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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好一个孤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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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是黑色的福特,窗玻璃上贴着不透光的暗色帘子,引擎声闷闷的,碾过北平湿漉漉的街道,邢殇被安置在后座,付为赴坐在副驾驶,一路无话,她靠着椅背,浑身酸痛,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痛感顿痛着她。
不知开了多久,车缓缓停下,付为赴率先下车,撑开一把黑伞,绕到后面为她拉开车门。
“姑娘,到了。”
邢殇弯腰下车。
雨停了,青灰色的天幕下,矗立着一座的中式府邸,门楣上悬着匾额,铁画银钩两个大字。
北府。
重檐歇山顶,飞檐斗拱,廊柱皆是上好的金丝楠木,庭院深深,游廊连接着数进院落,假山湖石点缀其间,几株晚开的玉兰在雨后散发着清冽的香气,灯火次第亮起。
这才是真正的钟鸣鼎食之家,乱世中岿然不动的庞然大物。
门前站着岗哨,同样是墨绿军装,持枪肃立,眼神如鹰,扫过邢殇时,带着警戒。
付为赴引着她,走的并非正门,而是旁边一道稍小的侧门。
门内是一条长长的青石板路,两侧是高大的乔木,枝叶在雨后显得格外青翠欲滴,庭院深深,一进套着一进,抄手游廊曲折回环,连接着数不清的楼阁屋舍。
她被带到一处僻静的院落,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齐整,正面是三间屋子,廊下摆着几盆半开的兰花。
“姑娘暂且在此休息。”付为赴停在正屋门前,“司令吩咐,先让你洗漱整顿。”
话音刚落,两个穿着蓝布衫的中年妇人便从屋里出来。
“她们会伺候你。”付为赴说完,略一颔首,便转身离开了。
她被带进净房,里面热气氤氲,已经备好了一大桶热水,旁边架子上搭着雪白的毛巾,一个妇人上前,低声问:
“姑娘,可需我们伺候?”
邢殇摇了摇头,指了指门外。
两个妇人对视一眼,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直到门扉合拢,里边干净下来,邢殇才真正松懈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气,绷了三天的神经,在这充满未知危险的深宅大院里,反而不敢彻底放松,她走到浴桶边,伸手试了试水温,刚好。
脱了衣裙,她跨入桶中,热水瞬间包裹了麻木的躯体,激得她微微一颤,随即是无边无际的疲乏涌上来,她闭着眼,将自己沉入水底,直到肺里的空气耗尽,才浮出水面,剧烈地咳嗽起来,水珠顺着脸颊滚落。
仔仔细细地搓洗,头发也打了三遍皂角,直到每一根发丝都恢复原有的柔顺光泽,桶里的水换了两次,最后一遍是清亮的。
她从水里出来,用干燥柔软的白巾裹住自己,走到屋内唯一一面铜镜前。
镜中人影朦胧,洗去了尘土和狼狈,露出的皮肤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冷白,仿佛上好的羊脂玉,又似初冬新雪,脖颈修长,锁骨深,往下……她移开目光,看向脸。
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颊边,更衬得脸盘小巧,下巴尖,眉不画而黛,眼尾天然上挑,带着点慵懒的弧度,眼里即便发冷,也仿佛含着一汪春水,欲说还休。鼻梁挺直,唇形饱满。
这样一张媚骨天成的脸,美得毫不含蓄,美得甚至带点妖气。
她微微蹙眉,镜中人也蹙眉,那股子倦怠厌世的味道便透了出来,却中和了容貌的外露,变成一种更抓人的冰与火交织的气质。
门外响起轻轻的叩击声,妇人的声音传来:
“姑娘,衣服备好了。”
邢殇打开一条门缝,接过递进来的衣物,抖开一看,是一件旗袍,素白的软缎料子,只在襟前、袖口和下摆处,用同色丝线绣了层层叠叠的莲花暗纹。
她算是见到了书中女人最“勾人”的武器。
