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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她的邀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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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在巷子里游荡。
很轻,很慢,走走停停。有时候近得像是就在窗下,有时候又退到远处,只剩隐约的回响。
许鹤书站在窗边没动。林知寒的视线在房间里快速扫过——没有武器,没有电话之外可以报警的设备。工作台上只有书稿、钢笔、一台合上的笔记本电脑。
“后门在哪?”她压低声音。
“楼下,楼梯背后。”许鹤书的声音同样轻,“但那人如果是从巷子进来的,后门正好对着巷尾。”
“前门呢?”
“我们刚才进来的那个门。出去就是巷子,那人现在就在巷子里。”
林知寒快速权衡。从脚步声判断,外面只有一个人。但如果对方有备而来,贸然出去等于自投罗网。留在房间里,门窗紧闭,暂时安全,但天亮还有六个小时——
她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楼上有人住吗?”
“三楼是仓库,堆的旧书和杂物。”许鹤书说,“四楼是天台,门常年锁着。”
“钥匙呢?”
许鹤书从抽屉里翻出一把老式钥匙,递给林知寒。
“走。”林知寒接过钥匙,“关灯。”
许鹤书抬手关掉工作台上的台灯。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缕路灯的光。林知寒摸到门边,侧耳听了几秒——脚步声还在远处,暂时没靠近。
她拉开门,示意许鹤书跟上。
楼梯更暗,只有转角处有一盏声控灯,她们经过时亮起,又迅速熄灭。林知寒脚步很轻,几乎是踮着脚尖往上走。许鹤书跟在后面,呼吸压得很低。
三楼的门是老式木门,门锁有些锈。林知寒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两下才打开。门轴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在寂静的楼道里被放大。
她们闪身进去,反手关上门。
仓库比想象中大。一捆捆旧书堆成小山,只留下狭窄的通道。月光从高处一扇小窗透进来,把书堆的轮廓染成幽蓝。
许鹤书靠在门边,轻轻喘气。林知寒摸到窗边,向外看了一眼——
巷子里没有人。
那阵脚步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梧桐树的影子在风里晃动。对面的墙上,那个白色的波浪线还在,像一张沉默的脸。
“她走了?”许鹤书走过来,压低声音问。
“不知道。”林知寒的目光扫过整条巷子,“可能走了,可能还在等。”
许鹤书没有说话。月光落在她脸上,让那张苍白的脸更显清瘦。林知寒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发抖,攥着衣角。
“你冷?”
“不是。”许鹤书顿了顿,“我认识那个脚步声。”
林知寒转身看着她。
“什么意思?”
许鹤书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
“大概三个月前,我开始注意到有人在我工作室外面走动。有时候是深夜,有时候是凌晨。每次都是这种脚步声——很轻,走走停停,像在找什么,又像在等什么。”
“你见过人吗?”
“没有。每次我一靠近窗户,脚步声就停了。等过一会儿再去看,什么都没有。”许鹤书的声音很轻,“我以为是自己太累,产生了幻觉。写作者经常会这样,过度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分不清想象和现实。”
林知寒没有接话。她想起那些被撕掉的稿纸、被涂抹的手稿、窗户外的脚步声——如果三个月前就开始,那这个人已经潜伏了很久。
“为什么没报警?”
“报过。”许鹤书苦笑了一下,“派出所来了两个人,看了现场,说没有财物损失,没有入侵痕迹,建议我装监控。我装了,但那个摄像头三天两头坏,维修的人说可能是线路老化。”
“你怀疑有人动过?”
“我不知道。”许鹤书说,“但每次我刚修好,过几天又坏。后来我就不修了。”
林知寒沉默。这不是普通的跟踪狂。这个人有计划、有耐心,知道如何隐藏自己,甚至懂得破坏监控。她想起小李说的——灰色连帽衫出现在所有场合,却始终没露过脸。
这个人,可能已经跟踪许鹤书很久了。
“你在写新书吗?”林知寒忽然问。
许鹤书愣了一下,点头。
“什么题材?”
“一个关于‘读者’的故事。”许鹤书的声音有些艰涩,“一个痴迷作家的读者,逐渐分不清虚构和现实,最终决定用现实来‘完善’作家笔下的故事。”
林知寒看着她。月光下,许鹤书的眼睛很黑,里面有某种复杂的情绪。
“写到哪了?”
“第四章。凶手开始跟踪作家。”
林知寒的脊背微微一僵。
“第三章呢?”
许鹤书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第三章写的什么?”
