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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眼 我讨厌真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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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彭棠也窝在房间里写数学卷子。
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地翻涌,电风扇呼呼地转着,把卷子的边角吹得微微翘起来。
手机忽然响了,不是消息提示音,是来电铃声。
她拿起来一看,屏幕上跳着"于锦"两个字。
彭棠也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们平时都在QQ上聊,很少打电话。
她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喂?"
"你在家?"于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稍微低一点,像是窝在什么地方说的。
"嗯,写作业呢,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打个电话。"他说完停了一下,那边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像是在沙发上翻了个身,"你写什么?"
"数学。"
“难吗?"
"还行,就是算起来烦。"
"那你算吧,我不吵你。"
"嗯。"
彭棠也听着听筒里他浅浅的呼吸声,觉得有点好笑,轻轻喷出一声鼻息。
"笑什么?我在陪着你写呢,不知感恩。"
"……你好肉麻。"
"有吗?"
"有。"
于锦笑了一声:"那你写吧,挂了。"
"好。"
但谁也没先挂。彭棠也听着那边安静的电流声,过了几秒才说:"我真挂了?"
"嗯。等会儿聊。"
"好。"
她按下挂断键,把手机放到桌角。
重新拿起笔的时候,卷子上的数字忽然变得有点陌生,她盯了好一会儿才找到刚才算到哪一步。
写完那道大题,她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彭母在看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
彭棠也靠在椅背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从挂电话到现在,过了大概三四分钟。
她解锁屏幕,QQ上躺着一条新消息,来自于锦。
「我喜欢你。」
彭棠也的手抖了一下。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几秒,屏幕的光刺得她眼睛有点酸。
她揉了揉眼睛,再看,那四个字还在。
安安稳稳地躺在对话框里,像一枚钉进墙里的钉子。
她的第一反应是打字:「你被盗号了?」
于锦秒回:「没有。」
彭棠也:「不信。」
于锦:「真的。我喜欢你。」
彭棠也的心跳开始变得不规律。
咚,咚,咚,每一下都比上一拍重。
她攥着手机坐在书桌前,窗外的蝉鸣忽然变得很遥远,只剩下心跳声和屏幕上的那几行字在打架。
她打字:「你开玩笑的吧?」
「彭棠也,我喜欢你。」
「……」
「你不信?」
「不信。」
于锦:「那你要怎么才信?」
彭棠也的手指悬在键盘上。
她想过很多次这个画面——她跟他表白,或者他跟她表白——在放学路上,在海边,在QQ上聊到深夜的时候。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但真的到了这一刻,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过了大概一分钟,于锦又发来一条:「其实真心话大冒险输了,被罚的。」
彭棠也看着那条消息,愣了两秒,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说不上来那口气里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别的什么。她甚至不太确定那算不算"松一口气"。
她只知道自己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个字:「哦。」
于锦:「你不会生气了吧?」
彭棠也:「没有。」
于锦:「真的?」
彭棠也:「嗯,真心话大冒险嘛,我懂。」
她打完这几个字,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还是蓝的,白云慢悠悠地浮过去,楼下的花坛里有人在遛狗。
她看了一会,又走回桌前拿起手机。
于锦又发了条消息:「你信了?」
彭棠也:「你被罚了吗。」
于锦:「嗯。」
于锦:「那如果我说不是真心话大冒险呢?」
彭棠也看着那条消息,心跳又晃了一下。
「你输了就输了,别找补了。」
于锦发了个委屈的表情:「好吧。」
后面他们又聊了点别的。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件事。
从挂电话到表白,中间只有三四分钟。
三四分钟,够不够跟朋友玩一轮真心话大冒险?
