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眼 就像那年的 ...
-
高考结束那天的傍晚,徐熙烟说校门口有卖花的,让彭棠也陪着她去看看。
彭棠也没想来的,高一高二放三天假,她本可以窝在家里把那张没做完的卷子写完,但她没理由拒绝,便一起去了。
校门口挤满了,刚考完最后一科的学生从铁门里涌出来,像一条终于被放开的河。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把书包抛到半空接住又抛。
空气里有汗水的咸味和花束的甜腻,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眶发酸。六月的夕阳把一切都染成了橘子汽水的颜色,暖融融地泼了满地。
"周絮今天考完,我要去接他。"徐熙烟在街边的花摊前面挑来挑去,手指从玫瑰移到百合又移到满天星,最后抱了一束向日葵。
明晃晃的黄,像把一小片太阳圈在怀里。
"他喜欢向日葵。"
彭棠也站在旁边帮她拿包,看她付了钱,看她把花束整理好,看她紧张地对着手机屏幕整理头发。
徐熙烟的耳尖是红的,眼睛是亮的,像两汪蓄满了光的泉水。
"你紧张什么?"彭棠也问。
"我、我哪有紧张!"
"你手都在抖。"
徐熙烟低头看了看自己攥着花束的手指,果然在轻轻地颤。
她笑了一声:"我这是激动",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拉着彭棠也往校门口走。
徐熙烟踮着脚张望,在人潮里找那个穿白色短袖的身影。
彭棠也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帮她抱着那瓶准备送周絮的矿泉水,手指被冰水冻得微微发凉。
然后徐熙烟忽然跳起来,朝着人群里某个方向使劲挥手:"周絮——这边!"
彭棠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人群里有个高个子男生转过头来,看到徐熙烟之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连肩膀都松了。
他穿过人群朝她们走过来,徐熙烟也挤过去。
两个人被夹在人流中间,隔了大概三四步的距离,徐熙烟把那束向日葵塞进了周絮怀里。
周絮低头看了看花,又抬头看了看徐熙烟。
他什么话都没说,一只手抱着花,另一只手伸过来揽了一下徐熙烟的肩膀,把她往身边带了带。
徐熙烟仰着脸看他,耳尖红得像要滴血,但笑得很开心:"考得怎么样?"
"还行。"周絮低头看着她,"你怎么来了?"
"我不该来吗?"
周絮笑了一声:"该。"
两个人站在人群中间,身边是来来往往的脚步和此起彼伏的呼喊,但那束向日葵稳稳地夹在他们之间,明晃晃的,像是整个世界在那一刻聚焦成了一小片暖黄色的光。
彭棠也站在几步之外,她看见铁栅栏外面,梧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于锦。
他穿着白色短袖,书包单肩挎着,垂在身侧,拉链没拉,手里夹着根烟,嘴旁漏出一缕白烟。
六月的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落了一身碎金。
他也看到了她。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隔着一道铁栅栏,栅栏上缠着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祝2017届学子金榜题名",风把横幅吹得哗啦啦响。
他们就那样看着对方,谁也没动,谁也没先移开眼睛。
那两秒被拉得很长,长到彭棠也能看清他睫毛投在脸上的那一小片阴影,长到他能看到她眼眶开始汪起的泪花,长到足够把两年里所有没说完的话都塞进这一个对视里。
他的眼睛很安静,和以前在楼梯间朝她点头时的那种温和不一样,和他在走廊上歪着头跟人说话时的松弛不一样,和他坐在合唱社后排转笔时百无聊赖的散漫都不一样。
那是一种很沉的眼神,像是他把什么东西压在里面了,压了很久,忽然在这个傍晚、这棵树下、这个对视里,不打算再藏了。
彭棠也看着他,手指攥着衣服下摆的边,攥得指节发白。
她有很多话想说——你最近好吗,你考得怎么样,你为什么那时候不理我,你有没有一点想过我——但那些话堵在喉咙口,一个都出不来。
她只是看着他。
有脚步声从铁门里面传过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哒哒哒,轻快的。
