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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眼 好,彭海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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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之后,彭棠也开始习惯在走廊上停一下。
每天放学经过三楼拐角,她会在那个窗户前面站两秒,偏头看一眼楼梯口。
有时候有人上来,有时候没人。大部分时候是没人的。
她也说不清自己在看什么,就是觉得那个位置该有个人站在那里,穿着蓝白校服,歪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
但那个人一次都没再出现过。
"你又在看什么?"董然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楼梯口空空荡荡,只有一扇开着的窗,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塌下去。
"没看什么。"彭棠也收回视线,往前走。
董然追上来,拿肩膀碰了碰她:"你是不是在等于锦?"
"没有。"
"你骗人。你每回走到这儿都要停一下。"
彭棠也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加快了脚步。
董然在后面笑,笑声被风拉长又揉碎,散在放学的嘈杂里。
社团课倒是每周都上,彭棠也会在点名的时候竖起耳朵,听到"于锦"两个字从老师嘴里说出来,然后一声低低的"到"从后排传来,她才觉得这堂课算是开始了。
他们没怎么说过话。排练的时候各站各的位置,休息的时候他通常跟后排那几个男生待在一起,偶尔聊天,偶尔喝水。
彭棠也坐在前排,偶尔回头,偶尔看到他恰好也在看她。
目光撞上,他点一下头,她也点一下头,然后各自移开。
就这么一个点头,比陌生人好一点,比朋友差很多。
董然说她怂,她没反驳。
五中艺术节在五月底。
周五晚上彩排,全校参演社团都去礼堂走台。合唱社排在第三个,下午四点半集合。
彭棠也到礼堂的时候,台上有人在调灯光,红色蓝色紫色的光交替着扫过来,把地板映得一片斑斓。
后台乱哄哄的,有人在换衣服有人在化妆有人在喊"谁看见我的谱子了"。
董然从人群里钻出来,手里攥着两瓶水,塞给彭棠也一瓶:"热死了,这礼堂空调是不是坏了?"
彭棠也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目光扫了一圈后台:"人好像还没到齐。"
"谁没到齐?"董然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圈,然后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你说于锦啊?"
"我说合唱社整体。"
"得了吧你。"
彭棠也没理她,低头看谱子。
过了一小会儿,身后有人走过来。脚步声不急不慢,像踩着什么节拍。
彭棠也没回头,但她的脊背忽然绷紧了一点。
董然倒是先看见了,扬起手打了个招呼:"学长!"
彭棠也这才转过身。
于锦站在两步之外。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短袖,看起来精神很好,跟上次趴桌上休息的样子判若两人。
头发好像刚洗过,额前的碎发蓬松地搭着,发梢还带着一点潮意。
"你们在这儿啊。"他说,"走啊,去彩排。"
董然拽起彭棠也的胳膊:"走走走。"
彭棠也被拽着往前走,经过于锦身边的时候,他侧了一下身让出通道,肩线擦过她的校服袖子,很轻的一下。
她闻到一点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礼堂里灰尘和灯光的热气。
三个人往舞台方向走。后台通道窄,并排走不了,董然走在最前面开路,彭棠也第二,于锦在最后。通道里的灯光暗黄暗黄的,墙上贴着往年艺术节的海报,边角翘起来,在穿堂风里轻轻地抖。
走到舞台侧幕的时候,前面不知为什么堵住了。
几组人在幕布后面挤成一团,有人搬道具,有人调音响,还有人蹲在地上理线。
董然探头看了看,回头说:"堵死了,绕一下?"
