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君渡我》镜回生

6、我们都会等你

　　“跪下！”
　　凌夜浮第一次对凌黎生发这么大的火，凌夜浮给了凌黎生他所能给的所有的温柔与包容，但不代表在一些原则问题上他就必须迁就凌黎生，这是他的底线！
　　凌黎生也没想到凌夜浮会发这么大的火，犹豫了一下，还是掀开袍摆，端端正正跪在凌夜浮的面前。凌夜浮看着低下头的凌黎生，他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衣服，抓出了褶皱，时雨在旁边急得转圈，甚至还讨好的在凌黎生和凌夜浮旁边都蹭了蹭，想缓和他们两个的关系，但可惜没什么用。
　　“手伸出来。”
　　凌夜浮平静但又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他一把把空中乱跳的时雨抓过来，打在了凌黎生的掌心上，凌黎生低着头，没有吭声，没有喊疼，当然，也没有求饶。
　　让凌黎生低个头，有这么难吗？凌夜浮只是想让他看看这众生，但为什么他挨了打还是不知道。
　　凌黎生和凌夜浮真的太像了，只不过凌夜浮能看的见这众生疾苦，会为一朵花而怜悯叹息；而凌黎生不是看不到，他只是不想管，他认为，一朵花落了便是落了，谁也无法改变，自己又不是圣人，为什么要管？
　　但他们两个都不会回头……
　　“这第一下打你，因你不尊师重道。”
　　“这第二下打你，因你恃强凌弱。”
　　“这第三下打你，因你违背祖训。”
　　“孤将祖训板板正正挂在你的房门前，每天进出便可以看到，上面的第一条是什么？”
　　没有得到凌黎生的回答，凌夜浮便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是以己之身引渡世人，你做到了吗？凌黎生，孤承认你很有天赋，比孤强了不知道多少，但孤希望你把它用在正道上，孤现在以太子的名义命令你，也以兄长的名义教育你，不论你之前到底经历过什么，你的心只要开阔，这个世界便是开阔的，你现在在一个新的生活之中，周围有新的人，享受这人间富贵，也应承担责任，出生皇族便比别人高人一等吗？我们的衣食全部都是由底层的百姓们提供的，我们凭何看不见他们？就如这地上的花，它也为你提供过风景，曾在你的眼中停留片刻，引渡，不是你愿不愿意的事，而是你必须去做的。身在其位，必谋其职，这样的道理你可懂？”
　　“凌黎生，不要怀疑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人爱你，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我，夫子，你的同砚，有很多人都在爱着你，但你也要让我们明白为什么要爱着你。记住！风雪不能催折凌家人的意志！区区风雪，区区死亡，毫无可能影响我们！”
　　凌黎生低着头，像是听进去了凌夜浮的话，凌夜浮看着凌黎生，最终也是没能忍下心来，凌夜浮把凌黎生从地上拉了起来，整理了一下他的衣服，传输内力治疗他的手，一如往常。
　　和平常一样……
　　凌黎生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才没让自己发出声音，他胸中的恨意在翻滚，但并不是冲着凌夜浮。
　　对于哥哥，他发不出任何脾气，凌夜浮无论做什么，凌黎生都能接受，他恨的是这不公的世道。雪中的那三天，有人知道他是怎么过的吗？那些说书人写的段子，道尽了他的勇敢，却始终追寻不到他勇敢的源头。
　　很简单，凌黎生只是为了活着！
　　当他看到照顾自己的王婆婆露出獠牙，从身后刺向他时，他是什么心情吗？凌黎生认为，自己足够善良，没有将王婆婆的事告诉凌夜浮，而且在当时他没有去杀王婆婆，她信了不该信的人，最后落得个身死的下场，怨不得别人。
　　他自己也背负了太多太多的事，独自承受了很多，却还在被人们指责他不够善良。
　　难道还要像凌夜浮一样把心剖出来，一寸一寸的剜给他们，他们才甘心吗？
　　凌黎生动摇不了凌夜浮，他永远拗不过他的兄长，只能在暗处一点一点的为他分担尽自己所能，用自己全部！
　　凌夜浮不知道凌黎生在想什么，他能感受到凌黎生在微微的颤抖，他以为是自己力气大，弄疼了凌黎生。顿时，他放柔了力道，并安抚性的揉了揉凌黎生的头，凌黎生顺从的在他哥手里，把头凑上去，心中的恨意被凌黎生层层包裹住，又隐藏到了最深的地方。
　　明明是这样短暂，明明凌夜浮这人是如此冰冷，如此古板，但凌黎生却不可抑制的，感受到了这世间最温柔的一切。
　　这么好的哥哥，如果能一直这样陪在他身边，该多好啊……
　　但这只是幻梦，在宋承焕再次来到沧梧月的时候，这就不可能实现了。
　　清晨，凌黎生依旧在睡梦中，最近岁长沐都不来找他了，真的是好生没良心！凌黎生可懒得起床，府中的佣人们也不敢去触凌黎生的霉头，可有一人却不一样，宋承焕早早起床把自己梳理好，就风风火火赶来了苍梧月。他都没有坐马车，直接运起轻功赶来的，而且他轻车熟路，直接从墙上翻了过来，还一下子到了凌黎生的卧房门口。他站在门口理了理袍袖，对着水池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将下人全部屏退，因凌夜浮提早交代过，所以没有人拦宋承焕，都听他的话。
