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喻漾

1、第一眼 你已经和j

　　虹城的夏天太热了，没有休止。
　　到处都是青翠的绿色。

　　五中的放学铃叮铃叮铃地打响，混着电音的钢琴声在走廊里悠悠回荡。
　　天已经暗成了灰蓝色。若是现在看向窗外，便会猝不及防和一颗星对视。

　　老旧的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盘旋，空气润得能拧出一手的水汽，呼吸都变得极为沉重。
　　走廊里，合唱社排起了队，等老师按班级顺序放人。

　　“热死了，怎么还没到我们班啊？”董然一手扇风，一手拽紧彭棠也的胳膊，掂着脚朝前面望去。
　　彭棠也把碎发刘海使劲往后撩了撩，汗珠顺着脸往下流。

　　“哎，今晚要不要来我家写作业？”
　　彭棠也摇头：“我要回去问一下我妈。”

　　“唉，为啥你家里管得这么严啊。”董然夸张地叹了一声。
　　彭棠也故作轻快一笑。

　　人头攒动，还是看不到前进的盼头。
　　她抬手，腕上戴着的那枚天蓝色的手表，两根指针缓缓指向五点一刻。

　　两人开始有的没的聊起天。

　　“哎，我有喜欢的人了。”董然的脸颊上浮出两朵粉红的云，对话变成了悄悄话。
　　彭棠也偏头看她：“谁啊，能被你看上。”

　　董然昂首张望：“三班的……我找个长得和他差不多的给你指一下。”
　　她指向眼前的窗户。

　　“哎哎……那个……那个长得像。”

　　彭棠也看过去。
　　夜光盛着天边的夕阳，流进走廊。

　　男生倚着窗台，在和身边的人说话。
　　蓝白相间的校服随意敞着，被风吹得轻轻鼓起，露出里面的T恤。

　　他歪了一下头，注意到两个女孩的目光，友善地扬起嘴角。
　　彭棠也尴尬地回避。

　　董然兴奋地说：“跟他超像！”

　　人群在移动，像出闸的水。
　　彭棠也拽了拽董然的袖子：“走了，轮到我们班了。”

　　她挽着董然下楼梯，身后传来咚咚的脚步声，大概两三步的距离。
　　不知为何，彭棠也鬼使神差地回了一下头。

　　他的头发很黑，额前几捋被汗浸湿了，有点乱。楼梯间明明灭灭的灯光覆着他半张脸，微微下垂的眼角透着一股温和。

　　他并没有对突然的对视感到惊讶，脚步没停。
　　似是默许这样的行为，几乎没有幅度地点了下头。

　　他的动作很敏捷，见缝插针，然后跟到前面，混进放学的人群里不见了。

　　董然和彭棠也对视。

　　“不是咱们年级的吧？。”
　　彭棠也：“没见过。”

　　“五中有这么好看的学长？”
　　“我觉得他眼熟，应该是我们社团的吧？”彭棠也努力回想。

　　董然思索片刻，点点头：“可能哦，下次社团的时候找找。”
　　“回去QQ联系。”

　　她比彭棠也更快一步踏出校门，在分岔路口转弯。
　　彭棠也停在公交车站，上车。

　　墨色在车流间穿梭，路边的商业街又亮起了五彩的霓虹灯。
　　彭棠也靠在仅有的硬塑料座上，看着玻璃外的车水马龙，还能依稀看清自己倒映的脸庞。车上开了空调，她的马尾辫不再紧贴着潮腻腻的脖子，而是甩到后面。

　　到站。

　　公寓楼下的楼道在她进来的一瞬间亮起了灯，长时间未换新的灯泡晃着棕黄的污渍，灯光闷闷的。
　　顺着电梯向上，楼道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叮当声。

　　“我回来了。”
　　“快去洗手，准备吃饭了。”彭母喊道。

　　彭棠也一脚踩着鞋后跟，换了双拖鞋，一边在脑海里铺垫措辞，一边放下书包。
　　“妈妈，就是……董然想让我待会去她家写作业，不会很晚的。”

　　彭母定了动作，表情严肃起来：“不行。”

