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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共犯 巷子里很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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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里很静。
林知寒捏着那张纸,指节泛白。许鹤书从门边走过来,站到她身侧,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
“这是……”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你的稿纸?”林知寒问。
许鹤书点头,又摇头。她伸出手,想接过去看,林知寒拦住了她。
“别碰。要留指纹。”
许鹤书收回手,俯下身,借着路灯的光辨认那些字迹。她看了几行,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这不是我写的。”她说,“但这是我的纸,我的——你看那个页角的折痕,我习惯把稿纸对折两次再放抽屉。还有那个墨水的颜色,我用的是一种定制的蓝黑,市面上买不到……”
她说不下去了。
林知寒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装进证物袋——她随身带的,职业习惯。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那条通向黑暗的巷子。
“她还在吗?”
“不知道。”林知寒说,“但她留下这个,不是偶然。”
她转身看向许鹤书。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许鹤书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那张脸此刻看起来很复杂——恐惧、困惑,还有一丝林知寒读不懂的东西。
“你刚才在三楼说,你写的故事是‘读者’跟踪作家?”
许鹤书点头。
“凶手正在按照你的进度杀人。第三章,苏晚。第四章,跟踪你。第五章——”
林知寒低头看着证物袋里的那张纸。
“第五章,她写的是‘邀请’。”
许鹤书没有说话。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卷起几片落叶,在她们脚边打着旋。
“如果这是真的,”林知寒的声音很轻,“那她现在写的第六章,是什么?”
许鹤书闭上眼睛。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我的大纲里,第六章叫‘共犯’。”
林知寒看着她。
“什么意思?”
“作家发现自己被跟踪,开始调查。但她渐渐发现,凶手想要的不是杀她,而是——让她成为共犯。”许鹤书睁开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很深,“凶手想让作家亲眼看着自己的故事变成现实,然后无法脱身,因为所有人都会怀疑她。”
林知寒沉默了几秒。
“你觉得她现在在写这个?”
“我不知道。”许鹤书说,“但刚才那封信里,最后一句话是什么?‘从一开始,她就是这个故事的读者——也是下一个主角。’”
林知寒想起那句话,脊背发凉。
下一个主角。
是她。
“她把我写进去了。”林知寒说。
许鹤书看着她,目光里有种复杂的情绪——歉疚?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对不起。”她轻声说。
林知寒摇摇头。这不是道歉能解决的事。
她再次拿出手机,这次信号恢复了两格。她拨通老陈的电话,简短说明了情况——有人闯入,有威胁,需要支援。老陈说马上带人过来。
挂断电话,她看向许鹤书。
“你不能待在这儿了。”
“我知道。”
“今晚跟我回市局,明天找地方住,或者申请保护。”
许鹤书点头,没有反驳。她转身走回工作室,几分钟后出来,背着一个简单的帆布包,手里还抱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就是今晚给林知寒看的那些信。
“走吧。”她说。
她们沿着巷子往外走。林知寒走在前面,木棍还握在手里。许鹤书跟在后面,脚步声很轻。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面上。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林知寒忽然停住。
巷口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灰色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她站在光晕的边缘,半边身子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林知寒握紧木棍,下意识挡在许鹤书前面。
那个人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站着,像一尊雕塑。
“谁?”林知寒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很冷。
那个人缓缓抬起头。
帽檐下的脸终于暴露在灯光下——年轻,苍白,五官清秀。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像一个普通的大学生,或者刚工作的白领。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她们,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有一种奇怪的、近乎虔诚的专注。
她的目光从林知寒脸上缓缓移到她身后的许鹤书身上,然后停住了。
嘴角慢慢弯起来。
是一个微笑。很轻,很淡,像认出了久别的故人。
“许老师。”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我等你很久了。”
许鹤书的身体僵住了。林知寒感觉到身后的她呼吸骤然变得急促。
“你认识她?”林知寒压低声音问。
许鹤书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已经给出了答案。
那个人向前走了一步。灯光把她的脸照得更清晰——苍白的皮肤,很深的黑眼圈,嘴唇干裂。她看起来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东西。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正常,像是高烧病人的瞳孔,像是溺水者抓住浮木时的眼神。
“许老师,”她又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你的书,我都读过。每一本,每一页,每一个字。尤其是那些——”
她的目光落在许鹤书抱着的档案袋上。
“——那些别人看不懂的地方。我看懂了。”
林知寒向前迈了一步,挡在她和许鹤书之间。
“你是谁?”