这个问号像一根小鱼刺,细得几乎感觉不到,却时不时地在某个安静的瞬间刺她一下。
六月底,初三毕业典礼。
那天下午整个校园都弥漫着一种躁动的气氛,走廊上到处是拿着花的、抱着礼物的、互相签字留念的人。
合唱社最后一次社团课在毕业典礼前一天。
彭棠也到教室的时候,发现于锦已经到了。
他坐在靠窗的老位置,见她进来,朝她扬了一下手。
课上到一半,老师让大家自由练习。于锦从后排走过来,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
"明天毕业典礼。"他说。
"嗯。"
"以后就不用来上社团课了。"
彭棠也低头翻谱子,手指把纸页捏出一个浅浅的折痕:"……嗯。"
"我会回来看你的。"
她抬起头看他。
他还是那种松弛的神态,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沿,嘴角挂着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
"真的?"
"真的。"他说,"明年这个时候,我回来看你。你别忘了就行。"
彭棠也想了想。"万一我忘了呢?"
"那我就在校门口喊你名字。喊到你想起来为止。"
彭棠也弯了一下嘴角。"那你喊吧,到时候我给你扣分,文明监督员查校牌。"
于锦笑了,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窗外的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
那天放学后他们一起走到校门口,于锦在校门外的梧桐树下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走了啊。"
"嗯。"
"记得啊。"
"记得什么?"
"我回来看你。"
彭棠也站在原地,看着他骑上车,背影沿着人行道越来越远,最后在拐角处消失。
六月的夕阳把那条路染成了橘子汽水的颜色,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董然从后面拍她的肩。
"看什么呢?"
"没什么。"她转身,"走吧。"
然后日子就变了。
初三开始了。
教室搬到了四楼,课业突然变重。
彭棠也每天六点起床,十一点睡觉,中间是写不完的卷子和背不完的单词。
她偶尔在QQ上给于锦发消息,问他复习得怎么样,他回得断断续续的,有时候隔一天,有时候隔两天。
她理解,初三学业本来就忙。
但有时候她会看到他的QQ状态显示在线,发了消息过去,隔了很久才回"刚在写作业没看手机"。
她也理解。谁都有没看手机的时候。
后来消息就越来越少了。
她发三条,他回一条。再后来她发两条,他回一个表情。再后来她发了一条"你最近怎么样",消息发出去之后一直显示"未读",过了三天才变成"已读",但没有回复。
彭棠也盯着那个"已读"看了很久。她把手机锁屏,又解锁,又锁屏。
最后还是把手机放进了抽屉。
她骗自己说,他肯定很忙,哪有空天天回消息。
那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早,十月中旬就开始降温,梧桐叶子黄得特别快。
彭棠也有一天中午路过校门口那棵梧桐树,忽然想起去年夏天他在这里说"我回来看你",树底下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在树下站了一会儿。风把落叶吹到她脚边,卷了卷又吹走了。
十二月的时候她又发了一条消息:「你什么时候回来?」
隔了一周,回复来了。
但是是女生的语气,措辞礼貌但带着一种微妙的距离感。
「你好,我是他姐姐。他最近有点忙,不太方便看手机,你最近别给他发消息了,等他忙完会找你的。」
彭棠也看着那条消息,打了一个"好"字删掉,又打了个"好的"删掉,最后什么也没回。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关了灯,躺在黑暗里。
窗外的路灯还是那道,从窗帘底下渗进来,趴在天花板上。但她忽然觉得那道光的颜色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暖的,现在是冷的。
期末考完那天,正好是于锦中考完的日子。
彭棠也回到家,第一件事是打开微信。于锦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十二月他姐姐发的那条,她一个字没回。
她点开那个头像,又关了。又点开,又关了。
最后还是按下了"删除好友"。
确认窗口弹出来的时候她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确定"。
紧接着她打开QQ,同样的操作,同样的确认窗口,同样的"确定"。
做完这一切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然后趴在桌上哭了。
没哭出声,就是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把卷子打湿了一小片。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QQ上有一条好友申请。
申请人是那个熟悉的默认头像,验证消息写着"j1n_9请求添加你为好友"。