她穿上了,尺寸合身,腰肢细得不盈一握,臀线饱满,两侧开衩恰到好处,行走间,一双笔直纤细的腿若隐若现,白色衬得她肌肤愈发欺霜赛雪,黑发如瀑,未绾未系,就那么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后背,发梢还滴着水,洇湿了一小片肩头的衣料。
她没有鞋,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镜前,最后看了一眼自己。
确实,是这里的人了,至少外表上,毫无破绽。
推开房门,守在廊下的两个妇人回头看来,俱是一怔,随即低下头去,其中一个年纪稍轻的,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她的头发,小声问:
“姑娘这头发是在哪儿烫的?卷得这样自然好看。”
邢殇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摇了摇头,又伸出食指,在那妇人摊开的掌心轻轻写了两个字:
“沪城。”
妇人恍然,眼中露出些许了然和羡慕。
付为赴来得很快,他换下了被雨打湿的军装外套,只穿了件挺括的白衬衫,深色军裤,依旧是一丝不苟。当他踏进小院,目光落在倚门而立的邢殇身上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赤着足,湿发垂肩。
付为赴迅速垂下眼帘:“姑娘,司令要见你,请随我来。”
邢殇点点头跟上。
这次走的是另一条路,穿过更多的庭院回廊,一路上遇到的卫兵和仆役不少,个个屏息凝神,脚步轻捷,偌大的府邸,邢殇觉得瘆人。
他们停在一处独立院落前,院门敞开着,里面是座两层的中式小楼,黑瓦白墙。
书房里灯火通明,推门进去,先闻到的是更浓郁的迦南香。
北凛川背对着门,站在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正仰头看着墙上悬挂的一幅巨大的军事地图,他已脱了军帽和外套,身上只穿着一件质料极佳的白色丝绸里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肌肉分明的小臂,衬衫扎进军裤里,越发显得腿长得惊人,听到动静,他并未回头。
付为赴低声:“司令,人带来了。”
北凛川“嗯”了一声,缓缓转过身。
没了军帽的遮挡,整张脸再无遮掩,他长得完美。
他的目光落在邢殇身上半秒,但就是这半秒,邢殇觉得自己从上到下被打量了一遍。
付为赴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乌木小罐,放在书案上。
“从那个老妇身上搜出来的,应该就是她所说的解药。”
北凛川扫了一眼那罐子,又看向邢殇,抬了抬下巴。
意思很明显。
邢殇走过去,拿起小罐,拔开塞子,里面是些褐色的药粉,气味刺鼻,她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将药粉倒入口中,干咽下去。
苦涩腥气瞬间弥漫口腔,她蹙了蹙眉,忍着没有作声。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时间,喉咙那阵灼痛感开始松动,她尝试着清了清嗓子,发出一声沙哑的“啊”。
能说话了。
“多谢北司令。”她开口,声音因久未使用而低哑。
北凛川已坐回宽大的扶手椅中,身体微微后靠,手肘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
“现在,说说你知道的。关于鸠门悬案,想清楚再说,有一个字不实,”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的眼睛,“川军地牢里,留着缉思十八刑的刑具,我这里的规矩,付为赴大概没告诉你,川堂留下来的缉思十八刑,至今还没人能从头到尾,完整地领教一遍。哑巴,也不例外。”
邢殇心头一沉,缉思十八刑,原著里提过一笔,是北凛川手下审讯要犯的酷烈手段,名目繁多,过程可怖,专攻人的意志极限,她毫不怀疑这话的真实性。
她没有站着回话,而是提起旗袍下摆,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地面是光滑坚硬的金砖,凉意透过薄薄的旗袍布料渗入膝盖,她抬起头,目光不偏不倚地迎上北凛川审视的视线。
“那幅画在全舟伦手里,画中有张密信,而信中关乎三年前那笔账款的下落,还与....”
