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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机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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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外雪化得差不多了,只有楼角背阴处还积着些脏兮兮的残白。A大物理实验楼里,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地毯上切出明晃晃的光带。室内很静,只有设备低沉的嗡鸣。
宋砚遥脱下羽绒服,微卷的发梢松散地垂在颈侧。她走到自己的桌前,先从包里拿出一个浅蓝色的保温杯,拧开,喝了口水。水温刚好,带着点淡淡的枸杞味。春节在家待了一周,回到这间熟悉的实验室,竟有种更踏实的感觉。窗台上那盆绿萝被她托付给隔壁实验室的同学照看,不仅活着,还冒了两片新叶,在光里绿莹莹的。
她刚把从老家带来的几包零嘴——无非是些坚果和果脯——放进抽屉,就听见里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张教授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个文件袋。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穿着一件半旧的深灰色夹克,里面是熨帖的浅色衬衫,戴一副细边眼镜,气质儒雅温和,是那种将严谨藏在从容里的老一辈学者。
“老师。过年好。”宋砚遥站起身,脸上露出些轻松的笑意。实验室里规矩不多,但尊师重道的礼貌她一向不缺。
“砚遥啊,过年好。”张教授也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显得很亲切。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夹克的内兜里摸出一个薄薄的红包,递了过来,“喏,开工利是。祝你新一年实验顺利,数据听话。”
宋砚遥也没推辞,大方地接过:“谢谢老师。也祝您身体健康,成果多多。”她知道这是老师的老习惯,每年开工都会给组里还在校的学生们发个小红包,钱不多,是个心意。
张教授在她对面的椅子坐下,把文件袋暂时放在一旁,目光温和地打量了她一下:“气色看着还行,家里都挺好的?”
“都挺好。就是……”宋砚遥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我妈的‘重点项目’毫无进展。”
“哦?什么项目?”张教授端起自己那个刻着“桃李满天下”字样的旧保温杯,吹了吹热气。
“还能是什么,催我找对象的‘终身大事项目’呗。”宋砚遥摇摇头,语气里带着点熟稔的吐槽意味,“回去七天,被安排了五场相亲,频率快赶上我做实验采样了。见的都是各路‘青年才俊’,从公务员到程序员,从我妈同事的儿子到她广场舞伙伴的侄子。”
张教授听乐了,抿了口茶:“那你这个采样结果如何?”
宋砚遥一本正经地总结,“匹配性太差。要么是对方觉得我一女博士 ‘不接地气’,要么是我听对方聊股票房价感觉像在听外星语。唯一一个也是做科研的,见面就试图用他研究的纳米材料性能优势来说服我,堪比论文答辩。”她顿了顿,自嘲道,“老师,我现在觉得,跟实验打交道比跟这些人打交道容易预测多了。”
张教授笑着指了指她:“你呀。别太着急,缘分这事,该来的时候会来的。先把眼前的事做好。”随后,像是闲聊般提起,“对了,放假之前,我跟你提过的那个事,就是那个影视项目,叫《回响》的,对方把一些资料发过来了。”
他这才将手边那个纸文件袋拿过来,放在她桌面空处,动作依旧是不紧不慢的。“他们挺有诚意,年前就来接触过,制片人亲自来的,说非常重视科学顾问的意见。年前你着急回家,就没和你细说,跟对方制片人说年后再说。过年期间,我大致看了看他们发来的小说片段和初步设想,”他推了推眼镜,“设定上确实花了心思,不是那种瞎胡闹的。作者试图用一些前沿的量子概念,来构建平行宇宙信息传递的模型——当然,是小说化的、极度简化的模型,但内核的物理直觉,我觉得是有的,至少方向没跑偏到玄学上去。”
宋砚遥听着,刚才聊家常的松弛感稍稍收敛,专业性的审慎浮了上来。她没立刻去碰那个文件袋,而是问:“老师,您觉得我们有必要接这类…跨界合作吗?我的课题现在正到关键处,时间上……”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我知道你忙,时间金贵。”张教授理解地点点头,语气依然平和,“我考虑过。第一,他们经费给得充足,能支持我们这边两个研究生一段时间的基本开销,算是横向课题,不亏。第二,”他顿了顿,看着宋砚遥,“我觉得这对你,不完全是额外负担。整天埋在纯粹的公式和数据里,有时候也需要换个视角,看看这些理论在更广阔、更富想象力的语境下能被如何演绎和质疑。这本身也是一种思维训练,说不定能反哺你的研究。就当是…一次特别的‘学术放松’吧。”
他拿起文件袋,从里面抽出那叠打印稿,递给宋砚遥:“更关键的是,这个项目的核心发起人,你可能会有点兴趣。”
“哦?”宋砚遥接过稿子,首页是小说《回响》的片段,文笔冷静而细腻。
“陆寻。现在很受欢迎的一位演员。”张教授将文件袋轻放在桌上,语气平常得像是在介绍一位即将来访的学者,“不过,他本科和硕士都是在咱们A大物理系读的,成绩相当拔尖。后来因为家里的一些实际困难,才换了跑道。”他端起保温杯抿了口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有趣的事,眼角浮现出一点温和的、略带调侃的纹路,“这次的项目,制片方说他也会深度参与,说不定就是主演。怎么样,砚遥,给你们年轻人一个正当理由‘追追星’?要不要把握机会?”