但旁边没路可绕。
正说着,前面的队伍忽然动了,几个人被推着往前走,董然来不及反应就被挤了进去,彭棠也跟在她后面也进去了,于锦走在最后。
侧幕的空间本来就不大,道具箱堆在墙角,幕布一层一层垂下来,遮住了大半的灯光。
三个人被挤在一小块空地上,彭棠也的手臂贴着于锦的校服袖子,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她能感觉到他胳膊的温度。
她屏住呼吸往旁边让了让,但身后就是道具箱,退无可退。
"……好挤。"董然抱怨了一句,但声音里没什么真正的恼意。
于锦:"等一下就好了,前面在搬钢琴。"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彭棠也才发现他比她高了快一个头,她平视只能看到他的肩膀。
那件校服外套敞着,里面的深灰T恤领口露出一截锁骨,上面挂着一条细银链,坠子藏在衣领下面,看不清形状。
前面搬钢琴的动静持续了好一会儿,于锦没有不耐烦,他靠着道具箱站着,手里转着手机,屏幕的光偶尔亮一下又暗下去。
"学长,"董然闲不住嘴,"你今天晚上唱什么?我们合唱社的曲目你熟吗?"
"还行,上学期练过。"于锦把手机收进兜里,"你们呢?"
"我也还行——彭棠也唱得比我好,她音准特别稳。"董然把话题抛过来。
彭棠也正盯着前面幕布的褶皱发呆,被点到名才回过神。
"……啊?"
董然冲她挤眼睛。她旁边,于锦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侧幕的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他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上次排练唱得挺好的,"他说,"高音那块。"
彭棠也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注意这个,排练的时候她站在第二排,他坐在后排,中间隔了那么多人。
"……谢谢。"
"我说真的。"他又补了一句,"不费劲。有些人唱高音嗓子是紧的,你不是。"
彭棠也低下头,假装在看地上的线。耳廓又开始发烫。
前面的钢琴终于搬完了,通道通了。
三个人被后面的人推着涌上舞台。舞台上的灯光比后台亮很多,照得人睁不开眼。
老师站在台下拿着话筒喊位置,让他们按队列站好。
"后面几排的位置——"老师抬手指了指,"五班的三个人站左边,对,再往左——于锦你站中间那排。"
于锦走过去站好,彭棠也站前排,她回头的时候正好看见他站在她斜后方两排的位置,正低头看谱子。
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他的侧脸轮廓被照得清清楚楚,鼻梁和下颌的线条很干净。
彩排走了一遍。
合唱社的曲目是两首歌,一首轻快的,一首抒情。走完之后老师说还有问题要调,让他们先休息十分钟。
彭棠也和董然坐到舞台边缘,腿悬空晃着。
董然拧开水瓶喝水,眼神却时不时往另一边瞟。
彭棠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于锦正蹲在舞台另一侧,跟一个男生说话,手比划着什么,嘴角带着笑。
"你看他笑起来其实蛮好看的,"董然小声说,"平时老绷着,像谁欠他钱似的。"
彭棠也"嗯"了一声。
"哎,你觉得他——"
"你别瞎猜。"
"我什么都没猜呢!"董然瞪大眼睛,一脸无辜。
彭棠也低下头看自己的鞋尖,鞋带松了一根,她弯腰去系。
系到一半,旁边有人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舞台的木板震了一下。
她抬头m于锦坐在她右侧,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
他手里拿着半瓶水,没喝,只是握着。
"你们班排练到几点?"他问。
彭棠也坐直了:"六点半吧。怎么?"
"没什么,问问。"他拧开瓶盖喝了口水,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你们班是不是有个叫彭棠也的?"
彭棠也动作停住了。
董然"噗"地一声喷出水来。
于锦被董然的反应弄得有些莫名其妙,看看她又看看彭棠也:"……怎么了?"
彭棠也把鞋带系好,慢慢直起身。"我就是。"
于锦握着水瓶的手顿了一下。
董然在旁边笑得直拍地板:"学长你知不知道你加了她QQ好几天了还在问她是谁哈哈哈哈——"
"我——"于锦难得地卡了壳,"我不知道那个是你。"
"那你以为是谁?"彭棠也偏头看他。
"一个社团的。"他说得很认真,"名字在群里见过,没跟人对上号。"
"那你现在对上了。"彭棠也说完就有点后悔,这话听起来好像有点冲。
但于锦没在意,他看着她,忽然弯了一下嘴角。
那是个很认真的笑,跟之前楼梯间那个点头不一样。
"我知道你现在是谁了。"他说完自己先笑了,那种笑起来肩膀轻轻颤一下的、很放松的笑。
董然在旁边捂着脸,一副没眼看的表情。
休息时间还剩几分钟。三个人坐在舞台边缘,脚悬在半空。
灯光师还在调光,红色的光扫过来又换成蓝色,把他们三个人的影子投在舞台上,拉得长长的。
"你们平时周末干嘛?"于锦问。
董然说:"写作业,睡觉,逛街。"她掰着手指头数,"你呢?"