一个女孩从铁门里跑出来,穿着红色的连衣裙,长发披在肩上,浓妆艳抹。
她手里拿着一瓶饮料,她跑到于锦身边,笑脸盈盈地抬起手,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整个人的重量往他身上一靠,歪着头说了句什么。
于锦偏过头看她,那一瞬间他的表情起了变化,嘴角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对那个女孩说了句什么,语气很软。
那个女孩笑了,把饮料递到他手里,两只手抱住他的胳膊,仰着脸看他。
阳光打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很长,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程欣悦,程欣悦……”于锦一副欠得不行的表情逗着女孩。
这样的表情在很久以前出现在于锦脸上过,他嘴里念叨的名字,在很久以前是彭棠也的。
时间过去了很久。
她看着那个女孩的脸,看着那个女孩的手圈在于锦的胳膊上,手指白皙纤细,指甲涂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她看着于锦低下头对那个女孩说话时微微垂下的眼睑,看着他嘴角那道弧度
他们转身往梧桐道的方向走,女孩走在左边,挽着他的胳膊,步子轻快,连衣裙的裙摆在风里轻轻地晃。
于锦走在右边,书包挂在单肩上,他偏着头听女孩说话,偶尔应一声。
彭棠也看着他们的背影,两个背影并排走在那条梧桐道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叠在一起。
那件白色短袖被风鼓起来又贴回去,和两年前她坐在他自行车后座上看到的那个背影轮廓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旁边多了一个人。
她站在铁栅栏里面,看着他们走远,越来越远。背影越缩越小,最后拐过梧桐道的弯,消失了。
她站了很久。
风从梧桐树那边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碎发粘在脸颊上,她没去拨。手心是凉的,指腹上还有刚才攥衣摆时留下的浅浅的印痕。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合唱社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他低头哼歌时睫毛垂下来的样子。
滨海道上他侧过头问她"冰淇淋好吃吗",嘴角沾了一小点白色的奶油。
楼梯间明明灭灭的灯光里他朝她点头,微微下垂的眼角透着一股温和。
校门口他穿着白衬衫说"我回来看你",阳光把他整个人晒成暖金色。
她又回头看到周絮低头朝徐熙烟笑的那个弧度,看着徐熙烟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样子,看着那束向日葵被挤在两个人中间微微晃动的花瓣。
彭棠也看着他们,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浅,嘴角的弧度很小,但她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今天阳光很好,风很轻,校门口挤满了结束了一件事之后如释重负的人。
可是,有什么东西涌上来了。
从胸口那个她一直按压着的地方,像潮水一样慢慢地、不可阻挡地往上漫。
她没有忍住,眨了一下眼,泪就顺着脸颊滑下来了。
她赶紧偏过头,抬起手背擦了一下。
泪是热的,落在手背上烫了一下。
徐熙烟没注意到,两个人低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徐熙烟咯咯地笑。
那束向日葵被周絮换到左胳膊夹着,右手自然而然地垂下来,握住了徐熙烟的手。
两个人的手指扣在一起,徐熙烟的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彭棠也看到了那个动作。
她把脸转过去。
记得校门口那棵梧桐树她站过很多次,两年前她躲在这棵树后面看他走进校门,一年前她站在这棵树底下看他朝她点头。
树皮很糙,她把手掌贴上去,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上来。
眼泪还在掉,她用另一只手去擦,越擦越多,袖子湿了一小片。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周围的人群慢慢散了,铁门不再有人涌出来,校门口恢复了安静。
