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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她的影子 监控画面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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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控画面在屏幕上缓慢播放。
林知寒已经看了三个小时,眼睛干涩发酸。技侦的小李坐在旁边,随时准备定格、放大、切换角度。办公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窗外天色早已黑透。
“停。”
小李按下暂停键。
画面定格在签售会的队伍中段。苏晚抱着两本书,微微踮脚往前看。她的侧脸带着期待,嘴角甚至有些上扬。在她身后半米处,站着一个穿灰色连帽衫的人。
这是林知寒第三次让小李停在这个位置。
“能看清脸吗?”
小李放大画面。像素有限,只能捕捉到一个模糊的侧影——长发,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五官。但林知寒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个人手里也拿着书,是许鹤书的作品,封面朝下,被手臂挡着。
“从她出现到离开,全程没露过脸?”林知寒问。
小李切到其他角度的监控,反复拖动进度条。签售会一共三个机位,两个从正面拍摄,一个从侧面。但这个人始终低着头,帽檐像一道屏障,把五官藏在阴影里。
“这人很注意避开镜头。”小李说,“您看这个——”
他切到书店入口的监控。队伍从门口蜿蜒到收银台,再绕回签售区。灰色连帽衫出现在队伍末尾,大约下午两点十五分。她走进书店时,是低着头的。排队过程中,偶尔抬头看前面,但一有摄像头扫过来,立刻把脸转向书架方向。
“不是巧合。”林知寒说,“她知道摄像头的位置。”
小李又调出签售会结束后的监控。人群陆续散去,灰色连帽衫最后一个离开。她走出大门时,终于抬起脸——
但就在那一刻,一辆公交车从画面边缘驶过,挡住了她的脸。
林知寒沉默了几秒。
“太巧了。”她说,“这巧得不像巧合。”
她让小李继续播放,目光紧紧盯着那个灰色的身影。身高大概一米六出头,体型偏瘦,走路姿势有点奇怪——左肩比右肩低,步幅很小,像是不太舒服,或者刻意在掩饰什么。
“截几张图,发给老陈,让他比对刘妍案的监控和讲座录像。”
小李应了一声,开始操作。林知寒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三小时盯着屏幕,眼眶疼得厉害,但她不想停下来。那个灰色身影像一根刺,扎在她脑海里。
手机震了。是许鹤书的微信——今天下午离开时,她主动加了林知寒。
「林法医,这么晚还在工作?」
林知寒盯着这条消息,没有立刻回复。许鹤书怎么知道她在工作?也许只是客套,也许是猜的,也许——
她打字:「许女士也没睡。」
「写稿的人,作息都不太正常。」许鹤书回得很快,「有新发现吗?」
林知寒没有回答,反问道:「你上次说,有人在用你的书写他的故事。有证据吗?」
这次,许鹤书停顿了几秒。对话框上方显示“正在输入”,又消失,又出现,反复了三次。
「林法医。」她终于发过来,「我能见你一面吗?」
「现在?」
「现在。有些事,不适合隔着屏幕说。」
林知寒看了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
「地点。」
「我工作室。发你定位。」
微信里弹出一个地址,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离市局四十分钟车程。林知寒站起身,拿起外套。
“林老师,这么晚还出去?”小李抬起头。
“去见个人。”林知寒没有多解释,“监控继续分析,有发现随时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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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城区的夜晚比新城安静得多。梧桐树遮住路灯,在地面投下斑驳的阴影。林知寒按照导航拐进一条小巷,两侧是老式的居民楼,墙面斑驳,窗户里透出零星的灯光。
巷子尽头,是一栋三层小楼。一楼是家关门的旧书店,卷帘门上贴满小广告。旁边的铁门虚掩着,门铃上贴着“许鹤书”三个字。
林知寒按了门铃。几秒后,门开了。
许鹤书站在门内,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头发松散地披着,没有戴眼镜。她看起来比白天更瘦一些,灯光从背后打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进来吧。”她说。
楼梯很窄,转角处堆着几捆旧书。二楼是一个打通的空间,层高很高,窗户对着巷子。靠墙是一整排书架,塞得满满当当。中间是一张巨大的工作台,堆满了书稿、笔记本、打开的笔记本电脑。角落里有一张沙发和几把椅子,茶几上放着两个杯子。
“坐。”许鹤书指了指沙发,“茶还是水?”
