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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眼 “彭棠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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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周末,彭棠也跟彭母说和董然去图书馆。
彭母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说早点回来。
她背着书包出门,在校门口那条路的尽头拐了个弯,远远就看见于锦靠在一棵梧桐树底下,手机拿在手里,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
他今天没穿校服,一件白色T恤外面套了件浅蓝的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
他看见她,把手机收起来:"来了啊。"
"嗯。"
"走吧。"
两个人沿着滨海道往西骑。彭棠也骑的是家里那辆旧单车,车篮里塞着她的帆布包,包带子被风吹得飘起来。
于锦骑在她旁边,偶尔快两步,偶尔慢两步,始终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
路边的海风很大,裹着咸腥的水汽扑在脸上,把头发吹得乱糟糟地糊在眼睛前面。
彭棠也单手扶着车把撩头发,车子晃了一下,于锦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车把。
"稳着点。"
"风太大了。"
"那你骑慢点。"
他果然慢下来,等她并排了才重新加速。
彭棠也偏头看他,他正眯着眼看前面的路,阳光打在他侧脸上,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往后面飘。
他们在路边的冰淇淋摊停下来。彭棠也要了薄荷味的,于锦要了香草。
两个人靠着栏杆吃,冰淇淋融化得很快,甜腻的汁水顺着脆筒往下淌,彭棠也来不及舔,滴在手背上。
她弯腰去书包里翻纸巾,于锦已经递过来一张。
"谢了。"
"你吃东西怎么跟小孩似的。"
"你才小孩。"
于锦笑了一下,低头咬了口自己的脆筒。
风把他衬衫的下摆吹得鼓起来又贴回去,他背后是那片灰蓝色的海,海面上有白色的浪花翻卷又碎开。
"这里骑车舒服吗?"彭棠也问。
"比市区好多了。"他指了指远处,"看到那个灯塔了吗?骑过去大概四十分钟,那边有条栈道,可以走到海边。"
彭棠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灰蓝色的海面上,一个小小的白点浮在岸边。
"下次去吧。"她说。
"行啊。"
他们没真骑到灯塔。
五点半的时候彭母发消息来问几点回,彭棠也说在回去的路上了。
于锦把她送回校门口那个路口,两个人推着车走了最后一段。
"今天谢谢你。"彭棠也说。
"谢什么,请你吃冰淇淋?"
"就是谢谢。"
于锦把车停下来,一只脚撑着地:"灯塔那边风景更好。"
彭棠也点头,抿了抿唇。
"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嗯。"
她骑上车走了,骑出十几米远又回头看了一眼。
于锦还在原地,单脚撑着车,手机拿在手里。
看到她回头,他抬了一下手,算是告别。
那天晚上彭棠也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机在枕头旁边亮了一下。
j1n_9:「到了?」
彭棠也:「到了。你呢」
j1n_9:「早到了,在写作业」
彭棠也:「写什么」
j1n_9:「物理,烦」
彭棠也笑了一下:「物理还行啊」
j1n_9:「那是你厉害,我电磁学那块不行」
彭棠也:「我可以教你」
那边停了几秒。
j1n_9:「当真?」
彭棠也:「嗯」
j1n_9:「那周末来找你」
彭棠也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然后打字:「好」
她放下手机翻了两个身,窗外的路灯在天花板上投下那道熟悉的光,她看着那道光,觉得今晚连风都是甜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虹城的夏天先是热到了极致,然后忽然在某一场夜雨之后凉了下来。
梧桐叶子开始变黄,从边缘开始往里卷,落在地上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彭棠也升了初二,教室搬到三楼。
于锦升了初三,教室在四楼。
走廊偶遇的次数从每天一次变成每周一次,又变成偶尔在楼梯间擦肩而过的时候点一下头。
初三课业重,合唱社于锦不常来了,但QQ上他们还是聊。
有时候他发一道物理题过来,她解完了拍照发回去;有时候她抱怨英语阅读理解太难,他回一句"你英语不是挺好的吗"。
六月初的时候,整个初三开始拍毕业照。
那天中午,彭棠也经过操场,远远看见三四排桌椅摆成了阶梯状,初三的学长学姐穿着白衬衫黑裤子,在老师的指挥下往上坐。
阳光很烈,每个人都眯着眼,有的人不停擦汗,有的人笑着朝镜头比手势。
彭棠也站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看着那片白花花的衬衫在阳光下刺眼地反着光。
她看了一圈,在第二排靠左的位置找到了于锦。
他也穿了白衬衫,领口系着一条深蓝色的领带,大概是被太阳晒得有点烦,领带被他扯松了一点,歪在胸前。
他侧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唇角勾着,笑着。
彭棠也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胸口闷闷的。
她说不清那种感觉。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倒计时,滴答滴答,她数得清清楚楚,却抓不住。
再过半个月,他就不在这个学校了。
四楼的教室会换一批新的人,走廊上再也碰不到他歪着头跟别人说话的样子,楼梯间也不会有他在某个转角突然出现。
她攥紧了手里那本同学录。
那是她上周特意去文具店买的。
淡蓝色的封面,里面是一页一页的格子,写着姓名、生日、爱好、座右铭、联系方式,最后面有一大块空白栏让人写留言。
她买的时候跟董然说"留着以后用"。
董然翻了个白眼:"你直接说是给于锦买的会死吗"。
她没承认。
但现在她站在操场边,看着那几百个白衬衫里面其中一个,忽然觉得自己很笨。
直接走过去说"你能不能给我写个同学录"不就行了吗?她为什么站在这棵梧桐树底下站了五分钟还没动?