　　彭棠也不死心：“为什么？”
　　“洗手吃饭，哪来这么多为什么。”彭母用手里的锅铲敲了敲餐桌。

　　她只能妥协。

　　彭母坐在桌前自顾自盛饭。
　　母女俩一如既往吃了顿晚餐，除了伸手夹菜，没有多余的动作。

　　房门上锁，彭棠也从书桌抽屉里抽出手机，登陆QQ。
　　最新消息，董然。

　　“人呢？”
　　这是最后一条语音。

　　彭棠也回拒了邀请。
　　信息通知又一次连环崩出。

　　「你还记得放学的时候那个男的吗？」
　　「他真是咱们社团的，初二的，不知道几班。」

　　彭棠也按下语音键：“这么神秘？”

　　「是呀，到时候社团课我再问问。」
　　「不过，五中真有这尤物啊。」

　　彭棠也暗笑：「不喜欢三班那个了？」
　　「我是这样的人吗！(-_-)」

　　「好好好，你不是。」
　　「不说了，明天见。」

　　她放回手机，反锁抽屉。

　　房间的窗户没关，小城的晚风小心翼翼荡了进来，电风扇呼呼吹起她的短袖。
　　虹城的夏天有大海的味道。空气咸咸的，风吹过来，清清爽爽。

　　咚咚——

　　“进。”

　　她转头，见母亲端着刚切好的苹果推门而入。
　　气忽然就消了。

　　“做题呢。”
　　“把这个吃了，早点睡啊。”

　　彭棠也按掉笔，一碗苹果压在试卷下。
　　等彭母离开，她看向门口。门没关，留了一道很小的缝隙。

　　脊背发凉。
　　她上前关门。

　　手机在抽屉里嗡嗡作响，刚想到的思路又被打断。
　　彭棠也打算不再纠结这道题要不要画辅助线，又把手机拿了出来。

　　今晚，貌似忘收她手机了。

　　三分钟前，五中音乐社团QQ群聊。
　　音乐老师发了下周社团课的内容。

　　彭棠也把通知看了一遍又一遍。
　　没什么特别的。

　　老师艾特了所有人。
　　是一个一个艾特每个人的ID。

　　她把每个人的名字都看了一遍，随机点进去看人家的主页。
　　花里胡哨的介绍。

　　彭棠也索性躺回床上刷。

　　直到她看到有一个人不一样。
　　系统默认的头像，没有流行的个性签名，QQ秀也是默认的。

　　j1n_9。

　　这ID是乱打的吧？她随手点了添加。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这是理所当然的。
　　一个这么神秘的人，还和她一个社团，她当然要看看这到底是何方神圣。

　　好友通知弹过去了，没人应。
　　现在通过就奇怪了呢，晚上十一点，谁还会像彭棠也还抱着手机。

　　房间隔音不好，她听到彭母的脚步声，靠近了洗手间。

　　咔哒。
　　她心脏一缩。

　　锁屏，塞枕头，闭眼，翻身。整套动作快得连她大脑都没跟上。
　　彭母走进来，替她掩好被子，又离开了。

　　门没关严。
　　彭棠也半闭不闭的眼睛看着墙上的影子，不是门，是人的。

　　对方还站在门口看她。
　　彭棠也等了一瞬，又一瞬。

　　门终于轻轻碰上。
　　她又等了一分钟，终于从枕头下看看抽出手机，屏幕顿时亮了起来。

　　群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一个新好友通知，显示……添加成功。
　　彭棠也揉了揉眼睛，怕自己看错了。

　　是在她心跳差点骤停的那一分钟里，对方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

　　「你已经和j1n_9成为好友了，快开始聊天吧！」

　　而彭棠也看见，对话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的词条忽然闪了一下。

　　「有事儿？」

　　彭棠也哆嗦着手说：「没事。」

　　「加我干吗？」

　　这人说话没什么善意，彭棠也只能硬着头皮回。

　　「我和你是一个社团的。」

　　对面停了一下，回。

　　「哦。」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窗帘底下那道光从天花板滑倒墙壁上，像一条安静的小河。

　　全世界都睡着了，只有彭棠也还趴在枕前，一夜未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