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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她的读者 见面比想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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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面比想象中来得更快。
林知寒刚走进市局大厅,就看到老陈站在门口,脸色有些古怪。
“许鹤书来了。”他说。
林知寒脚步一顿:“自己来的?”
“对,半小时前到,说要配合调查。”老陈压低声音,“她说在网上看到了苏晚的讣告——是苏晚的同事发朋友圈悼念,被人截图传播了——她认出这是自己的读者,主动联系了辖区派出所,那边就把人转到我们这儿了。”
主动。
林知寒咀嚼着这两个字。主动配合的证人她见过很多,姿态各异,有慌张的,有亢奋的,有故作镇定的。但像这样在警方尚未联系时就自己找上门的,通常只有两种人:一种是真正清白的公民,另一种——
“她人在哪?”
“三号询问室。小周在做笔录,但没什么实质内容。”老陈递过笔录本,“她只说认识苏晚,见过一面,签售会上。别的都不清楚。”
林知寒翻开笔录。许鹤书的回答简短、客气、滴水不漏。对苏晚的印象:“一个普通的读者,喜欢我的书。”对签售会上的交谈:“她感谢我,我谢谢她支持,仅此而已。”对可能存在的其他联系:“没有,我不与读者私下接触。”
太标准了。标准得像背过台词。
“我去见她。”林知寒合上笔录本。
三号询问室的门是磨砂玻璃的,从外面看不清里面。林知寒在门口站了两秒,握住门把手,推开。
房间不大,一张长桌,两把椅子。许鹤书坐在靠墙的那一侧,听见门响,抬起头。
林知寒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她。
三十五岁,皮肤很白,是那种少见日光、常年待在室内的白。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耳际。细边眼镜后的眼睛很黑,黑得有些沉,像深夜的井。她穿着一件藏青色针织衫,领口露出一截锁骨,没有首饰。
很安静。这是林知寒的第一印象。那种安静不是紧张或戒备,而是一种——等待着什么的气息。
“许鹤书?”林知寒在她对面坐下。
“是。”许鹤书的嗓音有些低,像大提琴的中音区,“您是?”
“林知寒,市局法医。”
许鹤书的眼睫动了动,目光落在林知寒胸前的证件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回她的脸。那一眼看得不重,却让林知寒有种被轻轻剖开的错觉。
“法医也参与询问?”许鹤书问。
“案件特殊。”林知寒没有多解释,翻开笔录本,“许女士主动来配合调查,我们很感谢。有几个细节想再确认一下。”
“请说。”
“签售会上,您和苏晚说了几句话?”
许鹤书微微偏头,像是在回忆。灯光落在她的侧脸,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线条。
“她递书的时候说了句‘许老师我特别喜欢您’,我签完名还给她,说了‘谢谢支持’。”她顿了顿,“应该是四句话。她的两句,我的两句。”
“没有别的?”
“没有。”
林知寒注视着她。许鹤书的目光坦然地迎回来,没有任何闪躲。
“她当时拿了两本书?”林知寒继续问。
“对。一本新书,《凛冬之巢》。一本旧作,《无声告白》。”
“您注意到那本《无声告白》有什么特别吗?”
许鹤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交叠。动作很细微,但林知寒捕捉到了。
“那是一版很早的签名本。”许鹤书说,“首版。”
“是您签的?”
“是。”
“有印象?”
许鹤书沉默了一秒。这一秒很短,但在询问室里被无限放大。
“没有。”她说,“签过太多,记不清了。”
林知寒合上笔录本,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姿势通常会给被询问者造成压力,但许鹤书的脊背依然挺直,没有后缩。
“许女士,您的书里写过一种杀人手法,用□□通过眼部黏膜吸收。您还记得吗?”
许鹤书的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
“记得。”她说,“《沉默的药剂师》里写过。早期作品。”
“手法描写得很详细。”
“为了让故事可信。我会咨询专业人士,也会查阅文献。”
“苏晚的死,用的就是这种手法。”
询问室里安静了三秒。
许鹤书的脸上没有出现林知寒预期的任何反应——没有震惊,没有慌张,没有急于辩白。她只是轻轻垂下眼,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抬起眼,看着林知寒。
“林法医,”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您是怀疑我,还是怀疑我的书?”
“我们在调查所有关联线索。”林知寒说,“包括您。”
许鹤书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姿态,不像被怀疑者惯有的愤怒或委屈,反而像——理解。甚至是,某种预料之中的平静。
“我可以提供我在苏晚死亡时间的不在场证明。”她说,“签售会结束后我直接回了工作室,有监控。那几天在赶稿,外卖记录、快递记录都可以查。”
“我们会查的。”
“还有,”许鹤书顿了顿,“如果您需要,我可以列一份清单,上面是所有我作品中写过的、可能被现实模仿的手法。包括《沉默的药剂师》里那种。”
林知寒看着她。这个提议太主动了,主动得有些反常。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主动配合到这种程度?”