毕业照拍完了。
人群开始散开,白衬衫们从台阶上涌下来,有人互相拍肩膀,有人抱着花束,有人趴在同学背上笑。操场上一片嘈杂。
彭棠也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走。
她穿过了三三两两的人群,在人群中寻找于锦的身影。
他刚才还在第二排,现在不知道被挤到哪里去了。
她踮着脚张望,听到旁边有人喊"于锦过来一下"——她顺着声音看过去,看见他正弯腰系鞋带。
她快步走过去。
"于锦。"
他抬起头:"你怎么在这儿?"
"我……"彭棠也把同学录从背后拿出来,蓝色的封面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我们班有人托我给你的,说是喜欢你。"
于锦站起来,低头看她手里的同学录:"你们班?谁?"
"不告诉你。"她把同学录塞到他手里,"你写完了……改天给我就行。"
于锦低头翻了翻,看到扉页上"致初三的学长"几个字,嘴角动了动:"你们班的人挺有意思啊,还托你送。"
"……反正你写了就行。"彭棠也说完就想跑。
"哎。"于锦叫住她,"你总得告诉我交给谁吧?"
"交给——"彭棠也想了想,"你写完了以后,我在校门口那个值勤岗,你来找我。"
于锦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行。周一到周五门口值勤的那个是你?"
"文明监督员,有时候是。"
"知道了。"
彭棠也转身跑了。
风灌进她的校服里,鼓起来又贴回去。
她跑出一段距离才敢回头看了一眼,于锦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本蓝色同学录,正在翻里面的内页。
她猛然转过头,心跳咚咚地撞着胸腔。
六月中旬,轮到彭棠也做文明监督员。
每周轮一个班,每天早上和中午站在校门口,检查迟到和校牌。
彭棠也戴上了那顶深蓝色的帽子,胳膊上别着红袖章,站在校门左边那个水泥墩子旁边。
早上七点一刻,人流最密集的时候。
她拿着一本登记本,看到没戴校牌的就拦下来登记班级姓名。
大多数人都老老实实配合,偶尔有几个人嬉皮笑脸地说"学姐通融一下",她面无表情地记下一笔。
初三的人路过她面前的时候,她会下意识地多看一眼。
但于锦一般来得早,七点十分之前就进校了,所以她值勤的时候很少碰到他。
那天早上,初三某个班的一个男生经过她面前,脚步停了一下。
"你是彭棠也吧?"
彭棠也抬头,认出了他是于锦班上的。
那男生从口袋里掏出一本淡蓝色的册子递过来:"于锦让我给你的,他说写完了。"
彭棠也接过来,同学录的封面被翻得有些卷边,里面的纸页鼓鼓的,像是写了不少字。
"谢谢。"
"不客气。"那男生笑了笑,走进校门。
彭棠也把那本同学录塞进书包里,忍住了当场翻开的冲动。
一直到值勤结束,她回到教室坐下来,才把同学录拿出来。
扉页上,于锦的字写得有些潦草,但一笔一划都很清楚。
姓名:于锦
生日:九月十七
爱好:骑车、打篮球、听歌
座右铭:没想好
联系方式:QQ:xxxxx 手机:xxxxx 住址:虹城区滨海路梧桐苑3栋502
彭棠也看到"住址"那一栏,愣了一下。
他连这个都写了。
她掏出备用机给他发微信:「你住址都写上去了?」
于锦回得很快:「怎么了?」
彭棠也:「没什么……就是没想到你会写这么详细」
于锦:「你帮你们班那个人问的嘛,不得写清楚点」
彭棠也看着那条消息,犹豫了一下,打字:「梧桐苑是不是靠海那边?」
于锦:「嗯,阳台能看到海。」
于锦:「怎么了,想来?」
彭棠也:「……」
于锦:「开玩笑的。不过你要真想来也行,我妈周末一般不在家」
彭棠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字:「我家在光明路xx小区7栋203。」
发出去之后她立刻后悔了,想把消息撤回,但于锦已经看到了。
于锦:「记住了。」
于锦:「改天去你家楼下叫你。」
彭棠也把手机扣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
旁边的同学问她怎么了,她闷声说没事,就是有点热。
后来于锦真的来了。
那天傍晚,彭棠也正在家写作业,窗户开着,楼下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又写了两行字,然后第二声又来了,这次更清楚。
"彭棠也!"