“不用,谢谢。”林知寒在沙发上坐下,目光扫过整个空间。书架上的书按高矮排列,但仔细看,有几本明显被抽出来又放回去,书脊有些歪。工作台上散落着稿纸,上面是手写的文字,有些被划掉了,有些打了问号。
许鹤书没有坐,而是走到工作台边,从一堆文件里翻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你应该看看这个。”她把档案袋递给林知寒。
林知寒打开。里面是一叠打印出来的邮件截图和聊天记录,时间跨度从三年前到现在。
“这些是我这些年收到的读者来信。”许鹤书在她对面坐下,“不是出版社转的那种,是直接寄到我个人地址的。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找到的,但每年都有。”
林知寒快速浏览。大多数是普通的粉丝信,表达喜爱,询问创作过程。但有几封,字迹潦草,内容诡异。
“许老师,您写的每一个字我都看了很多遍。特别是那些关于死亡的细节。您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您也杀过人吗?”
“我知道您和我是一样的。我们都喜欢看那些东西。您用写的,我用做的。我们是同类。”
“第13页,我最喜欢第13页。那里有您留给我的暗号,对不对?我收到了。”
林知寒的目光停在最后一封上。寄件日期是三个月前,没有署名,没有回信地址。内容只有两行字:
“下一个是谁?您决定。我会替您完成的。”
她把信放回档案袋,抬起眼看着许鹤书。
“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许鹤书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的声音很轻,“这些信……有些像是恶作剧,有些像是精神病人的呓语。出版社让我不要理会,说这种事很常见,有名气的作家都会收到。我想也许他们是对的。直到——”
“直到刘妍?”
许鹤书点点头。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绞在一起。
“刘妍出事之后,我翻出所有来信,找到一封在她死前两个月寄到的。内容很模糊,只说‘喜欢那个用毒的故事,希望有一天能亲眼看见’。我当时没在意,以为只是普通的读后感。”
“那封信呢?”
“找不到了。”许鹤书抬起眼,“我明明记得放回档案袋的,但后来再看,就没了。”
林知寒盯着她。许鹤书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黑,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浮动,但被压着。
“有人进过你的工作室?”
许鹤书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书架边,从最高层抽出一个黑色的笔记本,递给林知寒。
“这是我今年的创作手记。所有构思、大纲、修改记录都在上面。但你看——”
林知寒翻开。前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笔记,字迹清晰,逻辑连贯。但翻到中间某处,突然有几页被撕掉了,只剩下参差的毛边。
“什么时候发现的?”
“两个月前。我明明记得写了一个短篇的构思,关于隐形眼镜和麻醉药物。但后来想找的时候,那几页不见了。”
林知寒的指尖微微一紧。
隐形眼镜。麻醉药物。
“你写过的所有手稿,都保存在这?”
“大部分。早期的一些短篇,手稿早就没了,只有发表时的电子版。”许鹤书顿了顿,“但刘妍死前半年,我确实写过一篇关于肌松剂的小说,《沉默的药剂师》。手稿还在。”
“给我看。”
许鹤书从书架下层翻出一个旧文件夹,抽出一叠发黄的稿纸。林知寒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看。
字迹和刚才的创作手记一致,有力、流畅,偶尔有涂改。她翻到第13页——
那里有一团墨水渍,盖住了几行字。
“这也是巧合?”林知寒抬起眼。
许鹤书摇头。
“我记得很清楚,我没有弄脏过那一页。但后来再看,就变成这样了。”
林知寒把稿纸凑近灯光。墨渍很新,和周围发黄的纸张形成对比。不是无意滴上去的,而是有人刻意涂抹,盖住了下面的字。
“你丢过钥匙吗?”