那个人的目光终于移到林知寒脸上。她歪了歪头,像在辨认什么。
“你是林法医。”她说,“我知道你。你今晚会来。你站在窗边往外看,你发现那栋废楼,你看到墙上的字,你捡到那封信。我都知道。”
林知寒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怎么知道?”
那个人笑了。那个笑容在路灯下显得有些诡异——太轻,太淡,像是蒙娜丽莎那种若有若无的微笑。
“因为我在看。”她说,“一直在看。”
远处传来警笛声。老陈的人快到了。
那个人的笑容消失了。她往后退了一步,退回路灯的边缘,半边脸再次隐入黑暗。
“许老师,”她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一声叹息,“我帮你完成了。第三章,第四章。接下来,我会继续帮你写下去。”
她转身。
“站住!”林知寒追上去。
但那个人跑得很快。她消失在巷子拐角,脚步声迅速远去。等林知寒追到拐角时,空荡荡的巷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吹动垃圾桶盖子的声音。
林知寒站在原地,喘着气。身后传来许鹤书走近的脚步声。
“她是谁?”林知寒问。
许鹤书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她终于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我知道她。她是那种读者——每个作家都会遇到几个。她们写信来,说你的故事救了我的命,说你写的就是我的心事。一开始你会感动,然后你会不安,最后你会害怕。”
林知寒看着她。
许鹤书的脸色在路灯下显得很苍白。
“三年前,刘妍出事之后,我收到过一封信。信里说,她知道是谁杀了刘妍。不是那个被判刑的同学,是另一个人。她说那个人在用我的书杀人,而我是唯一能阻止的人。”
“你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查了那封信,没有找到寄信人。他们说可能是恶作剧,让我不要理会。”许鹤书苦笑了一下,“后来,又来了第二封、第三封。每一封都说,有人在用我的书杀人,而她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但每一封都没有署名,没有回信地址。”
林知寒想起了那个档案袋里的信。
“这些信,你一直留着?”
“留着。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扔掉它们,好像就放弃了什么。留着它们,又不知道能做什么。”
警笛声越来越近。红蓝光在巷子口闪烁。
老陈带着人到了。林知寒简单说明了情况,让一部分人去追那个灰衣女人,另一部分人勘查现场。
许鹤书一直站在旁边,抱着那个档案袋,沉默不语。
老陈走过来,看了许鹤书一眼,压低声音对林知寒说:“林法医,这怎么回事?她怎么在这儿?”
“说来话长。”林知寒揉了揉眉心,“她现在需要保护,可能有人要对她不利。”
老陈点点头,安排人把许鹤书带上警车。
许鹤书上车前,回头看了林知寒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感激,有不安,还有一丝林知寒读不懂的东西。
车门关上,警车驶离。
老陈凑过来:“林法医,你信她吗?”
林知寒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那辆警车消失在夜色里,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个灰衣女人的最后一句话:
“我帮你完成了。接下来,我会继续帮你写下去。”
帮许鹤书完成?
还是帮许鹤书成为——
共犯?
“我不知道。”林知寒终于说,“但今晚的事,不像是演的。”
老陈点点头,去安排现场勘查了。
林知寒站在巷子口,看着那个灰衣女人消失的方向。夜风吹过来,有些凉。她忽然想起许鹤书在三楼仓库里说过的那句话:
“如果她一直在用我的书杀人,那我是她的‘作者’。但如果你开始追查她,你猜,她的下一个故事里,会不会需要一个‘读者’?”
现在,那个人亲口说出来了。
“接下来,我会继续帮你写下去。”
她是“作者”。许鹤书是“作者”?
还是说,在那个人的故事里,许鹤书和她林知寒,已经成了某种——
共犯?
林知寒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打给小郑。
“帮我查一个人。女性,二十五岁左右,身高一米六出头,偏瘦,灰白色皮肤,黑眼圈很重。可能长期独居,可能受过高等教育,可能有精神疾病史。最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
“她可能是许鹤书最疯狂的读者。也可能是三年来,一直躲在暗处,替许鹤书完成故事的那个人。”
挂断电话,林知寒最后看了一眼那条巷子。
路灯还亮着。墙上的波浪线和那行字还在。梧桐树的影子还在晃动。
但林知寒知道,一切都变了。
从今晚开始,她不再只是追查者。
她成了故事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