她走到窗边往下看。
小区楼下的花坛旁边,于锦骑着他那辆单车,一只脚撑在地上,仰着头朝她家的窗户看。
夕阳在他身后铺成一大片橘红色,他的白T恤被染成了暖金色。
"你——"彭棠也的声音卡在嗓子里。
"下来!"他冲她挥了挥手。
她转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
彭母在厨房里忙,听到动静走出来,站在她身后往楼下看了看。"谁啊?"
"……同学。"
"男的?"
"社团的。"彭棠也的声音越说越小。
彭母看着她,沉默了两秒:"下去吧,别走远。饭前回来。"
彭棠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抓起钥匙就往外跑,跑到楼下的时候还在喘。
于锦看到她的样子笑了一声:"你跑什么。"
"你怎么来了?"
"路过。"他说得理直气壮,但从梧桐苑到光明路骑过来要二十分钟,怎么都算不上"路过"。
彭棠也没拆穿他。
"你吃饭了吗?"她问。
"没。等我妈做。你呢?"
"也等。"
两个人推着车在小区里走了一段,花坛里的栀子花开了,甜腻腻的香气被晚风揉碎了,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于锦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然后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
"给你看个东西。"
屏幕上是一只白色的小狗,圆滚滚地趴在窝里,耳朵耷拉着,眼睛黑漆漆的像两颗玻璃珠子。
"你家的?"
"嗯。叫团子,三个月大。"
"好可爱——"彭棠也凑近看,忍不住伸手想去摸屏幕,指尖碰到玻璃才意识到是照片。"它怕生吗?"
"不怕,见谁跟谁走。"于锦把照片翻到下一张,"这张是它偷吃我鞋带被抓住了。"
照片里,小白狗嘴里叼着一根白色鞋带,歪着头看镜头,一脸无辜。
彭棠也忍不住笑出来,笑弯了腰,于锦在旁边看着她也笑。
"它咬人吗?"
"不咬,它嘴小,牙都没长齐。"
"那改天……我去看看它?"
于锦看着她,眼角的弧度弯得更深了:"行啊。它肯定喜欢你。"
彭棠也不知道"肯定"这个词是从哪来的,但她没问。
她只是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只小白狗,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又软了一点。
后面几天,彭棠也在学校里碰到于锦的频率突然变高了,有时候是中午去食堂的路上,有时候是下午课间去小卖部的拐角。
那天体育课,彭棠也他们班在操场体锻,自由活动的时候她正和同学打羽毛球。
打着打着,一个男生从跑道那边跑过来,到她面前停下来。
"彭棠也!"
她放下球拍:"嗯?"
"于锦找你!他在那边——"男生往操场东边指了指。
彭棠也顺着方向看过去。操场东边的单杠区,于锦靠在单杠上,远远地朝她扬了扬下巴。
她把球拍递给同学,走过去:"你干吗?"
于锦从单杠上直起身,开始往食堂方向走:"走啊,去吃饭。"
"我们班还没解散——"
"快了,你们班主任都走了。"
彭棠也回头看了一眼,她们班的队伍确实散了,她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一路上于锦走在她旁边,忽然偏头喊了一声:"彭棠也。"
"干吗?"
"彭棠也。"
"听到了。"
"彭棠也。"
"你到底干吗?"彭棠也皱着眉看他。
"没干吗,"于锦笑着说,"就是喊喊。"
彭棠也瞪了他一眼,他笑得更开了,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加快脚步想走到前面去,他又跟上来,在旁边继续喊:"彭棠也,彭棠也——"
一直到食堂门口,她还听见他在后面喊。
彭棠也终于忍不了了,转过身拿羽毛球拍指着他:"你再喊一声试试。"
于锦举起双手作投降状,脸上的笑还没收住。
"不喊了不喊了。"
彭棠也转身走进食堂,走了几步,听到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句。
"彭棠也。"
她顿了一下,没回头,但嘴角弯了起来。
那天晚上她在QQ上跟他说:"你今天好欠。"
"有吗?"
彭棠也:"有。欠死了。"
"那你明天还理我吗?"
彭棠也看着那语音,打了一个"不",删掉。
打了"看心情",删掉。
最后她打了两个字:
「再说。」
但第二天早上她经过四楼的时候,还是下意识地往初三五班的门口看了一眼。
于锦正好从教室里出来,看到她,嘴角一弯。
彭棠也转过脸去,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脚步声追上来,不紧不慢地跟在两步之外。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