“没有。”许鹤书说,“但我有时候出门急,会忘记锁门。工作室在一楼有扇后门,通向小巷,我经常从那进出。如果有人想进来——”
她没有说完,但林知寒明白了。
一个可以自由进出作家工作室的人。一个知道她写了什么、正在写什么的人。一个会在稿纸上涂抹、会撕掉创作手记的人。
这个人,离许鹤书很近。
“报警了吗?”
“没有证据。”许鹤书说,“丢的只是几页稿纸,涂改的是旧手稿。我可以说是自己不小心弄脏的,自己撕掉忘了。谁会相信有人专门潜入作家的工作室,就为了改几个字、撕几页纸?”
林知寒沉默。她说得对,这些根本构不成立案的依据。
“所以你今天来警局,不只是为了配合调查。”林知寒说,“你是想告诉我们,有人盯上你了。或者说,有人一直在利用你。”
许鹤书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一丝疲惫。
“林法医,”她轻声说,“我写了十五年的悬疑小说,塑造过几十个凶手。我以为我了解人性之恶。但当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我才发现——写作时的想象,和真正被凝视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她顿了顿。
“有人在看我。一直在看。他知道我在写什么,知道我在想什么。他甚至知道我哪一页写过什么内容。这种感觉……”
她没有说下去。
林知寒没有说话。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老旧空调运转的嗡鸣声。她看着对面的女人——三十五岁,成名作家,独自生活在老城区的工作室里,被一个看不见的影子窥视着。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林知寒问。
许鹤书抬起头。
“因为你是第一个听完我的猜测之后,没有说‘您多心了’的人。”她说,“因为你在苏晚的现场找到了那一角第13页。因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你看起来像是会相信证据之外的东西的那种人。”
林知寒看着她。
“法医不相信证据之外的东西。”
“但你相信巧合太密就不是巧合。”
林知寒没有反驳。
窗外忽然响起一阵窸窣声。两个人同时看向窗户——窗帘拉得很紧,什么也看不见。但那声音没有停,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移动。
许鹤书站起身,走向窗户。林知寒也站起来,手按在腰间——她今晚没带枪,但习惯性地做了这个动作。
许鹤书掀开窗帘一角,向外看去。
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投下的光斑,和梧桐树摇曳的影子。
但林知寒注意到,她的身体僵住了。
“怎么了?”
许鹤书没有回答。她盯着窗外某处,脸色在昏暗中变得苍白。
林知寒快步走过去,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巷子对面的墙上,用白色粉笔画着一个符号。
很小,很淡,不注意根本看不清。但一旦看清,就无法忽视——
一个波浪线。
和许鹤书在某些书上留下的签名标记,一模一样。
林知寒转身就要下楼。许鹤书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别去。”她的声音有些紧,“她可能还在。”
“她?”
许鹤书松开手,退后一步。她的目光从窗外移回林知寒脸上,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就在这时,林知寒的手机响了。是小李。
“林老师,监控分析有结果了。”小李的声音有些兴奋,“您猜得没错,那个灰色连帽衫确实出现在所有场合——签售会、讲座、甚至刘妍案的读书会附近。但最诡异的是——”
他顿了顿。
“她今天下午也出现了。在许鹤书离开警局之后,一路跟着她回了家。我们调了沿途的治安监控,能拼出完整的路线。”
林知寒握着手机,看着对面脸色苍白的许鹤书。
“她现在在哪?”
“最后出现在老城区那条巷子口,时间是晚上九点半左右。之后就没了,那一带是老社区,监控盲区很多。”
林知寒挂断电话,目光落在窗外那个白色的波浪线上。
九点半。现在是十一点五十。
两个多小时。足够做很多事。
“你今晚不能待在这里。”林知寒转向许鹤书,“收拾一下,跟我走。”
许鹤书没有动。她站在窗边,侧脸被灯光切割成明暗两半,看不清表情。
“林法医,”她轻声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她等的人不是我?”
林知寒一怔。
许鹤书转过头来,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微弱的灯光。
“如果她一直在用我的书杀人,那我是她的‘作者’。但如果你开始追查她,你猜,她的下一个故事里,会不会需要一个‘读者’?”
巷子里又响起那阵窸窣声。
这一次,林知寒听清了。
那是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不想让别人听见,又像是故意让别人知道——
有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