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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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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殇是三天前穿进《痴鬼》这部小说的。
她脚踩之地,民国二十六年,军阀割据,月色浓稠,巷子窄,时不时会传来几句野狗吠叫。而她此刻一身素衣,脸是干净的白,那双眼深而倦,身无分文,饿了三天,脚步声都发飘,这儿的人当她是漂亮异类,太扎眼,太不像这尘土里长出来的人。
她快要饿死了。
巷子深处却有人声,几个老婆婆围作一团,絮语窸窣,邢殇挪步过去,影子先于身子落到她们脚边。
“能给口吃的么?”她开口,嗓音有些哑。
几人停下话头,转过脸来打量她。
她眼皮薄,此时饿得发颤,唇色淡得近白,一头波浪长发垂在肩头,却意外地不显突兀。
这乱世里什么打扮都有,就忽略了她这身现代着装,她们只觉这姑娘美,白得像初雪,个子又高,站在那儿,明明落魄,却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度。
一个老婆婆慢慢道:“姑娘,夜里不太平,别瞎转。”
邢殇也不想,可她来了这儿,身上唯一的一百人民币,他们不收。实在没钱,也实在饿。
那婆婆转身进了低矮的门洞,片刻后拿出一个油纸包着的包子,还是温的。
邢殇接过,道谢的声音很轻,包子咽下去。
另一个婆婆压低声音对她说:“明日川军会来狸园,你是从沪城逃出来的吧?可以去投靠他们。”
邢殇心底一稳,等了这些天,终于等到川军的消息。
“具体时间?”她问。
“日升之时。”
邢殇点头,在一处有遮挡的墙角坐下,夜风润凉,她抱紧自己,开始复盘原著。
作者是一个偏心的亲妈,主角全舟伦明明是个靠着祖荫、本事稀松的纨绔,却偏偏在结局亲手杀了全书最出彩的配角北凛川。
全舟伦怎么杀北凛川的?书里没细写,只说是“一枪毙命,在沪城外滩”。
时间呢?民国二十七年秋,也就是一年后。
既来之则安之,但,她要改这个结局。
让该做主角的人,坐上主角的位置。
第二天,她是被头疼醒的。
意识还未完全清醒,先感觉到手腕被粗糙的麻绳勒紧,动弹不得,邢殇睁开眼,视线所及是昏暗的屋顶,梁顶有活物动静,她挣了挣,听见外头传来人声:
“安分点,等川军走。”
她转过头,看见窗户上糊着的薄纸透进朦胧光亮,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进来两个人。
一男一女,都换了整齐的深灰色中山装,与昨日那副市井模样判若两人。
男的约莫二十出头,眉眼间有股狡黠的人贩子气,看人时眼珠子转得快。女的正是那个婆婆,此刻挺直了背,但邢殇一眼看出,她在故意藏着自己。
邢殇嘴里塞着布团,粗麻布料磨着舌头,泛着股霉味。
年轻人走过来,伸手取出布团,动作粗鲁,指甲刮过她的嘴角。
“别怪我老婆子。”婆婆开口。
“要怪就怪你走背运。”
她靠近几步,伸手捏住邢殇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那双手粗糙如树皮,带着常年劳作的厚茧,摩挲在皮肤上。
邢殇没躲,只是静静看着她。
和她预想的一样,这家人是人贩子,并且专挑夜晚独行的女孩儿下手。
“这张脸,”婆婆咂咂嘴,“能卖个好价钱。”
邢殇这时候开口,声音因为久未进水而干涩:
“我这个品质,能卖多少钱?”
婆婆一愣,显然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
年轻人倒是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哟,还挺懂行市。”
“就单看脸,”婆婆松开手,退后半步打量她,“一百大洋。”
邢殇:“…”
她的视线又向下移,落在邢殇被绳索捆缚的身体上,那目光就如她那双手,一层层剥开衣物。
“是完璧之体么?”
空气凝滞了一瞬。
邢殇笑了,笑不急眼底,只嘴角只微微勾起,她往后靠了靠,脊背抵上冰冷潮湿的墙面,邢殇浑身一紧。
墙角黑黢黢一团,粘腻的苔藓气味混着霉味冲入鼻腔,但她实在太累,累得连恶心都显得奢侈。
“您要检查么?”