　　宋承焕最喜欢大清早起来，是因为他也看过那首描绘他的诗，对于肯在他身上流连的晨曦，他感到不能辜负，就早上早早起来感受。他欣赏了一下秃的发蓝的天空，就轻轻推门走进了凌黎生的卧房，还礼貌的把门随手关上，随后，他放轻脚步，一点一点的走向了里面。
　　凌黎生的房间透光性很好，冬暖夏凉，在青色的纱幔间隐约可见凌黎生的身影。
　　“二殿下居然还没醒。”宋承焕不急，径直走向床榻，掀开纱幔的一角，凌黎生睡得安稳，呼吸却有些急促，带动胸膛在微微的起伏，真的不又赞叹一句，不愧是大庆排行第二的小公子，至于榜首，凌黎生还得等以后长开再说。
　　宋承焕淡笑着坐到床沿，是上好的丝绸布料，鼻内充斥着清甜的竹香，宋承焕坐在那里静静欣赏了一下凌黎生的容貌，随后又小心的把他的手拉过来，仔细看看。
　　他也听说了凌夜浮昨天罚了他，但看着凌黎生的手和往常一样好看，没有明显的伤，他也就放下心来了，把凌黎生的手又放回了被子里。
　　“二殿下睡的咋这么熟？”宋承焕有一些疑惑，凌黎生和他一样，武功不差他什么，当然也不可能比宋承焕强，但是宋承焕也没有屏住自己的气息，凌黎生这时应该都察觉到了。可凌黎生迟迟没有醒来，宋承焕拨开凌黎生额前的碎发，发现他头上正在冒细密的冷汗，可刚才摸着头也没有发烧呀。
　　凌黎生的眉头簇的很紧，他听不见宋承焕在旁边，宋承焕使劲的摇了摇他，也没有得到凌黎生的回应。
　　凌黎生只感觉自己浮浮沉沉，在一个极度黑暗的小房间里，他走来走去，终于找到了门，推开之后，果然是亮光，它顺着亮光走了出去。面前却都是累累的白骨，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真是美丽的可怕！天空骤然变换颜色，那一轮刺眼的日光，变成了红色的月亮，而红色的月亮又骤然被一声尖锐的叫声打破，直直的坠了下来，直在地上砸出了一个坑。
　　那些白骨上也生出了熊熊的火焰，呼啸着从凌黎生的身边飞了过去，凌黎生想抓住时雨，却不知何时，时雨已经从中间裂成了两半，被呼啸着的火海吞噬，凌黎生的手伸过去，却被烫的又缩了回来。
　　火海裂成了碎碎的火星，密密麻麻的又组成了一道道火墙，砰的一下炸裂开，骤然，世界再次变幻，又下起了茫茫的大雪，凌黎生不知是自己的恐惧还是什么，那大雪居然是红色的，茫茫的红，鲜艳的红，四面八方都是红，红得惊心动魄。那红色的雪落到身上，激起一阵阵的凉意，无边的风雪中好像有什么在逐渐的靠近，一团团的黑影出现又消失，破碎又重聚。
　　而那轮破碎的红月，也化成了一个个碎片又回到了天空，在云里若隐若现，碎成了无数片的星辰，却又像一只只正在眨眼的魔鬼。从红色的雪里钻出了黑色的人，红色的天空也冒出了幽蓝的眼睛，却又不能说是人，是一节节被分解了的尸块，往外流着腥臭的血水，血肉和骨头搅成一片，软绵绵的，仿佛碰一下又会散开，是上次来刺杀他的刺客！
　　但凌黎生在这片雪里根本就看不清方向，也看不清他们的身影，他从身上撕下一块布条，蒙住了自己的眼睛，依靠自己的听觉，一下一下的，又把那些刺客再次杀死，因为手上没有武器，他便用手指生生的将那些刺客从脖子那里再次撕碎，粘腻的液体沾了满手，凌黎生也毫不在意，一汪汪的血水在地上累积，又融进了雪里，与雪混为一体。
　　天地再次倒转，他听到凌夜浮的声音，他猛地扯下布条，却在地上的一汪血水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而凌夜浮在身后握住了一柄寒光熠熠的剑，猛地刺进了他的身体，在他的身体里扭转了一下，从前方直直的刺了出去，在剑端盛开了一朵靓丽的彼岸花，滴下了粘稠的血液。他的眼睛立刻流出了两行血泪，眼珠在不停的颤抖，血泪又跌进了血水里。
　　世界再次倒转……
　　“于血色中跌入渊境，于渊境中染上血色，于黑暗中跌入深渊，于光明处重见黑暗。”
　　“你将在渊境中自我毁灭。”
　　“阴暗的光明者啊，祝福你加入这无边的狂欢，享受这无边的美好，在恐怖中获得勇气，在绝望中重获新生！”
　　“万里渊境，无数的渊魂，在这里等着你。”
　　“你何时引渡，我们何时解脱，你何时引渡，你何时死亡。”
　　时雨在外面急的一直围着凌黎生，而宋承焕不急不忙，他双指并拢，按住了凌黎生的眉心，瞬间凌黎生身体里有无数道黑气往外冒，丝丝缕缕，尖叫着要从窗边飞出去，张牙舞爪的又向宋承焕扑过来。
　　宋承焕的背后突然又冒出了一个和宋承焕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他飘在空中，把那些黑气全部收入到了自己的掌心，并将他们融入到自己的身体里，随后又悄无声息的又融回了宋承焕的身体，宋承焕若无其事的坐回凌黎生的床边，凌黎生也在此时悠悠转醒。
　　凌黎生眼前模糊了一瞬，没有看清宋承焕的唇型，宋承焕轻轻说了一句：
　　“我们，都在渊境等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