许鹤书的目光落在林知寒脸上,像是在端详一个谜题。片刻后,她微微弯了弯唇角——不是笑,只是嘴角的一个很小的弧度。
“林法医,”她说,“我是写悬疑的。我知道当案件和小说产生关联时,作者会是第一个被怀疑的人。与其等你们找上门,不如我自己来。这是效率最高的方式。”
她说得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常识。
林知寒沉默了两秒,换了个方向。
“您认识刘妍吗?”
许鹤书的眼神变了。
只是极细微的变化,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但林知寒在解剖台上见过太多细微的变化——瞳孔的收缩、肌肉的抽动、血液停止流动后肤色逐渐改变的过程。她捕捉到了这一秒的异样。
“三年前的案子。”林知寒说,“护校女生,死于同样手法。她是您的读者,去世前一周参加过您的读书会。”
许鹤书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交叠得更紧了一些,指尖微微泛白。
“我记得。”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那件事……当时警方也找过我。同样的手法,同样的巧合。最后案子破了,凶手是她的同学。”
“凶手是她的同学,但作案手法——和您书里写的一样。”
许鹤书抬起眼:“林法医,您是想说,我教唆犯罪?还是想说,我的书是杀人教材?”
“我想说,这巧合太密了。”
许鹤书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被压得很深,深到表面只剩一片平静。
“我也是这么想的。”她说。
林知寒一怔。
“三年前刘妍案发生的时候,我就觉得太巧了。”许鹤书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我写了一个手法,半年后有人用同样的手法杀人。凶手说是从网上看到的,但那个手法……我写的时候查阅了大量专业文献,有些细节是独创的,网上根本搜不到。”
她顿了顿。
“我当时问过办案的民警,那个凶手是怎么知道那些细节的。他们说,凶手自己琢磨的。案子破了,没人再追问。”
林知寒凝视着她。许鹤书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真实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疲惫的困惑。
“三年后,又有一个读者死了。”许鹤书说,“同样的手法。您说我会怎么想?”
“您怎么想?”
许鹤书看着她,目光里忽然多了些什么。像是一道裂缝,短暂地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我觉得,”她一字一字说,“有人在用我的书,写他自己的故事。”
这句话在询问室里回荡。
林知寒没有接话。她的大脑在高速运转:许鹤书的主动配合、她对刘妍案的记忆、她此刻提出的这个假设——如果是真的,那凶手是谁?为什么要选择许鹤书的读者?为什么要用书里的手法?
更重要的是,如果凶手真的存在,许鹤书本人是毫不知情的作家,还是——
“林法医。”许鹤书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您读过我的书吗?”
林知寒看着她,没有回答。
许鹤书的唇角又动了动,这次是真的笑了,很淡,淡得像一层薄霜。
“建议您读一下。”她说,“《凛冬之巢》第三章,第13页。如果您找到了什么,也许就能明白,我为什么会自己走进这里。”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声音。
“还有别的问题吗?如果没有,我想回去了。稿子还差最后一章。”
林知寒也站起身。她们隔着长桌对视,一个在光里,一个在影里。
“暂时没有。但后续可能会有。”
“我知道。”许鹤书点点头,从椅背上拿起外套,搭在臂弯里。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林法医。”
林知寒回头。
许鹤书没有转身,只是侧过脸,露出小半张苍白的侧影。
“小心一点。”她说,“那个在写故事的人,可能也在看着你。”
门开了,又关上。询问室里只剩林知寒一个人,和空气里残留的、极淡的墨香。
她站在原地,看着许鹤书坐过的那把椅子。椅垫上有轻微的凹陷,证明刚才有人坐过。一个主动走进警局的嫌疑人,一个声称自己也在寻找凶手的作家,一个说“小心一点”的女人。
林知寒忽然想起苏晚尸体上那只向前伸出的手——空荡荡地悬着,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没抓住。
她拿起手机,拨给小郑。
“帮我找一本书。许鹤书的《凛冬之巢》。”
“现在?”
“现在。送到我办公室。”
挂断电话,林知寒推开询问室的门。走廊里空荡荡的,许鹤书已经不见了。只有电梯门缓缓合上,发出轻微的嗡鸣。
她盯着那扇闭合的电梯门,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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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林知寒的办公室灯还亮着。
桌上摊着一本《凛冬之巢》,翻到第三章。她已经读了三遍,逐字逐句,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第三章标题是《冰封的谎言》,凶手用冰锥杀人,手法描写精细到令人不适。但林知寒要找的不是这个。
她翻到第13页。
和小说里的主角一样,她盯着这一页看了很久。
纸面干净,印刷清晰,没有任何特殊标记。没有隐形墨水,没有波浪线,没有任何论坛里讨论过的东西。
也许那只是读者的猜测?
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第13页的秘密”?
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许鹤书的话在脑海里反复回响:如果您找到了什么,也许就能明白。
明白什么?
