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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眼 于锦,他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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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合唱社的社团课,在艺术楼三楼。
彭棠也提前十分钟到了教室,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正对着五中的操场,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远远看过去像是融化了一半的巧克力。
蝉鸣从梧桐树里翻涌出来,一阵接一阵,没有尽头。
董然风风火火地冲进来,书包甩在椅子上的同时,整个人已经趴到了彭棠也肩上:“热死我了!我教室在四楼,爬上来差点中暑。”
“你跑那么急干吗?还有十分钟。”
“我这不是怕你一个人无聊嘛。”董然眨眨眼,声音忽然压低了,“哎,你说,今天那个学长会不会来?”
彭棠也翻谱子的手顿了一下:“我怎么知道。”
“你上次不是加他QQ了吗?聊天了没?”
“没怎么聊。”
彭棠也说得轻描淡写,手指却不自觉地卷起谱子的一角,又松开。
董然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没追问,因为老师已经拿着点名册走了进来。
社团课的内容是排练下周艺术节的节目。老师站在钢琴旁打拍子,几十个人零零散散地站成几排,开嗓、练声、分声部。
彭棠也站在女高音的位置,视线越过前面同学的肩膀,不经意地扫过后排的男生区。
他坐在倒数第二排靠墙的位置。
还是那件蓝白校服,拉链拉到一半,里面的黑色T恤露出一截领口。
他没在看谱子,低头翻手机,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半边眉眼。
身边坐着两个男生在聊天,他没参与,偶尔点一下头算是回应。
彭棠也收回目光。
“高音部分再往上提一点,别用嗓子硬顶——”老师在前面示范。
她深吸一口气,跟着唱,眼睛却忍不住又往那个方向瞟了一次。
他抬了一下头,恰好和她撞上视线。隔着三四排人,他好像认出了她,嘴角动了动,算是打过招呼,又低头看手机了。
彭棠也赶紧把目光钉在谱架上。
排练进行到后半段,老师让大家自由分组练和声。
教室里顿时嘈杂起来,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有唱的有笑的有聊天的。
董然从女中音那边溜过来,贴着彭棠也耳朵说:“看到没?他真的在哎。要不我们等会去搭个话?”
“你搭什么话?又不认识。”
“加QQ了不就是认识了吗?你加的。”
彭棠也张了张嘴,没反驳。
“哎,他叫什么名字啊?”董然又问。
“……不知道。”
“你没问?”
“没来得及。”彭棠也的声音很小。
董然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彭棠也懒得理她,低头看谱子。
就在这时,教室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朝一个方向看过去——后排靠墙的位置,那个男生突然弯下腰,撑着课桌边缘,干呕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教室里格外突兀。
他第二下反应更快,直接推开椅子,踉踉跄跄往教室后门冲。门被撞开,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走廊里紧接着传来一阵压抑的、断续的呕吐声。
教室里安静了两三秒,然后像被按了播放键一样,嗡地炸开了。
“他怎么了?”
“吃坏肚子了吧?”
“看着好吓人啊……”
“是不是低血糖?他中午吃饭了吗?”
彭棠也手里的谱子卷成了筒状,捏得指节发白。
董然拽了拽她袖子:“走,去看看?”
“……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大家不都过去看了嘛。”
确实,已经有几个男生围到了后门口,探头探脑地往走廊看。老师也放下指挥棒走过去,拨开人群,蹲下身说了几句话。
彭棠也站在原地没动。董然已经窜出去了,趴在门框边往里张望,回头朝彭棠也挤眉弄眼地招手。
她犹豫了几秒,还是走了过去。
走廊尽头,他靠在墙边蹲着,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胡乱抹了一下嘴。脸色白得厉害,额角的汗顺着下颌滴到校服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旁边的垃圾桶被推开了一点距离,空气里有淡淡的酸味。
老师半蹲在他旁边,拍着他的背,低声问:“怎么样?要不要去医务室?”
他摇摇头,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听不清。然后撑着墙慢慢站起来,步子有点晃。
老师扶了他一把。
围观的同学渐渐散了,有人小声嘀咕。
彭棠也退后半步,让出通道。
男生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偏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眼睛因为刚才的呕吐泛着水光,眼尾微微发红,看起来很疲惫。
但他还是轻轻点了一下头,和上次在楼梯间一样,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致意。
彭棠也下意识抿了一下嘴唇。
董然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他好惨啊,脸都白了。你说他是不是午饭吃坏东西了?”