婆婆脸色变了变,年轻人吹了声口哨。
在这乱世,女子的贞洁如同性命,但也正因如此,坦荡反而成了清白的佐证。
婆婆没有动作,只是盯着她看了半晌。
“我给你指条明路,你方才开的那一百大洋,少了。”
邢殇抬眼,与她对视。
她绑在背后的手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不是紧张,是生理性的恶心。
她能理解这个世道,钱能通神,也能买命。
良心在胸腔里屈拱着,如果她没有那个包子,可能活不到今早。
这种矛盾啃噬着她,让她生又让她死。
可也正是这份所谓救命之恩,实则是玩的表面功夫,换一个人或许就被PUA进去了。
“什么路?说来听听,不过我提醒你,最好别耍花样。”
婆婆笑了,皱纹深的能塞棉花。
邢殇也笑,眼波流转间,透出几分深埋在狼狈之间的几丝妩媚。
“你把我送到沪城,那里有我的未婚夫,把我送到他面前,他会给你一笔大钱。”
婆婆显然不信,倒是那个年轻小伙子眼睛亮了:
“你未婚夫是谁?哪家哪户?”
“你不是沪城逃出来的?”婆婆紧盯着她。
邢殇没看那个年轻小伙子,目光落在婆婆脸上。
“你昨天问我时,我并没给你准确答复。”
“一笔大钱是多少?”年轻人追问。
“一万。”
两个字落地,屋里静,只听得见她俩对视一眼同时露出荒谬以及嘲讽的嗤笑。
“小丫头片子,骗谁?”年轻人啐了一口。
邢殇抬起眼,这一次,她的目光直直刺向对方,那眼神太有威慑力,年轻人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沪城总司,”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咬得紧,“全舟伦未婚妻。”
全舟伦。
就是靠他老子当上的沪城副司令,手握重兵,跺跺脚整个江南都要震三震的人物。
俩人又是一愣。
婆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她再次打量邢殇,模样确实出众,那种美不是寻常巷陌能养出来的,皮肤玉脂般细腻,露出的那截小腿匀称纤细,昨天初见时那股子气质,落魄却不卑微,饿得发颤也不肯低头,确实像大家大户娇养出来的小姐。
但。
“整个沪城都知道。”婆婆缓缓道,眼睛死死盯着邢殇。
“全舟伦早年丢了个幺妹,至于婚姻嫁娶,从来没听说过风声。”
邢殇点头,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回婆婆脸上。
“你可以不信我,但我给你们提个醒。话我放这里,今天错过了带我回沪城的机会,他日全家找来,你们是死是活,靠我一句话的事。”
她顿了顿,身子放松往后靠,透出几分慵懒。
“在这耗着我也有时间,太阳正好,您让开点,我晒晒。”
婆婆脸色一沉,被她这副从容的样子吓到,但随即想想,老婆子活了几十年,还没被这样活生生威胁过,抬手就要扇过来,却被年轻人一把摁住手腕。
“姨,等等。”年轻人压低声音,眼睛却一直盯着邢殇,“万一……她说的是真的呢?”
“这种鬼话你也信?!”
“可这模样,这做派……”年轻人舔舔嘴唇,“不像普通人。”
俩人拉扯着出了门。
木门关上,落锁声脆脆的,邢殇靠在墙上,整个人松懈下来,这才感觉到后背已经冒出几颗冷汗。
阳光从窗纸破洞漏进来,落在她脸上,照亮眼底那片浓重的青黑,她脏兮兮的,裙摆沾满污渍,屁股下的稻草稀疏,硌得骨头生疼。
赌成功了。
以这些底层人对沪城权贵的了解,肯定比不过她对原著剧情的熟知。
有些八卦在原著里明确写过,全舟伦确实有个早年走失的未婚妻,只是这消息被压得严实,外界不知。
而她赌的就是,全家在北平的风评,在这儿,遇到全家的人,可以直接带到任何一家警局,即可领十块大洋,但如果是能接触到主子那一类的,钱自可开口。
所以她赌,赌她们会抱着“宁可错送不可错杀”的心态,把她带到川军面前,用她这个全家未婚妻的身份去邀功讨赏。
不过几分钟,木门开,婆婆端来了一碗水,水是浑浊的,碗沿带着陈年污垢,邢殇看了一眼,没动。
婆婆咧开嘴,露出所剩无几的黄牙,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乌木盒子。
“姑娘,世道险恶,人心回测。送你一场富贵,老婆子我也得保个底。”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粒暗红色的药丸,大小如豌豆,气味刺鼻,是某种草药的腥苦。