"打球,打游戏,有时候去海边骑车。"
"海边?"彭棠也转过头,"哪个海边?"
"虹城西边那条滨海道,骑到底有个小灯塔,上面风景还行。"
彭棠也想了想,她去过那条路,但从来没骑到底。每次都是走到一半就折返了。
"下次可以一起去。"
他把水瓶放在旁边,神情放松了,然后开始轻轻哼歌。
调子很慢,晃晃悠悠的。
彭棠也听了几秒才认出来,是《声声慢》。
"青砖伴瓦漆,白马踏新泥",他哼得很轻,只有旁边的人能听见,声音被舞台上的空调风吹散了一半。
董然安静下来,彭棠也也没说话。
三个人就这么坐在舞台边上,听着他低声哼完了一整段。
礼堂里有人在搬道具,有人在调音响,远处有别的社团在练台词,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嗡嗡作响。
但那一段歌就夹在这些嘈杂里面,不响,却很清楚地钻进了耳朵。
哼完之后他自己笑了一下,像是有点不好意思:"瞎唱的。"
"挺好听的。"彭棠也说。
"真的?"
"真的。"
于锦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彩排继续。合唱社又走了两遍,老师说可以了,让他们收拾东西回去。
散场的时候礼堂里人挤人,彭棠也拿着谱子往外走,在门口被人从后面轻轻拍了一下肩。
"走了啊。"他说。
"嗯。"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他说,"周末去海边玩玩,来不来?"
彭棠也眨了眨眼。"我们——三个人?"
"三个人也行,两个人也行。"他说得很坦然,好像这个选项本来就存在。
彭棠也站在礼堂门口,晚风从外面灌进来,把她的刘海吹得往后飘。
她看着于锦站在几步之外,逆着走廊的灯光,嘴角挂着一个松弛的笑。
"我回去问一下我妈。"
于锦听了,轻轻笑了一声:"行,你问问。问完QQ告诉我。"
他转过身走了,背影很快被走廊里的人流吞没。
董然从后面窜出来,一把挽住彭棠也的胳膊,声音压得几乎要尖叫:"他约你!!他单独约你!!"
"他说两个人也行。"
"那就是约你!!"
"……你别喊。"
"我没喊!我在你耳朵边小声说的!"
彭棠也推开她的脸,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她低着头快步走出礼堂,外面的天已经暗成了灰蓝色,天边还剩一丝橘红色的余晖,像是一天最后一点余温。
回家路上她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地流过。她把手机掏出来,看到QQ上有一个新消息。
j1n_9:「对了」
彭棠也回:「?」
j1n_9:「你名字里的'棠',是海棠的棠?」
彭棠也:「嗯」
j1n_9:「好听」
彭棠也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窗外的风吹进来,她忽然觉得脸颊有点热,不知是因为车上的空调温度太高,还是因为那两个字。
她打字:「你名字里的'锦'呢」
j1n_9:「锦鲤的锦」
彭棠也忍不住笑了一下:「你QQ名是j1n_9,9是什么」
那边停了一会儿。然后:
「我生日九月」
彭棠也看着那条消息。
玻璃把外面的霓虹光晕成模糊的一片。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弯着嘴角打了一行字:
「周末骑车的事,我明天给你答复」
对方秒回:
「好,彭海棠」
彭棠也盯着那个称呼看了三秒,然后打字:
「是彭棠也。海棠的棠,也字的也。」
对面回:
「我知道。逗你的。」
彭棠也把手机扣在腿上,偏头看向窗外。
虹城的夏夜一如既往地闷热潮湿,但风从窗口灌进来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带了一点点海的味道。
咸咸的,清清爽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