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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眼 一年时间可 ...

  •   某一天,彭棠也忽然想看看QQ。

      手机在抽屉里躺了很久了,她开学之后换了新手机,旧手机压在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和那些初中的旧课本、旧笔记本、旧同学录堆在一起。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翻出来,也许是因为开学典礼那天,她看到了操场上那个侧影,心里那根已经蒙灰的弦忽然又被拨了一下,余音很轻。

      她把旧手机充上电。屏幕亮起来的时候,通知栏弹出一条好友申请。

      申请人的头像很陌生,一个黑色的剪影。验证消息是空白的。但她看到ID的时候,手指顿住了。

      那是他,换了新号,但还是那个风格,系统默认的头像换成了一张模糊的黑色照片,ID是一串乱码。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又加她,明明上次是他拉黑的。
      她点了通过。

      对话框弹出来,那边几乎是秒发。

      「在吗」

      彭棠也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一年多没联系了,第一次开口只有两个字。
      她想了想,回了一个字。

      「嗯。」
      对面几乎秒回:「你是谁」

      彭棠也的心沉了一下,他不知道她是谁?
      是他加的她,还是他在群聊里乱加的好友?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打了:「你以为我是谁。」

      「那没事了,删了吧。」
      「你直接给我删了就行。」

      彭棠也看着那两行字,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
      这一年多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或者至少已经无所谓了。

      但这几个字把她拉回那个冬天,她趴在桌上删掉他联系方式时眼泪砸在卷子上的感觉,心就开始发颤。

      「你给我忘了?」
      「我是彭棠也。」

      那边沉默了很久。
      手机屏幕的光刺着她的眼睛,她等着,数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哦,是你啊」

      噗。
      有什么东西破了。

      彭棠也深吸一口气,点下发送键。

      「31号我碰见你了。」

      那是上个月最后一天,跑操的时候她经过高二的方阵,余光扫到队伍最后一排有个人穿了一件酒红色的卫衣。

      她多看了一眼,然后认出来了。
      他高了很多,肩膀比以前宽了,卫衣帽子扣在头上,低着头没看她。

      跑操的队伍不能停,她跑过去了,步子没乱,但一整圈心里都在想着那件酒红色的卫衣。

      「在哪?」
      「跑操。」
      「哦。」

      对话框安静了很久。

      彭棠也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笔继续写下一道题。
      她写了两行,又停下来看一眼屏幕,还是那两句话停在原地,她把手机扣过去了。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手机震了一下。

      「跟你说实话吧。」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是你,我只是装的。」

      彭棠也没回,静静地看着聊天框蹭蹭往下降。

      「谁会像我现在这样抽烟,喝酒,打架?」
      「我反正无所谓了。」

      「我不想你和我一样。」

      彭棠也看着那几行字,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只是她一直在等一个解释,解释那一整年的沉默,解释他删掉她又加她又删掉她又加她的反复。

      现在解释来了,里面装着他不想让她看见的那部分自己。
      他明明白白地摊给她看,意思很清楚了:离我远点。

      她心里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想起初三那年他在校门口说"我回来看你"的时候,天很蓝,风很轻,他的校服被吹得鼓起来。

      一年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包括一个人。

      她打了几个字。

      「那你毕业后回来了吗。」

      「回来了。」
      「咋了,你又不是没看见我。」

      「哦,是你啊。」

      这句话是他说过的,她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发完她就退出了QQ,把手机扔回抽屉里,锁上。
      她坐在书桌前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拿起笔继续写作业,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她的心却不在那上面。

      后来几天她没再上那个号,有时候路过高二的教学楼会下意识地往窗口看一眼,但那些窗子里有太多人头攒动,她找不到那件酒红色的卫衣。

      高中生活像一台上了轨的列车,不等人。
      高一期中考试,期末,分科。

      彭棠也选了理科,课表变得满满当当,早上六点半起床,晚上十点下晚自习。
      她在新班级里认识了一个叫徐熙烟的女生,坐她隔壁桌,话多,热心,每天带一包零食分给前后左右。

      有一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徐熙烟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棠棠,我问你个事。"
      "嗯?"

      "你初中是不是五中的?"
      彭棠也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男朋友跟你一个初中。"徐熙烟眨了眨眼,"他叫周絮,你认识吗?"
      彭棠也摇了摇头。

      "他认识一个叫……于锦的人,他说他跟他们打球的时候提起过你。"徐熙烟说得小心翼翼的。

      彭棠也放下筷子,食堂里人声嘈杂,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嗡嗡作响。
      那些声音都被推远了,只剩下徐熙烟的话在耳边转。

      "他说……于锦知道你喜欢他。"
      彭棠也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校服裤子的布料,没说话。

      "说那会儿于锦也喜欢你,但他没跟你说。"

      食堂里有人打翻了餐盘,叮当一声脆响。
      彭棠也被那声音拽回现实,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饭放嘴里慢慢嚼。

      白米饭在嘴里没什么味道,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现在呢?"她问。
      徐熙烟犹豫了一下:"他有女朋友了,我男朋友说的,他在学校里谈了一个。"

