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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茶楼 翌日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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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沈清瓷醒得格外早。
天刚蒙蒙亮,窗外的鸟雀还没开始啼叫,她就睁开了眼。帐子顶上绣着的缠枝莲纹在晨光里渐渐清晰,像一张巨大的网。
“郡主今日起得真早。”春桃端着铜盆进来时吓了一跳,“这才卯时三刻呢。”
沈清瓷没应声,任由丫鬟们伺候着梳洗。水是温的,帕子是软的,连梳头的力道都恰到好处。这样被精细伺候的日子,前世在程家那一年里,她再也没体会过。程明鹤说他家风清简,不惯用太多下人,她便傻乎乎地只带了两个陪嫁丫鬟过去。结果呢?结果那一年里,她这个侯府千金倒要亲自给婆母端茶倒水、洗手作羹汤。
“穿那套天水青的。”沈清瓷指了指衣橱。
夏竹取衣裳的手顿了顿:“郡主,那套料子金贵,出门怕是不方便……”
“就这套。”沈清瓷语气很淡,却不容置疑。
衣裳上身,对镜一照,果然衬得人清凌凌的。天水青的齐胸襦裙,外头罩着月白的半臂,裙摆用银线绣着疏疏的竹叶。不扎眼,却处处透着讲究。这是苏州今年的新缎子,宫里统共就得了三匹,外祖母赏了她一匹,母亲一匹,剩下一匹给了皇后。程明月那个系统再能耐,这种真正顶级的料子,她现在也摸不着边。
“簪子用那支白玉竹节的。”沈清瓷又说。
发髻梳好,镜子里的少女眉眼沉静,全然没有前世十五岁时的跳脱模样。春桃在一旁瞧着,总觉得自家郡主哪里不一样了,却又说不上来。
辰时二刻,沈清瓷带着春桃出了门。马车是惯用的青帷小车,驾车的是府里的老人赵伯。长公主原说要给她拨几个护卫,被她婉拒了。
“就去城南转转,带那么些人反倒拘束。”沈清瓷是这么说的。
长公主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摆摆手:“去吧,早些回来。”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嘚嘚的马蹄声在清晨的街巷里格外清晰。沈清瓷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挑着担子的小贩吆喝着穿街而过,更夫敲着梆子慢悠悠走着。这是京都最寻常的早晨,前世她困在程家后院那些年里,无数次梦见过这样的热闹。
“郡主,咱们这是去哪啊?”春桃小声问。
“知味茶楼。”
春桃“咦”了一声:“那家茶楼倒是有名,听说点心做得极好,就是位置偏了些……”
“偏才好。”沈清瓷放下帘子,闭上眼睛。
偏,才方便有些人做戏。
马车在茶楼前停下时,刚好巳时。沈清瓷抬头看了眼招牌,黑底金字的“知味”二字写得遒劲,是谢砚锦的字。她记得前世听人说过,这茶楼是谢家一位远亲开的,谢砚锦偶尔会来。
二楼雅间,太子赵珩已经到了。
“表妹今日倒是准时。”赵珩笑着起身,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这身衣裳好看,比上回宫宴穿的那套强。”
沈清瓷屈膝行礼,被赵珩虚扶了一把:“就咱们兄妹两个,讲究这些虚礼做什么。”
两人落了座。赵珩亲自斟了茶,是上好的明前龙井,茶汤清亮,香气扑鼻。
“表哥急着找我,是有什么事?”沈清瓷开门见山。
赵珩手指摩挲着杯沿,斟酌了片刻才开口:“清瓷,你最近……可是认识了个姓程的书生?”
来了。
沈清瓷心头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程?表哥说的是哪家的公子?我没什么印象。”
赵珩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见她神色不似作伪,才松了口气:“没印象就好。是这么回事,前几日我手下的人查一桩案子,顺藤摸瓜摸到了那个程明鹤身上。这人看着斯文,背地里可不干净。他妹妹程明月,最近在贵女圈里走动得勤,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竟搭上了永宁侯府的线。”
永宁侯府?
沈清瓷指尖微微一顿。前世程明月确实攀上了永宁侯府的二小姐,借着这层关系,没少在贵女圈里给她下绊子。
“表哥是说,这程家有问题?”
“问题大了。”赵珩压低了声音,“程明鹤那个落第秀才,去年还穷得叮当响,今年忽然就宽裕起来了。他妹妹程明月更古怪,从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一场大病后就跟换了个人似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会做许多新奇玩意儿。永宁侯府那位二小姐,如今把她当亲姐妹似的。”
沈清瓷垂眸喝茶,热气氤氲了眉眼。
她知道程明月有系统傍身,那些“新奇玩意儿”不过是系统商城里的东西。可这话没法说,说了也没人信。
“表哥特意告诉我这些,是担心我……”她顿了顿,“被他们算计?”