林知寒合上书,目光无意间落在书的封面上。暗色调的设计,抽象的图案,作者名是烫银的字体。她拿起书,对着灯光变换角度,看那些银色的字迹在不同光线下闪烁。
然后她停住了。
在书脊的最下端,靠近封底的位置,有一行极小的、几乎看不清的数字。她凑近看,是ISBN码和定价。但定价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数字,印刷体,像是批号或者版次标记。
0307。
3月7日?还是第三批第七次印刷?
林知寒记下这串数字,打开电脑,登录内部系统,搜索“许鹤书 0307”。没有结果。
她又搜索“许鹤书 特殊签名数字”。
这次,在一个极冷门的读者博客里,她找到了线索。博主是个痴迷许鹤书的读者,收藏了她所有作品,研究了每一个版本的差异。她在三年前的博文里写道:
“今天整理收藏的时候,发现一个有趣的细节。许鹤书早期作品的版权页上,有时会印着一个很小的数字,位置不固定,但大小和字体都一样。我有五本带数字的,分别是:0211、0307、0419、0503、0608。不知道有什么含义,可能是特殊批次的编号?”
博文底下有两条评论,都是读者在报自己手上的数字。没有结论。
林知寒看着屏幕上的数字:0211、0307、0419、0503、0608。
她试着在脑海里排列这些数字。日期?2月11日,3月7日,4月19日,5月3日,6月8日。这些日期有什么特殊?她快速检索这些日期发生的事件,没有发现与许鹤书相关的记录。
编码?02、03、04、05、06,是递增的序列。11、07、19、03、08,没有规律。
林知寒盯着屏幕,大脑高速运转。窗外夜色浓稠,整个城市都睡着了,只有她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手机突然震动。是小郑发来的信息。
「林老师,隐形眼镜的检验结果出来了。那几片日抛都是正常的,没问题。但是——」
但是?
「——我们在苏晚的梳妆台抽屉里,发现了一个隐形眼镜盒。很普通的那种,里面装着一副透明的、没有任何品牌的日抛镜片。镜片表面检出了高浓度的□□残留。」
林知寒霍地站起身。
「镜片呢?」
「送毒化了,需要时间出详细报告。但初步判断,这就是给药载体。」
苏晚的梳妆台抽屉里。一副伪装的、含有毒物的隐形眼镜。
谁放进去的?怎么放进去的?
林知寒的思绪飞速回溯。现场勘查时,她亲自看过那个梳妆台,抽屉里确实有隐形眼镜盒。但那是一副普通的、正在使用的月抛镜片,她检查过,没有异常。小郑说的是另一副——藏在抽屉最深处,被棉签盒子挡住的、几乎被遗忘的备用盒?
凶手有进入房间的机会。凶手知道苏晚戴隐形眼镜。凶手能制造出含有致死剂量药物的镜片。
最重要的是,凶手让苏晚在某个时间点,自己戴上了这副眼镜。也许是在某个清晨洗漱时,以为这是自己新买的日抛。也许是某个疲惫的夜晚,随意从抽屉里取出一片,没有细看。
然后,药物开始吸收。几分钟后,苏晚感到呼吸困难,从客厅走向卧室,想去拿药或者打电话。但走到一半,肌肉麻痹发作,她倒下。倒下前,她伸手想去够——
够什么?
林知寒的目光落在桌上的那本《凛冬之巢》。
她打开手机,翻出现场照片。苏晚倒下的位置,右手向前伸,指尖离空荡荡的地板半尺。从那个角度和方向看,她伸向的,是客厅与餐厅之间的过渡区域。
那里有什么?
林知寒放大地毯的纹理,放大木地板的接缝,放大墙脚踢脚线的边缘。
什么也没有。
但也许,本来有什么。在她倒下前,被她自己拿起,或者被凶手拿走了。
一本被抽走的书。扉页上,有许鹤书签下的名字。
林知寒闭上眼睛,试图在脑海中重建那个画面:苏晚呼吸困难,踉跄着站起来,想要求救。她走向卧室方向,但路过书架时停住了。她伸手,抽出那本《无声告白》,翻到第13页——那里有什么,让她在临死前想再看一眼。
然后,药物彻底生效。书从手中滑落,苏晚倒下。书掉在她伸手够不到的地方。凶手后来返回,把书带走了。
只留下门缝里的一角碎纸,和被抽走后书架上的空位。
林知寒睁开眼,拿起手机。
“老陈,签售会的监控,我需要再分析一遍。苏晚排队的时候,她身后是谁,前面是谁,周围都有哪些人,全部查清楚。”
“还有,”她顿了顿,“许鹤书的讲座,大学的监控,刘妍案的读书会,所有的影像资料,能调的全调。”
“你想找什么?”
林知寒看着桌上那本摊开的《凛冬之巢》,第13页在灯光下白得刺眼。
“找一个人。”她说,“一个可能出现在所有场合的人。”
“谁?”
“我不知道。”林知寒的声音很轻,“但许鹤书知道。”
窗外,夜色压得很低。远处有警笛声隐约传来,像一个故事的开始,又像一个故事的结束。
而林知寒知道,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