      彭棠也点了点头,又给自己夹了一口菜,这次是西红柿炒蛋,酸酸甜甜的,她把那口菜咽下去,然后笑了一下。

      "挺好的。"

      徐熙烟看了看她的表情,没再说话。

      那天下午的课彭棠也听得很恍惚,老师在讲电磁感应,她在底下抄笔记,但抄了些什么她一个字都没记住。
      放学后她回到宿舍,翻出那个旧手机,登上QQ。

      于锦的对话框停在几天前她发的那句"哦,是你啊",他没再回。
      她点开他的头像看了看,那个黑色的剪影,看不清是什么。退出对话框,翻开相册,找到了那张截图。

      初三那年同学录的内页里,于锦写的那些字,名字,生日,住址。
      现在看起来那些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里,连笔画都是凉的。

      她没有再犹豫,把那张截图发了过去。

      「这个还给你吧。」

      她等了一会,对面没回。
      她等了一整晚,第二天早上起来看,对话框里还是那句话,孤零零地悬在那里,显示已读。

      彭棠也把旧手机关了机,塞回抽屉最深处。

      高二的冬天特别冷,虹城难得下了一次雪,薄薄的一层铺在操场上,很快就被踩化了。
      彭棠也从宿舍走到教室的路上会经过高三的教学楼,有时候她抬头看见四楼走廊上有人趴在栏杆上晒太阳,心里会猛地抖一下,然后发现那个人不是他。

      出操的时候她开始站到班级队伍的最外侧,跑操的路线绕着操场,她每次跑到高三方阵那一段都会不自觉地偏过头看。
      有时候能看见他,有时候看不见,看见他的时候她就在心里默数一圈的步数,数完了正好跑过那段,然后转回头,继续跑。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多久。
      过了六月他就从这个学校消失了,她再也看不见那件酒红色的卫衣了。

      有时候她会想起两年前,五中的放学铃叮铃叮铃地响,她在走廊上回头看楼梯口,那里站着一个穿蓝白校服的男生,歪着头跟别人说话。

      那时候虹城的夏天刚刚开始,到处都是青翠的绿色,那时候她还不认识他。

      三月份的时候,彭棠也有一天早上骑车上学的路上,经过学校门口那条笔直的梧桐道,远远看见前面有一个骑单车的人,穿了一件酒红色的卫衣,帽子扣着,背微微弓起来,单车的速度不快不慢。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没有加速,保持着那个距离,大概二三十米,慢慢地跟在后面。

      有一个夏天的海替代了回忆的漩涡,开始翻起波涛。

      梧桐树的光影一块一块地打在他背上,又退走,又打上去。那段路大概骑了三四分钟。
      他在校门口停下来,单脚撑地,掏出门禁卡刷了一下。

      她也停下来,在校门外面等了几秒,等他进了校门她才骑过去,刷了卡,推车进车棚。
      她停好车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酒红色消失在人流里。

      她锁好车往教学楼走,像在赌气,一步比一步实。

      四月底,运动会。
      彭棠也报的是四千米接力,第二棒。

      她本来不想报的,体育委员在班上喊了半天没人应,她鬼使神差地举了手。
      后来训练了三个星期,每天放学去操场跑两圈,腿酸了三天才缓过来。

      运动会那天阳光很好,四月的天气不冷不热,风吹过来带着操场上草坪被修剪过的青涩味道。
      彭棠也穿着班服站在起跑线旁边等着接棒,她前面是几百米跑道的弧线,看台上彩旗飘飘,播音员在报各班的加油词。

      她弯着腰做拉伸,抬头的时候目光扫过操场对面。
      于锦站在操场另一边,靠近主席台的位置。

      他穿着一件白色短袖,领口松松的,手里拿着瓶水,正跟旁边一个男生说话。
      他和一年前又不一样了,长高了,肩膀的线条比以前更分明。

      他笑了一下,侧过头去看跑道。
      然后他看到了她。

      隔着整个操场,中间是奔跑的人群和飘动的旗帜,隔着几百米的红色跑道和绿茵场,隔着一年多没有对视过的光阴,他们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彭棠也愣了一下。
      于锦也愣了一下。

      他的表情很短暂地停顿了一下,然后他移开了视线,偏过头跟旁边的人继续说话,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彭棠也站直了身子。她的接力棒握在手里,冰凉的金属表面已经被她的手心捂得温热。裁判举起了发令枪,第一棒已经上了起跑线。

      她深呼吸,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裹着四月末的暖意,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的视线还落在那个人身上,但那个人没再看她。他侧着身,只留给她一个肩膀的轮廓。

      枪响了。
      彭棠也弯下腰,看着第一棒跑过来。她的腿微微发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那个人离她越来越近,接力棒从一只手传到另一只手。她接住,转身,冲了出去。

      风灌进她的耳朵里,呼呼作响。跑道在脚下延伸,看台上的声音退成模糊的背景。她跑得很快,超过了一个人,又超过了一个人。
      每一步落地都很结实,像要把什么东西踩碎了碾进跑道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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