他这话说得轻松,带着点长辈看晚辈时特有的、善意的逗趣,但眼神里依旧是那份讨论正事时的清正。与其说是鼓励追星,不如说是在用一种更随和的方式,点明这次合作对象的特殊性与可能的关注度。
宋砚遥正低头看着打印稿上那些关于量子态的描述,闻言抬起头,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有一丝因话题突然转向娱乐领域而略显茫然的诚实。
“陆寻……”她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蹙,像是在记忆库里努力搜索匹配项,“名字好像有点耳熟,在哪儿瞟到过……是地铁广告牌上,还是食堂电视里播的?”她摇了摇头,语气坦率得近乎耿直,“真对不上号。老师您也知道,我平时除了文献和实验数据,顶多刷刷科普论坛,电视剧综艺几年没看过了。人和名字,在我这儿经常是两回事。”
她说完,似乎觉得自己的反应太过“实验室”,又补充道:“不过既然是校友,还是物理系出去的,那至少……不会鸡同鸭讲。”
张教授被她这实诚的回答逗笑了,摆摆手:“不认识也好,最好。这样你们谈起项目来,反倒能抛开那些场外的杂音,就事论事,干干净净地聊科学、聊设定。我看重的也是这一点。”他语气和缓下来,“那他这个‘明星校友’的身份,对你来说就等于不存在。你就当是和一个……有些特殊背景的合作者,一起打磨一个科幻设定。这样想,是不是轻松点?”宋砚遥翻动稿纸的手没有停下。物理系出身、顶流明星……这两个标签叠加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奇特的矛盾感。她脑海里迅速过滤了一下,确实对娱乐圈知之甚少,这个名字于她而言熟悉又陌生。
“他们团队下周会过来做第一次正式对接,我希望由你来主要负责,带上两个研二的一起。你觉得呢?”张教授询问宋砚瑶的意见。
宋砚遥的指尖抚过纸页上的文字,那句“等待一次共振,一次回响”映入眼帘。她想起刚才张教授说的“学术放松”,想起自己那盆在别人照料下依然生长的新叶,也想起母亲安排的、那些令人疲惫却未必全无意义的相亲。
她抬起眼,看向导师:“我需要先仔细看看这些资料,特别是他们想让我们把关的核心设定部分。”
“当然。”张教授站起身,知道她已经进入了考量状态,这便是同意的信号,“不着急,你慢慢看。时间定好了,我再告诉你。”
张教授离开后,实验室重新恢复了宁静。窗外的阳光在地板上又移动了一小段距离。
宋砚遥将那份《回响》的稿件在桌上摊平,旁边放上自己的笔记本和笔。她先没急着细读,而是拧开保温杯,又喝了一口温热的枸杞茶。母亲叮嘱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而眼前,是另一个由文字和构想构建的、试图与科学对话的世界。
她低下头,开始认真阅读起来。
这次读得慢了些。文字里那种对“遗失”和“寻找”的执着,对不可见维度的想象,让她想起自己最初选择物理的原因——不也是因为相信世界背后藏着某种更优美、更深刻的秩序吗?