“……一个用毒的手法。”许鹤书的声音压得更低,“通过眼睑黏膜吸收,致死剂量极小,难以检测。”
林知寒闭上眼睛。
第三章。苏晚死于第三章的手法。而她死的时候,许鹤书正在写第四章——凶手开始跟踪作家。
这不是巧合。这是同步。
有人在根据许鹤书的写作进度,一步一步完成现实中的谋杀。
“你的稿子给谁看过?”林知寒睁开眼。
“没有。我从不给任何人看未完成的作品。”
“电子版呢?”
“在电脑里。但电脑没有联网,我写作用的那台从不连网。”
林知寒走到那扇小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如果稿子没给人看过,那凶手是怎么知道内容的?除非——
她转过身。
“你写稿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周围有什么异常?比如有人站在窗外,或者门缝里有什么动静?”
许鹤书想了想,脸色变了。
“有一次。大概两周前,凌晨两点多,我写到第三章那个用毒手法的时候,突然觉得窗外有什么东西在动。我抬头看,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但那种感觉——”
她停住了。
“什么感觉?”
“像是被注视。”许鹤书的声音很低,“像是有一双眼睛,就在玻璃外面,盯着我写下的每一个字。”
林知寒快步走到窗边,再次向外看去。巷子里依然空无一人,但她的目光落在对面那栋楼上——那是一栋废弃的老式居民楼,窗户黑洞洞的,有几扇玻璃碎了。
如果有人在对面架一台望远镜,完全可以透过许鹤书工作室的窗户,看清她工作台上的一切。
“那栋楼有人住吗?”
“没有。荒废好几年了,说要拆,一直没拆。”
林知寒拿出手机,想拍几张照片,却发现信号只剩一格。她试着拨号,无法接通。
“你这里有信号吗?”
“三楼一直不好。”许鹤书说,“一楼二楼还行。”
林知寒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微弱的信号格,又看看窗外那栋黑洞洞的废楼。
如果凶手真的在里面,那她此刻的一举一动,可能也在被注视着。
“我们得下去。”她说,“留在这里不是办法。”
“如果她还在呢?”
林知寒没有回答。她从门边抄起一根木棍——是书堆旁用来撬箱子的——握在手里。
“你跟着我,别出声。”
她们无声地打开门,沿着楼梯往下走。声控灯亮了又灭,把她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二楼,一楼——
林知寒在最后一阶停住。门缝里透进一线光,是巷子里的路灯。
她侧耳倾听。外面安静极了,只有风声。那阵脚步声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
林知寒握紧木棍,缓缓推开门。
巷子里空荡荡的。梧桐树的影子在风里晃动,路灯的光晕里飞着几只小虫。对面的墙上,那个白色的波浪线还在,但旁边多了一个——
她停住脚步。
波浪线下面,多了一行小字。白色粉笔写的,歪歪扭扭,像是小学生的手笔:
「下一章,写她。」
林知寒盯着那行字,血液像是凝固了一瞬。
“她”是谁?是她林知寒,还是许鹤书?还是——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许鹤书站在门边,看着那行字,脸色白得像纸。
“她知道了。”许鹤书的声音很轻,“她看到你来了。”
林知寒没有回答。她的视线越过那行字,落在地上的某个东西上。
巷子中间,梧桐树底下,有一个小小的白色信封。
她走过去,蹲下,没有直接用手碰。信封上什么都没写,封口没有粘,只是折起来塞着。
林知寒用木棍挑开封口,里面露出一张对折的纸。纸的边缘有些毛糙,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
她轻轻展开。
是一页手写的稿纸,字迹工整。林知寒认出了那种字体——她今天下午刚看过,在许鹤书的创作手记里。
但那不是许鹤书的内容。
这一页上写着的,是一个全新的章节。标题是《第五章她的邀请》。
林知寒的目光扫过第一行,呼吸停住了。
「林知寒第一次见到许鹤书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走进了她笔下的故事。她以为自己是追查者,却不知道自己早已被写进了剧本——」
底下是密密麻麻的文字。细节精准得可怕:今天下午的询问室,许鹤书说的每一句话,林知寒的反应,甚至她心里一闪而过的念头。然后是她深夜来到工作室,楼上的脚步声,她们躲进三楼的仓库——
一切都和刚才发生的事一模一样。
而最后一句话是:
「她会看到这封信。她会打开。她会以为自己在追查真相。但她不知道,从一开始,她就是这个故事的读者——也是下一个主角。」
林知寒握着那张纸,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恐惧。是震惊。震惊于那个人的疯狂,震惊于那种近乎神迹的预知——或者,更可怕的东西。
她抬起头,看向巷子深处。路灯照不到的地方,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那个人就在那里。可能在笑。可能在等。可能正在用笔,写下她下一步的动作。
林知寒转过身,看着门边的许鹤书。她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和梧桐树的阴影交织在一起。
她们都站在光里,但黑暗就在几步之外。
而黑暗里,有人在为她们写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