风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穿过来,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留下一种紧绷绷的涩。
她直起身,把脸擦干净,然后转头。
一团明亮的黄,在风里轻轻晃。
彭棠也想,真好。
徐熙烟等了一个下午,等到了她要等的人,把花塞进他怀里,他笑了,牵了她的手。
真好。
她抬手又擦了一下眼角,然后走过去,拍了拍徐熙烟的肩:"我先回去了。"
徐熙烟转过头看她。"你眼睛怎么——"
"风吹的。"彭棠也说,"你先陪周絮吧,我走了。"
她没等徐熙烟回答,转身往公交站的方向走了。
背后传来徐熙烟喊她名字的声音,她摆了摆手,没回头。
她想起两年前的夏天,也是这条路,也是这样的光。
她坐在他自行车后座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到后面,他的衬衫被风鼓起来又贴回去。
后来他们没去过。
她自己一个人去了一次。
高二暑假,一个闷热的下午,她沿着滨海道骑了四十分钟。
路很长,海风很大,头发糊了一脸。
她骑到尽头的时候发现那座灯塔比想象的小得多,白色的漆面剥落了一大块,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
塔顶的灯早就不亮了,锈成一个铁疙瘩,有几只海鸟蹲在上面。
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海是灰蓝色的,浪翻过来又退下去,声音是那种恒久的、不慌不忙的哗啦声。
其实没什么风景,就是一片海,一片天,一条空荡荡的栈道。
但她还是把那一刻记下来了,像把一片干枯的叶子夹进书页里。
也许她也说不清为什么要来。也许只是想替两年前的自己,把那条路走完。
她走过梧桐道的拐角,夕阳从后面照过来,把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两道黑色的河。
虹城的夏天又来了,蝉鸣从梧桐树里翻涌出来,一阵一阵的,闷在湿热的水汽里,没有尽头。
到处都是青翠的绿色。
梧桐的叶子是深绿的,路边的冬青是墨绿的,远处山丘上的树是黛绿的,一层一层叠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到处裹着海风的咸腥和栀子的甜腻,黏稠稠的,往人身上贴。
五中已经放了暑假。那栋白色的教学楼空着,窗子都关了,走廊里没有人。放学铃不会再叮铃叮铃地响了,风扇也不会再吱呀吱呀地转。合唱社的教室锁了门,谱架收进了储物间,连后排靠墙那张课桌的桌面都被擦干净了,上面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但彭棠也走在路上,还是会偶尔想起那些声音。混着电音的钢琴铃,老旧风扇的吱呀声,谱纸翻动的哗啦声。
还有某个人压低嗓音哼的《声声慢》,唱到"寻寻觅觅"的时候会轻轻拖一下尾音。
她想起很多东西。
他写在同学录上的地址,他哼歌时低垂的睫毛,他骑车时被风灌满的衬衫下摆,他说"我回来看你"那天下午的阳光有多烫人。
有些记得住,有些慢慢模糊了,像被雨水打湿的字迹,边缘洇开,只剩下一个淡灰色的轮廓。
但夏天每年都来,热得没有休止。
彭棠也走过了那个拐角。梧桐道的尽头是公交站台,她等的那路车还没来。
她站在站台底下,看着面前那条路笔直地通向远方,两旁的梧桐树把天空遮成一道狭长的缝隙,缝隙里有几缕晚霞,粉紫色的。
公交车来了,她刷卡上车,在最后一排靠窗坐下。
车开了,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地退后,光影一块一块地扫过她的脸,又退走,又扫过来。
她靠在玻璃上,额头抵着冰凉的表面,看到自己的倒影在窗外模糊地重叠又散开。
她看着那个倒影。
刘海长了,遮住了眉毛,下巴比两年前尖了一些。她盯着那个陌生的自己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睛。
车在虹城的暮色里晃晃悠悠地开着,风从半开的窗口灌进来,带着海的味道。
梦里,她好像又看到一个男孩对她笑。
“彭海棠,彭海棠……”
彭棠也被他逗笑了,笑得直不起腰,笑得眼泪滚了出来。
就像那年的夏天一样猝不及防。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