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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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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的初雪,是在傍晚六点抵达大学校园的。细雪粒让风裹着,斜打在物理实验楼的玻璃上,贴成一片模糊的白斑,将外头的雪光滤得朦胧。陆寻裹紧那件洗白了的羽绒服,指尖在冰凉的玻璃上按了按——指温化开一圈霜,这才推门进了三楼尽头那间实验室。
暖气迎面扑来。他松了松领口,把拉链往下拉了半截。
灯光是暖黄色的,整间屋子空旷而静,只有中央一台装置幽幽地泛着冷光。它算不上庞大,更像一台精心打磨的终端;屏幕暗着,底边一排指示灯偶尔掠过极淡的绿,像冬夜里将熄未熄的萤火,一闪,就没了。
“来了?”
陈教授的声音从装置那侧传来,透着股积年的倦意。他穿了件深蓝色旧毛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很细。桌上搁着个磨亮了的保温杯,杯身的印花早已漫漶,盖子没拧紧,一缕白气若有若无地向上飘。桌角有一小片水渍,干了,像是之前倒水时走了神洒下的。
陆寻点点头,将肩上的书包卸下,轻轻放在墙角椅子上——书包侧袋的拉链没拉严,露出半本泛黄笔记本的边缘。“陈教授,今天还是记录数据?”他的嗓音还带着刚成年的生涩,却故意压低了,仿佛怕惊破这一室凝滞的空气。
“嗯。”陈教授应了一声,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眼里的血丝更密了。可当他的目光落回装置上时,那份疲惫里忽然窜起一点近乎偏执的光,像炭火将灭前陡然蹦出的火星:“再试一次。说不定……这次能有稳定的脉冲信号。”说完,他像是觉出自己的急迫,忽地转头看向陆寻,语气软了些:“辛苦你了。结束之后,我把这几回的补助一并结给你。”
陆寻的指尖微微蜷了蜷,没接话。他是物理系研究生,专业课常年第一,本该埋头文献或是跟着导师做更有前景的课题。可母亲术后需终身服药,每月的药费像座山压在肩上。他只能抽时间接这种实验助理的零活——时间零散,随时能抽身去照看母亲,也能贴补一点家用。
他走到装置另一侧,按以往的步骤戴上头环。指尖触到银色外壳的刹那,一股沁凉的寒意爬上来——这装置始终低温运行,表面凝着薄薄的雾气。这已是他第三次来了。前两次实验都结束得匆忙,他看着陈教授那张疲惫的脸,一直没好多问。可心里的疑团越沉越重:每次都是捕捉脉冲信号,到底怎样的信号,才算成了?
他调整着冰凉的导线,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比刚才更轻:“陈教授……这装置,到底要测出什么样的信号,才算是成功?”话一出口,他自觉唐突,急忙补了一句:“纯粹是专业上的好奇。您要是不方便说,我就不问了,不影响记录数据。”
陈教授的动作顿住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的边缘,纸页已被磨得发涩。目光飘向窗外纷飞的雪,声音轻得像被雪压弯的树枝,一触即碎:
“为了我女儿。”
他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女孩扎着高马尾,笑出两枚浅浅的梨涡,正举着登山杖站在雪山脚下。阳光洒满她的脸,眉眼亮得如同盛着星光。身后散着些装备,该是出发前留的影。
“三个月前,她和朋友去登雪山,出了意外,伤得很重……昏迷到现在。”他的声音沉了下去,掺着抹不掉的绝望,“我能试的都试了。求医,问神,拜佛……所有想得到的法子都用尽了,没用。这个实验……是我最后一点念想。就算知道希望渺茫,也想……把她从昏迷里‘拉’出来。”
照片边缘已被摩挲得起了毛边。陆寻心里一沉,不再问了。
陈教授却像忽然打开了什么闸门,声音依旧低沉,却多了几分专业上的坦诚:“做这个实验,一是想验证一个理论——意识能不能和量子产生纠缠;二是想弄明白,假如真能实现,怎样才算成功。”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装置幽冷的光上,语气里的苦涩浓得化不开,“我已经在女儿身上试过几次了……没有任何反应。连一丝微弱的信号波动都没有。”
陆寻按下启动键的手顿了顿。屏幕亮起,淡蓝色的光点无序地跳跃。
陈教授抬眼看向他,眼神忽然变得郑重,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恳切:“这些话我从没对人说过。这实验很私人,也没经过公开审批。之所以告诉你,因为你是参与者……我不确定实验会不会对你有什么影响,最起码该据实相告。如果你听完不想继续,随时可以退出。我尊重你的意愿。也请你……帮我保守这个秘密。”
实验持续了一个半小时。最终,屏幕依旧只有杂乱无章的随机脉冲,没有出现任何稳定序列。
陈教授缓缓坐回椅子,双手撑着额头,指腹用力按着太阳穴。他的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
“结束了,陆寻。这是最后一次了。”
陆寻整理实验记录的手停住了。
陈教授从抽屉里取出一叠现金,比以往厚些。他用指尖理了理,递到陆寻面前,目光里含着歉意与决绝:“这是这几次的补助,都在这儿了。我女儿的情况……在恶化。医生说,她没多少时间等了。我得全身心去陪她,没力气再做这些了。试了这么多次都没进展,我……不是不想坚持,是她等不起了。”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轻轻合上实验记录本,放在桌角。动作那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陆寻接过那叠钱。纸页温热,他心里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怅然。他点点头,没多问——此刻任何安慰都太苍白。把钱仔细折好,放进书包内袋,他转身拎起书包,走向门口。
手扶上门把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陈教授已经站起身,正缓缓收拾桌上的器材。动作迟缓,却认真。每一个举动,都像在与这段徒劳的坚持默默告别。
陆寻轻轻带上门。实验室的暖光被隔在身后,门轴转动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他不知道,在他离开之后,陈教授将所有实验器材一一擦拭干净,用深蓝色的防尘布仔细盖好。那本笔记本也被收进手提包。
这个承载着他最后希望的实验,就这样彻底落幕。
走出实验楼时,雪下得更大了。鹅毛般的雪片随风往衣领里钻。陆寻把拉链拉到顶,将书包紧紧搂在怀里——
手机震了一下。是经纪人林姐发来的信息:
“小寻,之前说的那个综艺邀约,我帮你推到下学期了。先安心完成学业。其他的事有我在,不急。”
陆寻眼眶微微一热。
一年前,林姐找到他,说他这样的外形条件不考虑演艺圈可惜。察觉他眉宇间的窘迫后,她没急着提签约,反而先帮他联系了市里最好的康复医院,解决了母亲后续的医药费。她尊重他“先读完书”的念头,拟了份宽松的经纪合约,只在他假期安排少量工作。正是这份不带功利的尊重,让他在学业与生活的夹缝里,终于能喘一口气。
他抬起头。
漫天飞雪中,实验室里淡蓝色的光点、陈教授疲惫而决绝的面容、照片里女孩站在雪山脚下的笑容——在脑海中交织成一片模糊的光影,纷纷扬扬,落下又升起,终究融进这无边无际的雪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