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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剧本 ...

  •   三年后。
      窗外正下着今冬不知第几场雪。陆寻坐在公寓里,看着雪粒被风卷着,一下下撞在落地窗上,撞成细密的水痕,把外面的霓虹灯光晕开,成了模糊的一片。那光亮看着很近,其实隔着一层厚玻璃。
      屋里暖气很足,飘着一点白茶香。他面前摊着本旧笔记本,纸边都卷了,上面还贴着几张褪色的物理公式贴纸。摊开的那页画着个简陋的装置草图,线条歪歪扭扭,旁边草草写着:
      “环状……温暖的车厢……谁在说话?自动驾驶已开启——”
      字到这里断了,像是被什么猛地打断的。就像他后来的人生。
      “小寻?”
      林姐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茶。她四十出头,穿了件质地很好的米色开衫,短发,眉眼间有种经事后的温和与明白。她步子轻,把一杯茶放在陆寻面前。
      陆寻合上本子,再抬眼时,脸上那种属于顶流艺人的、习惯性的疏离淡了些,露出点晚辈的恭谨:“林姐。”
      “又看这个呢?”林姐在他对面沙发坐下,声音放得缓,“搬了几次家,就它一直带着。”
      “习惯了。”陆寻笑了笑,笑意没进眼睛,“《回响》要拍剧了,总得把当年那些乱七八糟的设定理一理。”
      他说得轻淡,但林姐听得出那底下的东西。她认识陆寻时,他才二十四,眼里有光,干净,像没沾过尘的水晶。现在那水晶被镶在了叫“顶流”的框里,光芒更盛,却也折射出许多棱面——有些棱面,怕是他自己也看不清了。
      “张景明教授的团队,联系好了。”林姐开口,语气平常,“国内量子物理的权威,他愿意带团队给《回响》做学术支持。”
      陆寻的指尖在笔记本封皮上停了一下,很短的一下,但林姐看见了。
      “A大那个张景明?”
      “嗯。他看了《回响》的设定大纲,说作者对量子物理,平行世界的设定不像外行。”林姐温声道,“故事是科幻,但底层的物理直觉准。”
      陆寻低头看茶杯里缓缓舒展的茶叶,热气扑上来。有那么一瞬,他想起了大学实验室里那些冰冷的金属仪器,想起焊锡的气味,想起深夜对着电脑跑模拟程序时,全世界只剩下风扇低低的嗡鸣。
      那种安静是纯粹的,近乎奢侈。不像现在——现在他的世界里挤满了快门声、尖叫声、经纪人低低的商议、品牌方客套的恭维,还有无数双看着他的眼睛。那些眼睛爱他,捧他,也把他困在了一个透明又华丽的笼子里。
      “要是不想用A大的团队,可以换。”林姐又说,声音更轻了些,“我知道你三年没回去了。陈教授的事……你一直没过去。”
      “不用换。”陆寻抬起眼,目光落回窗外的雪,“就A大吧。”
      有些地方,躲再久也得回去。有些人,丢再远也得捡起来。
      林姐点点头,不再劝。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授权书,推到他面前。
      “《回响》的影视改编权,你看一下。”她说,“你匿名写了三年,停更也一年了。现在有机会把它写完,我的意思是,不光是写完一个故事。”
      陆寻看着授权书上“作者:零”那行字,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扯了一下。
      “零”是他匿名写稿时的笔名,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个自己。白天,他是陆寻,是顶流,是穿着高定在红毯上微笑的符号;夜里,他是“零”,是一个可以偷偷想念薛定谔方程、想念波函数、想念那些他以为会做一辈子实验的……普通人。
      写得很吃力。离开真实的学术世界太久了,那些情节总是打架,逻辑永远对不上,就像他割裂的生活——一边是精密冷静的物理,一边是光影浮华的舞台。两个世界语言不通,规则相反,却硬生生塞在同一个人身子里。
      “剧本改编,我想全程跟。”陆寻忽然说。
      林姐不意外,还是轻声提醒:“你本来就是编剧之一。只是……你真要亲自跟学术团队对接?最近的行程,满得连睡觉都得挤。这不快过年了,我也想让你今年早点回去陪陪你妈。”
      “我知道。能再排一排吗?我想参与。”陆寻声音很平。他顿了顿:“林姐,我不是不爱现在的工作。舞台很好,演戏也有意思,那些掌声和灯光……很真实。但有时候太真实了,真实到让我觉得,另一个我是不是被弄丢了。”