她点了通过。
于锦的第一条消息马上弹过来:「你怎么把我删了?」
彭棠也看着那行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三个字:「就删了。」
于锦:「为什么?」
彭棠也:「没有为什么,删了就是删了。」
于锦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消息框里弹出一行灰字——"对方已将你拉黑,你无法再向对方发送消息。"
彭棠也看着那行字,笑了。
她把手机放回桌上,站起来去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红的,她拿冷水拍了拍,然后回到书桌前继续写寒假作业。
寒假过完开学,初三下学期了。
日子更快了,倒计时一百天,八十天,五十天。
彭棠也把所有精力都压进复习里,每天做题做到眼睛酸胀,倒头就睡,什么都不想。
四月的时候,于锦当年的班主任调来带他们班。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姓刘,说话温温柔柔的。
彭棠也坐在讲台下看着她,恍惚间总有一种错位感——她曾经听于锦提起过这个老师,说刘老师爱在课上讲笑话,讲着讲着自己先笑。
现在她也坐在这个老师的课堂里了。
五月中旬,学校组织了一次模拟中考,初三放假三天。
放假前一天,放了学之后校门口比平时热闹,有好些已经毕业的学长学姐回来看老师。
彭棠也背着书包出校门的时候,看到刘老师办公室门口站着几个男生,穿着卫衣牛仔裤,一看就不是本校的。
她本没在意,低着头往前走了一段,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塑料瓶被捏扁的声响。
她回过头。
校门口的小卖部门口,一个男生正把喝完的饮料瓶捏扁了扔进垃圾桶。
他侧对着她,穿着黑色卫衣,头发比以前长了些,下颌线条比一年前更分明。
他把瓶子扔进去,动作利落,肩膀带动手臂,手腕一翻,塑料瓶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准确地落进桶里。
彭棠也站在原地,脚步钉住了。
那个动作她见过,合唱社后排靠墙的位置,有个人把废纸团捏成球扔进垃圾桶,也是这个姿势,肩膀带动手臂,手腕轻轻一翻。
她当时觉得挺帅的,后来每次收拾谱子的时候都会忍不住看一眼那个垃圾桶。
那人转过身来,跟旁边的同学说了句什么,笑了笑。
彭棠也看清了他的脸。
于锦。
她站在五月的风里,校门口的梧桐叶子被吹得哗啦啦响。
他离她大概二十米,没有看到她。
他和旁边的人说着话往校门方向走,经过刘老师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探头跟里面打了声招呼。
彭棠也往后退了一步,躲到梧桐树干后面。
她看着他走进校门,背影沿着那条她走过无数次的走廊走远,最后消失在拐角。
她靠在树干上,听到自己的心跳又笨又重。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了很多。
他回来了,他说过会回来,他真的回来了,但他没有找她。
彭棠也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暑假过后,她升了高中,虹城一中。
报到那天她把名字写在签到表上,领了校服和宿舍钥匙,在教学楼里认了一圈教室。
九月的阳光还是很烈,几千个穿白衬衫的新生按班级站在操场上,校长在台上讲话,声音被音箱放大又放大,在操场上嗡嗡地回荡。
彭棠也站在队伍里,低着头躲太阳。
旁边的女生在跟朋友小声聊天,她百无聊赖地看着前面同学的后脑勺,数他头发上有几根白头发。
忽然那个女生碰了碰她的胳膊。"哎你看,那边那个男生,好高。"
彭棠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操场另一边,隔了五六排队伍,有个男生侧身站在队伍末端。
他穿着一件白色T恤外面套了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没系扣子,额前的头发比以前长了些,被风吹得稍微乱了。
他正偏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说到一半笑了一下。那种很放松的笑,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彭棠也看着他,操场上的声音一瞬间退得很远。
又是他。
于锦。
他站在五排之外的队伍里,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她只能看到一个逆光的轮廓。
但她认得出那个肩膀的弧度,和笑起来的时候微微弯的眼角。
他从她生活里消失了一年零三个月,现在他站在同一个操场上,距离五十米。
彭棠也转回头,看着前面同学的背影,没有再往那边看。
但她知道他在那里,就在这个学校里。
四楼或者五楼,走廊的某一个拐角。
他们会在同一个食堂吃饭,同一条走廊上路过,同一片操场上跑步。
虹城的夏天又来了,蝉鸣一阵一阵地从梧桐树里翻涌出来,没有尽头。
就像两年前那个放学后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