只是这些年,秩序渐渐变成了方程、数据、论文发表的压力。那种最初的好奇心,被埋得很深了。
她打开电脑,在搜索框输入“《回响》 零”。
页面跳出来。是一部连载在某个小众科幻论坛的小说,最后一次更新是一年前。作者署名“零”,主页空空荡荡。她点开最新一章,读了开头几段。
文字干净,利落,带着一种克制的情感张力。但更让她注意的是那些物理设定的嵌入方式——不是生硬的术语堆砌,而是融进了人物的困境和选择里。作者确实懂,而且懂得如何让知识为情感服务。
她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阳光又偏移了一些,落在她手边那盆小小的绿萝上。叶片被照得透明,脉络清晰可见。
嗯……接了吧。就当换个脑子。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汽车美容店发来的微信,确认周末贴膜的时间。她回了个“好的”,又点开购物软件,看了眼购物车里那个可爱的猫窝——想着给砚台换个新窝。
砚台是她放假前在自己的车边捡的。小小一团,缩在轮胎旁边,冻得发抖。她带它去宠物医院,买了猫粮和猫砂,原想找个领养,可临近春节放假哪里还有人,一来二去,就这么在实验室角落里暂时养了下来,慢慢地成了她生活里一个柔软的固定坐标。
猫此刻正蜷在角落的软垫上,睡得肚皮一起一伏。她弯腰,用手指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猫没醒,只是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台迷你发动机。
就在这时,她余光瞥见对门实验室的门开着一条缝。
那间办公室她记得——从她读博起,就从来没见它打开过。白色的木门总是紧闭着,玻璃窗内拉着百叶帘,像一个被遗忘的标本,凝固在时间之外。系里偶尔有人提起,说那是陈教授以前的办公室,他离开后就一直空着,钥匙不知道在谁那儿。
此刻,门缝里漏出一线光,昏黄的,像是里面开了盏很久没用的旧灯。
她放下保温杯,走到走廊上。
门确实是开着的,锁舌缩在锁孔里,门虚掩着约一掌宽。从缝隙看进去,里面堆着些旧家具,靠墙的书架塞满了资料箱。而在房间隔间的最里的角落,立着一个齐腰高的灰色金属箱体,被蓝色的防尘布随意搭着,露出下面灰色的一角。
箱体正面似乎嵌着一块屏幕,侧面有排列整齐的接口——那明显不是普通办公设备。
宋砚遥在门口站了两秒。
理智告诉她应该离开。但某种更深的好奇——那种属于科研人员本能般的、对非常规仪器的警觉——推着她的手指,轻轻抵在了门板上。
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缓缓向内荡开。
灰尘的气味混着旧纸张的味道涌出来。资料箱摞得半人高。最角落立着的那个灰色金属箱体。箱体正面嵌着一块暗下去的液晶屏幕,以及一个不大的观察窗,侧面排列着密密麻麻的接口——除了有常见的电源接口,还有LEMO 这样的专业接口,还有几个她从未见过的定制接口,金属触点上落着薄灰,却隐约能看出曾经的光泽。
她蹲下身,指尖悬在冰凉的金属外壳上方,没有触碰。设备侧面没有任何正式的标签,只有靠近底部的位置,用黑色记号笔写了一行小字,笔迹有些潦草,像是随手记下的:
【陈,2201】
【勿断主电】
字迹边缘已经有些模糊,与灰白的金属表面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顺着箱体底部看去,一条黑色的电源线蜿蜒接入墙角的插座。值得注意的是,插座前还串联了一个略显陈旧的UPS不间断电源,其上的绿色指示灯在昏暗中规律地闪烁着。
这不像实验室常规的断电封存。封存的设备应该被彻底关闭,插头收起,而不是像这样,通过一道不断电的保险,维持着一种最低限度的、沉默的“活着”。
她的目光移向观察窗内部更深的地方。在屏幕微光几乎无法照亮的黑暗背景中,经过长时间的适应和专注凝视,她隐约察觉到一些比黑暗“稍浅”的、极其稀薄且不稳定的微小区域。它们并非发光,更像是某种……存在感,如同在绝对安静的房间里捕捉到一丝几乎不存在的、不同质地的空气流动。这让她联想到某些基于原子玻色-爱因斯坦凝聚的量子模拟实验,在特定条件下,粒子云的概率分布会呈现出一种极其微弱但可探测的“痕迹”。
没有操作,没有触碰。她只是安静地观察、推断,用手机记录下这些无声的线索。然后,她将滑落的防尘布重新盖好,小心地退出房间,掩上门,让一切恢复原状。
走廊寂静如初。但那台在角落里独自维持着某种状态、仿佛守护着不可见之物的设备,连同那行“勿断主电”的潦草叮嘱,像一枚被无意间窥见的、沉寂太久的谜题,在她心里激起了一圈需要时间才能平复的涟漪。
回到自己的实验室时,砚台已经重新睡熟。宋砚遥坐在椅子上,指尖还残留着刚才在走廊感受到的凉意。
“砚台,”她弯腰挠了挠猫的下巴,声音很轻,“你说那是干嘛用的?”
猫只是喉咙里发出咕噜声,没睁眼。
宋砚遥笑了笑,把手机里的照片存进加密相册。有机会问问老师。
她重新打开那份《回响》的打印稿,这次读得格外认真。那些关于平行宇宙、意识碎片、量子纠缠的文字,在看过那台神秘的设备后,似乎多了些说不清的重量。
她拿起笔,在稿子边缘空白处写下一个又一个待推敲的问题。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实验室里,却清晰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