      林姐看着他,眼神复杂。她想起三年前,他站在母亲病房外的走廊上,对她说:“林姐,物理我可能暂时做不了了,但不会彻底丢掉。”
      他是没丢掉。只是把它们藏进了更深的夜里,藏进了一个叫《回响》的故事里。可藏得越深,反弹得越狠——这些年他那些偶尔的走神、突如其来的沉默、在节目里听到科学话题时眼睛亮一下又迅速暗下去的样子,都是证据。
      “好。”林姐最终点头,“张教授那边,我安排你们见面。不过他们团队具体对接的是个年轻博士,叫宋砚遥,听说很严谨,你要有个准备。”
      “宋砚遥……”陆寻轻声念这个名字,没印象。
      “她估计也不认识你。”林姐笑了笑,“这样也好,你们可以纯粹从专业上聊。”
      纯粹。陆寻在心里默念这个词。他已经很久没有过“纯粹”的对话了——不计算流量、不考虑人设、不权衡利害,只是关于问题本身的对话。
      窗外的雪还在下。他用力保存的那点儿东西,像护着一簇随时会灭的火苗。护得很累,但不敢松手——松了手,他就真成了舞台上那个完美却空心的“陆寻”。
      “林姐。”陆寻忽然开口,声音很低,“陈教授他女儿……还是没醒吗?”
      林姐顿了一下,眼神软了。
      “上周我去医院看过他一次。”她轻声说,“念念还是老样子。陈教授整个人……倒平和了不少。”
      “嗯。”陆寻低头,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笔记本上那个莫比乌斯环的涂鸦——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循环,像极了他这几年的状态,“我后来没再联系过他。有时候在片场,看到那些复杂的灯光设备,会突然想起他实验室里那些仪器……”
      那个实验,那些脉冲,陈教授看他时那种混着绝望和期待的眼神——它们像细小的刺,扎在记忆的缝里。平时被喧闹盖着,感觉不到,可一静下来,就泛起细密的疼。
      更疼的是,他发现自己正在慢慢习惯这种疼。就像习惯不合脚的鞋,习惯台词背到想吐,习惯在镜头前演出最完美的笑——疼久了,就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陆寻转身面对落地窗,看着楼下街道上缓缓移动的车灯。某一瞬间,他恍惚看见一辆车——贴着白色猫咪车衣,后视镜上挂着一只猫爪挂件,晃晃悠悠。
      画面一闪而过。他再仔细看,街上只有寻常车流。
      又是那些碎片。这些年它们总是这样,毫无预兆地闯进来,像另一个时空发来的乱码信号。他试过不理,试过躲,试过用工作填满所有时间,可它们还是会来,固执地拜访他。
      最终,陆寻在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却像是在某个寂静的时空里,落下了一枚注定要引发回响的棋子。
      “那就开始吧。”他对林姐说,也像对自己说。
      林姐收起授权书,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窗外的雪光照进来,落在他年轻而清晰的侧脸上——那是张被千万人爱慕的脸,可此刻那身影显得有些单薄,像是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雪夜里独行。
      门轻轻关上。
      陆寻重新翻开那本蓝色笔记本,指尖抚过那些潦草的字和涂鸦。某一页的角落,有一行小字,是他在某个失眠的深夜写下的:
      “如果平行宇宙存在,
      在另一个时空里,
      我是不是正着迷的盯着某处的信号闪烁,
      而不是这里的光?”
      他看了很久,最终轻轻合上本子,把它放回书架最显眼的位置——一个既容易看见,又需要抬手才能够到的地方。
      像他这些年对待物理的方式:不丢,也不轻易碰。
      雪渐渐停了。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像无数散落的星,也像无数注视着他的镜头。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A大物理系某间实验室里,一个穿浅灰色毛衫、微卷长发松松挽起的女生,正对着电脑屏幕上一串复杂的量子态数据微微蹙眉。她旁边的椅子上,窝着一只睡眼惺忪的起司猫。
      猫忽然动了动耳朵,像是听到了什么遥远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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