“这是咏三哑,吃了它,十二个时辰内,你说不了话,也喊不出声。放心,时辰一到,药性自解,多喝清水便好。可你若路上生了异心,想跑,或者到了地方胡言乱语……”她顿了顿,昏黄的眼珠盯着邢殇,“这药里加了点别的,离了我每日给的缓剂,三天后,肠穿肚烂。”
邢殇看着那药丸,胃里一阵翻搅,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扯了扯嘴角,然后她伸手,拿起药丸,就着那碗浊水,仰头咽了下去。
药丸划过喉咙,带起一阵灼烧般的涩痛,随即咽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她试着发声,嗓子像被堵住,一个声调也响不出来。。
成了。
婆婆满意地点点头,旁边那个年轻人解开了她脚上的绳索,手腕上的却留了一道,用长布条松松牵着。
她被夹在俩人中间走,从这巷子过去狸园,得穿过半座北城,所幸她赌对了,给她下药是因为真打算用这借口去讨赏,免得她胡言乱语,不过她心中无语,这些人看不起她会写字吗。
邢殇一路走,一路看,民国二十六年真实的北平,比她想的浮夸,这儿的黄包师傅她只在类似题材的电视里见过,穿长衫的先生夹着公文包往不同方向走,穿着旗袍的洋气女人打扮的出众,总之这一幕幕出现在她视线,与脑海的21世纪碰撞,太不可思妙。
而被抓住视线的,是墙上贴满的告示,白纸红字。
邢殇目光扫过那些层层叠叠的墙面,一张最醒目的直直撞进她眼里。
为防外敌,三日后酉时,诚邀司令北凛川前往沪城百乐门舞厅一叙。
是了,就是这次邀约。
邢殇眯了眯眼,仔细看日期,原著里写得清楚,这次会面是个幌子,是全舟伦布下的局,意在试探北凛川的底细,也借机清理内部。
宴会被设了局,凶手在舞厅里藏了炸药,北凛川虽然凭借机警和身手避开了致命处,但仍受了不轻的伤,手臂和腹部都被炸到,失血甚多。
只是这消息被严密封锁,外界只知舞厅意外走水,无人伤亡,至于凶手是谁,作者没指名道姓,只说是沪城这边的人,不过邢殇觉得,八成是全舟伦的戏码。
绝不能让他受伤。
这念头一起,便在脑海里疯长。
她必须阻止爆炸,至少,要把北凛川和那些不相干的人从爆炸中心支开。
可怎么支开?她现在是个哑巴,身如浮萍,连话都说不了,她甚至不确定北凛川会不会见她,见了又会不会信她。
而且,她不能直接道破爆炸案,那会暴露她对未来的预知,更可能打草惊蛇,让凶手提前察觉,生出更难预料的变化。
得想个办法,留在他身边,留到三天后,留到爆炸发生的那一刻。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拐进一条更宽阔的街巷,前方出现一堵极高的青砖墙,墙上爬满了枯藤,雨水顺着藤蔓往下淌,墙内隐约传来丝竹之声,咿咿呀呀。
狸园到了。
正门是两扇眼红的朱漆大门,铜环锃亮,门前站着两个持枪的兵,穿着笔挺的黑色军装,戴着同色军帽,帽檐压得低,看不清表情,但身姿挺拔如松,一动不动。
婆婆有些怯了,脚步踌躇。
年轻人推了她一把,低声道:
“去啊,就说有要事禀报北司令,关于全家未婚妻的。”
婆婆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拉着邢殇走上前。
“军爷,”她陪着笑,声音发颤,“烦请通报一声,老婆子有要紧事,关乎沪城全家,想求见北司令。”
一个士兵扫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身后狼狈却难掩殊色的邢殇身上,眉头肉眼可见的皱一下。
“北司令正在听戏,不见外客。有事去前面警局。”
“军爷,真是急事!”婆婆急了,“这姑娘……这姑娘是全家未过门的儿媳,我们一路从南边护送来的,路上遭了难,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求北司令做主!”
那士兵又打量了邢殇几眼,邢殇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她虽狼狈,但那身段,以及她眼底说不清从何而来的气场,确实不像寻常百姓家能养出来的。
士兵犹豫了一下,对同伴使了个眼色。
“等着。”他转身,推开旁边一扇小侧门,进去了。
等待的时间格外长,丝竹声混合着园子里隐约的人语笑声,隔着高墙传来。
邢殇闭了闭眼,内心嗤笑,再忍忍,待会找机会把这歹毒的婆婆和他贼眉鼠眼的侄子,连同她们那点龌龊心思,一道撕碎了喂狗。
邢殇努力平复心跳,她知道,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