套的食指微曲。
      川军动作戛然而止,枪都放下,退后几步。
      他停下脚步,正眼看向邢殇。
      距离如此之近,邢殇能看清他军帽帽檐下那双眼睛,看出他眼底下那么一丝似有若无的慈悲,大概是他停下脚步的原因,因为菩萨低眉,怜悯众生。
      邢殇迎着他的目光,一双眼因为急切和冷意,显得格外黑亮,眼尾微微上挑,此刻瞪着他,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股执拗劲儿,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然后用力摇头。
      北凛川眉梢微挑。
      “是个哑巴?”
      邢殇点头,然后,做了一个让他伸出手的动作,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在心里蛊惑着她,敢让这个素不相识、手握重兵、眼神能杀死人的军阀伸出手。
      但她做了,眼神直直地望着他。
      北凛川沉默着。
      雨丝落在他肩头,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每一秒都粘稠难熬,周围的所有军官,包括付为赴,都瞪大了双眼。
      几秒钟后,北凛川缓缓地,摘下了右手上的黑色皮手,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刻入骨子里的优雅和从容,然后,他将那只手,递到了邢殇面前。
      手掌宽大,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因为常年握枪和训练,掌心有薄茧,但手指形状极好,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皮肤是冷调的白,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邢殇没有丝毫犹豫,伸出手指,触上他的掌心。
      触感温热,干燥,带着皮质手套残留的一点点凉意,她的指尖冰凉,因为紧张和寒冷,微微颤抖着,她稳住心神,屏住呼吸,在他掌心,一笔一划,认真写下:
      “鸠门悬案,我知其一。换案条件,求北司庇护。”
      十八个字,十八个音。
      指尖划过掌心的触感,微痒,北凛川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掌心,任由那纤细的手指书写。
      直到最后一个字写完,邢殇的手指离开他的皮肤。
      北凛川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他缓慢地将手套重新戴回手上。
      “求我庇护?”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邢殇松开手,往后退了一小步,拉开一点距离,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北凛川看着她,看了足足有好几秒,廊外的雨声重新涌入耳膜,然后,他忽然笑了笑。。
      他没再说话,也没再看她,径直抬步,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擦肩而过时,带起一阵迦楠香气的风。
      邢殇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拱门外的雨幕中,被那群墨绿色的军官簇拥着,远去。
      他没答应,甚至没有多问一句。
      她赌错了?还是记错了?鸠门悬案不是这个时间线?不,不可能,原著里明确写过,北凛川是在民国二十六年春开始暗中调查此案。而她现在抛出这个诱饵,他怎么会无动于衷?
      她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在川军军官的簇拥下,即将消失在回廊的另一端。
      心脏一点点沉下去,或许是她太天真,以为凭借一点先知就能撼动这等人物。
      就在那身影即将转角彻底消失的前一瞬,她听见他的声音传来,钻进她的耳朵:
      “付为赴。”
      “在。”付为赴立刻应声。
      “带她回府。”
      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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