“不知道。”
“我们要不要送他去医务室?”
“老师不是在那吗。”
“也是……”董然想了想,又说,“不过我们可以等会去看他呀,反正一个社团的。”
彭棠也没接话,但也没反对。
社团课提前十分钟结束了。老师走进来拍了拍手,让大家收拾东西可以走了,然后单独叫住了彭棠也和董然。
“你们两个,帮我个忙。”老师指了指走廊方向,“于锦今天身体不舒服,在初二五班教室里休息呢,你们帮我把他的书包和谱子送过去吧。他同桌已经走了,我这边还得去开个会。”
彭棠也愣了一下。于锦。原来他叫于锦。
董然已经爽快地答应:“没问题老师!书包在哪儿?”
老师指了指后排靠墙的课桌,桌上搁着一个黑色双肩包,拉链没拉严,露出里面半截课本的边角。旁边散着几张谱子。
彭棠也走过去,把谱子整好,叠进书包里。拉链拉上的时候,她看到书包侧袋插着一瓶没拧紧的矿泉水,剩了小半瓶。
董然从她手里接过书包,往肩上一甩。“走走走,初二五班在三楼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艺术楼。
下午四点半的光线倾斜着打进来,把走廊切成明暗两半。彭棠也走在阳光那半边,影子斜斜地拖在身后。
“于锦。”董然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咂咂嘴,“名字还挺好听的。”
彭棠也“嗯”了一声。
“你之前加的那个QQ,是他吧?”
“应该是。”
“你都加人家了,还不知道名字呢。”董然笑嘻嘻地拿胳膊肘碰她,“你也太怂了。”
“……我又没说是为了知道名字才加的。”
“那是为了什么?”
彭棠也沉默了。她自己也说不清楚,那天晚上为什么会点那个添加好友。
初二五班的门虚掩着。
董然毫不客气地推开门,探头喊了一声:“学长?”
教室里空空荡荡,桌椅摆得整整齐齐,黑板擦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有个人趴在桌上。
于锦听到声音,慢慢抬起头。
他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但还是发白,嘴唇没什么血色。
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只穿着那件黑色T恤。
他看到门口站着两个女生,眼神迟缓地聚焦了一下,然后认出了她们。
“……有事?”他的嗓子有点哑。
董然拎着书包走进去:“老师让我们把你的东西送过来。你好点没?”
“嗯,好多了。谢谢。”他坐直身子,把书包拉到跟前,拉开拉链翻了翻,确认东西都在。
彭棠也站在董然身后半步的位置,没说话。
董然倒很自来熟地拉开前面的椅子坐下,胳膊搭在椅背上:“学长你中午吃啥了?怎么吐成那样?”
于锦愣了一下:“……可能是冰的喝太多了。”
“哇,你也太猛了吧。这种天喝冰的确实容易中招,我上次——”
彭棠也在后面轻轻拽了一下董然的衣角。
董然回头看她一眼,又看看于锦,终于意识到自己话太多了:“啊,那学长你好好休息,我们先走啦。”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拉着彭棠也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的时候,彭棠也停了一下。
她回头,看着于锦。
于锦也在抬头看她。
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董然在走廊里就开始八卦:“你们在QQ上聊过吧!”
“没聊几句。”
“没聊几句他为啥看着你。”
彭棠也:……
董然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噗嗤笑出来:“行,不逗你了。”
彭棠也加快脚步往楼下走,董然在笑。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没那么热了。
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过来,彭棠也刷卡上车,在最后一排靠窗坐下。
她靠着玻璃,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一些碎片。
于锦蹲在墙边撑着膝盖的样子、他微微发红的眼角、他拧开水瓶盖子时喉结的起伏。
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了闭眼。
到家的时候,彭母照常在厨房忙活。油锅滋啦作响,酱油和葱花的香气从门缝里钻出来。
“回来了?洗手吃饭。”
“嗯。”
彭棠也换了鞋,把书包拎进房间。
她习惯性地拉开书桌抽屉,想把手机塞进去——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抽屉是空的。
她昨天放手机的位置,只剩一条充电线蜷在角落里。
她攥着抽屉把手站了几秒,指尖慢慢收紧了。
“妈。”她走到厨房门口。
彭母正往锅里倒水,头也没回。“嗯?”