邢殇抬眸看了眼北凛川的表情,他也盯着她,示意继续。
“还与北二司有关。”
北凛川点着扶手的指尖停住了。
“继续。”
“全舟伦将此图视为命根,藏匿之处必然机关重重,守卫森严,强攻硬取,绝无可能,反而会打草惊蛇,让他毁掉证据。一周后,沪城百乐门的舞会,全舟伦会到场,那是接近他,探查图画下落最好的机会。”
北凛川轻轻嗤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全舟伦生性多疑,身边苍蝇都难近身,你怎么接近?”
“所以,需要北司令您帮我。”邢殇目光灼灼,“请您以……赠送女伴或舞伴的名义,将我送到全舟伦身边。,自有办法,让他留下我。”
“送你到他身边?”北凛川重复了一遍。
“然后呢?凭你这张脸,就想套他的话?”
邢殇脸色白了白,但背脊挺得更直。
“若能成事,手段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拿到密件,查明真相。”
北凛川没说话,只是看着她,思量半响,他忽然站起身。
他个子太高,站起来时带来一片阴影,将跪在地上的邢殇完全笼罩,他一步步走到她面前,然后,单膝蹲了下来,视线与她齐平。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得邢殇能看清他眼中自己小小的倒影,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迦南香混着极淡的烟草味,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深的像潭,让人望而生畏。
“无缘无故,”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漫不经心,“你为什么要帮我?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信你?”
不知何时,他手中多了一把乌黑锃亮的手枪,枪身冷硬,他用枪管顶端,极其缓慢地,贴上了邢殇纤细的颈侧动脉,肌肤相触的瞬间,邢殇微微一颤。
“我要听真话。”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一句谎,一颗子弹,我从不给人第二次机会。”
枪口的冰冷透过皮肤,直抵心脏,邢殇能感觉到自己颈侧血管在一下下搏动,撞击着那坚硬的金属。
她垂下眼睫,复又抬起,眼中没有畏惧,只有一片孤注一掷的坦然。
“我说过,以此案,换北司庇护。”
“庇护?”北凛川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神幽深莫测,“我北凛川庇护的人,只有一种,那就是我川军的兵,是我麾下效命的人,你,”
他手腕微动,枪口沿着她的颈线轻轻滑下寸许。
“姓甚名谁,从哪里来,到底是谁。”
“我叫岑雾。”
从盛大的二十一世纪来,来拯救你,来改写你的命运。
“没有家,和川军相衬,只留一片赤胆忠心。”
他撤了枪,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将手枪随意地插回腰侧枪套。
“好一个孤胆英雄,我给你这个机会。”
他顿了顿,扯了扯嘴角。
“你败露,不用全舟伦动手,我会亲自,一枪崩了你。”
说完,他不再看她,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付为赴。”
“在。”
“安排她住下,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院子半步。”
“是。”
北凛川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夜色中,邢殇仍旧跪在原地。
赢了第一步,虽然,是与虎谋皮。
付为赴走进来,见她仍跪着,伸手虚扶了一下。
“姑娘,请起吧。我带你过去休息。”
邢殇借着她的手站起来,膝盖有些发麻。
“有劳付副官。”
付为赴领着她走出书房,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只是这次去的是更侧面的一处小院,比之前那处还要清静些,只有一间小小的厢房,陈设简单但洁净。
“姑娘暂时在此安顿,需要什么,只管吩咐外面的丫头。”
付为赴交代道,顿了顿,又压低声音,添了一句:
“有件事需提醒姑娘。金小姐偶尔会来府中,若是碰巧遇着,姑娘尽量避开些,莫要正面冲撞。金小姐的脾气……司令向来宽容几分。”
邢殇想起白日狸园里,那个坐在北凛川身旁巧笑嫣然的粉色身影。
金以宁,原著里那位的嚣张跋扈,九分是北凛川惯出来的。
“我明白了,多谢付副官提点。”她温顺应下,又状似无意地问,“北司令……平日都住在这府中么?”
付为赴看了她一眼。
“司令行踪不定,姑娘若有事,可通过府中管事传话。”
这便是委婉地告诉她,不要打听,不要过问。
邢殇识趣地不再多言,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