“我手机呢。”
彭母关了火,转过身来。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恰恰让人心里发毛:“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
彭棠也心里一紧。“……十一点多吧。”
“十一点多?”
彭母从围裙兜里掏出那部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赫然是QQ的聊天界面。
“你昨天半夜加了个陌生人聊天,你当我不知道?”
“那是我同学——”
“同学?”彭母把手机翻过来给她看,屏幕上显示着“j1n_9”这个ID,“你什么时候认识这个人的?男生女生?”
“……合唱社的。”
“合唱社的?我怎么不知道你加了合唱社的人?”
“因为今天才——”彭棠也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她没办法解释为什么昨天深夜会加一个不认识的人,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彭母看着她,叹了口气:“我说过很多次了,手机十点以后要放客厅。你自己看看你昨晚做了什么——半夜不睡觉,躲在被窝里跟人聊天。你明天还要不要上课?”
“我没有聊很久——”
“不管聊多久。”彭母打断她,“规矩就是规矩。手机我收走了,周末再说。”
彭棠也站在厨房门口,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看着彭母把手机放进围裙前面的口袋里,然后转身继续炒菜,油烟重新升起来,隔开了她们之间的距离。
“去洗手,吃饭。”
彭棠也转身走了。
晚饭吃得很安静,彭母给她夹了两筷子青菜,她扒了两口饭,又夹了一筷子。两个人谁也没提手机的事。
回到房间,彭棠也把门关上。她坐在书桌前,摊开数学卷子,笔尖戳在辅助线的位置,却一个字都写不下去。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路灯的光从窗帘底下渗进来,和昨晚一模一样。桌上没有手机,抽屉里只有几支笔和一本草稿纸。
她盯着那道几何题看了十分钟,然后鬼使神差地拉开了左手边第二个抽屉。
里面有一个旧的MP3,是她初一时候用的,早就坏了。她把MP3拿出来,下面压着一个翻盖手机——彭母换下来的旧机子,说是“留着备用”,但很久没人动过了。
彭棠也的心脏跳得很快。
她按下开机键,屏幕亮了。
她记得这个手机里还插着一张很久以前的电话卡,不知道还能不能用。但WiFi连不上,她也没指望能上网。
旧手机里没有QQ。但通讯录里存着一些初一的同学号码。
她翻来翻去,当然找不到于锦。
彭棠也把手机放回去了。
她又坐回书桌前,盯着那道数学题。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伸手去拿草稿纸的时候,碰倒了笔筒。笔哗啦啦散了一桌。
她弯腰去捡,低下头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
那天晚上,她加完好友之后,好像顺手截了张图。
她猛地坐直,翻书包。最外层那个小口袋,她偶尔会塞一些便利贴和纸条。
她把手伸进去掏了掏,指尖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是她的旧U盘。
她把U盘插进书桌上的旧笔记本电脑里,手指有点发抖。
文件夹翻了两层,找到了。
截图时间是23:07,画面上是她的QQ好友列表,最新添加的那个id,清清楚楚地显示着“j1n_9”,旁边有个小小的备注栏。
她当时什么都没填。
但现在她知道了。
他叫于锦。
彭棠也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电脑。
她又看了看书桌上那道几何题,忽然觉得也不是那么难了。
辅助线加在斜边中点,垂直一划,答案就出来了。
她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没拉严,外面那盏路灯还是昨晚那盏,光还是那道。她看了几秒,然后回到桌前,翻开英语课本。
晚上十点半,彭母推门进来放牛奶。
彭棠也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胳膊底下压着写完的英语卷子。
彭母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看看熟睡的女儿,又看看桌上摊开的课本和卷子,最后把牛奶轻轻放在桌角,顺手拉了条毯子搭在她肩膀上,门被带上时,留了一道缝。
彭棠也其实没完全睡着。她在毯子盖上来的时候就醒了,但她没动。等门缝的光暗下去,脚步声走远,她才慢慢睁开眼。
房间里很安静。窗帘底下那道光还在,从天花板滑到墙壁上,像一条安静的小河。
她坐起来,喝了口牛奶,看向书桌抽屉。
手机不在那儿。
但她知道它在哪儿——客厅茶几下面的抽屉里,彭母每天晚上会把没收的东西锁进去,钥匙放在围裙兜里,睡觉前会掏出来搁在鞋柜上。
她喝完牛奶,然后躺回床上。
黑暗中,她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于锦靠在走廊墙边,弯着眼睛朝她点头的那个瞬间。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