赵珩叹气:“你从小被姑母护得太好,不知人心险恶。那程明鹤我见过一面,看着温文尔雅,可那双眼睛……”他摇头,“太活泛了,不像个实诚人。”
雅间里静了片刻。窗外传来街市的喧闹声,更显得室内安静。
沈清瓷放下茶盏,瓷器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表哥放心。”她抬起眼,眼底一片清明,“从前是我年少不懂事,让表哥和爹娘操心。往后不会了。”
赵珩怔了怔,随即笑起来:“你这一场病,倒像是长大了。”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多是赵珩在说,沈清瓷安静听着。太子表哥还是老样子,表面看着随和,心思却比谁都细。他今日这番话,既是提醒,也是试探——试探她是不是还对那个程明鹤存着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对了。”赵珩忽然想起什么,“谢太傅今日也在楼下,你要不要……”
话音未落,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
“殿下,谢太傅求见。”
赵珩和沈清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意外。
“请。”赵珩起身。
门开了,一道颀长的身影立在门外。月白色的直裰,腰间系着墨色绦带,除此之外再无饰物。谢砚锦站在那里,明明是最简单的装束,却自有一股清贵气度。
“殿下。”谢砚锦拱手行礼,目光在沈清瓷身上轻轻一落,又移开了,“不知郡主也在,冒昧了。”
沈清瓷起身还礼,手指藏在袖子里,微微蜷缩。
前世她有多怕见谢砚锦,现在就有多不敢见。怕看见他眼底的失望,怕想起自己那些混账话。可当真见了,又发现谢砚锦的目光平静得很,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
“太傅坐。”赵珩笑道,“可巧,正说起你呢。”
谢砚锦在沈清瓷对面坐下。小二添了新茶,他端起来却不喝,只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殿下说笑了。”他声音很淡,“臣只是来取落在店里的书,听说殿下在此,特来请安。”
沈清瓷垂着眼,却能感觉到谢砚锦的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那目光不锐利,却让她如坐针毡。
“什么书这么要紧,还劳太傅亲自跑一趟?”赵珩随口问。
“《水经注疏》,前几日批注时落下了。”
赵珩“哦”了一声,忽然看向沈清瓷:“清瓷,你从前不是也跟着太傅念过半年书?可还记得?”
沈清瓷心头一跳。
她当然记得。那时候她才十三岁,顽劣得很,仗着太后宠爱,连宫里请的先生都敢顶撞。后来皇帝舅舅发了火,把她扔给谢砚锦管教。那半年里,她没少给这位年轻太傅惹麻烦——往他茶里撒盐,在他书上画乌龟,最过分的一次,趁他午睡,把他头发编了一脑袋小辫子。
谢砚锦罚她抄书,她就哭哭啼啼去找外祖母告状。太后宠她,只笑着说“孩子还小”,这事便不了了之。
现在想来,谢砚锦那时候没把她轰出去,已经是好涵养了。
“太傅学问好,是学生愚钝,没学进去多少。”沈清瓷说得诚恳。
谢砚锦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忽然道:“郡主今日这身衣裳,很衬你。”
这话说得突然,沈清瓷愣了愣,才道:“多谢太傅夸赞。”
“不是夸赞。”谢砚锦放下茶盏,声音还是淡淡的,“是从前没见过你这样穿。”
雅间里静了一瞬。赵珩看看谢砚锦,又看看沈清瓷,眼底闪过一抹玩味。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沈清瓷循声望去,只见茶楼对面的绸缎庄门口,围了好些人。一个穿青色儒衫的书生正和掌柜的争执着什么,旁边还站着个穿桃红褙子的姑娘,不是程明月是谁?
沈清瓷指尖微微一颤。
来了。
和前世一样的时间,一样的地点,只是这场戏,她不会再按着程家的剧本演了。
“楼下好像出什么事了。”赵珩也看见了,“那是……永宁侯府的二小姐?”
谢砚锦起身走到窗边,只看了一眼,眉头就几不可察地皱了起来。
“是程家的姑娘。”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另一个,是程明鹤。”
沈清瓷也站了起来。从二楼往下看,能清楚地看见程明月那张故作焦急的脸,和程明鹤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前世她就是被这副皮相骗了,觉得他是出淤泥而不染的寒门才子,值得她倾尽所有去帮衬。
多可笑。
“下去看看?”赵珩问。
沈清瓷刚要说话,忽然听见程明月提高的声音:“掌柜的,这料子我们明明付了定钱,你怎么能转卖给别人?”
“程姑娘,您那定钱就付了十文,这都半个月了……”掌柜的一脸为难,“况且这云锦是这位客人先看中的……”
“凡事总要讲个先来后到。”程明鹤挡在妹妹身前,语气温和,话却不软,“掌柜的既收了定钱,这料子就该是程家的。若掌柜的觉得定钱少了,我们补上便是。”
好一副不卑不亢的清高模样。
沈清瓷看着,忽然笑了。
“表哥,太傅。”她转过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劳烦二位在此稍等,我下去看看。”
“你去做什……”赵珩话没说完,沈清瓷已经出了雅间。
楼梯不长,沈清瓷却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前世的记忆上。那些屈辱,那些不甘,那些锥心刺骨的痛,在这一刻全部翻涌上来,又被她死死压下去。
不能急。
这才刚刚开始。
茶楼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沈清瓷带着春桃走过去时,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她这身打扮和气度,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是寻常人家的姑娘。
“怎么回事?”沈清瓷开口,声音不高,却让争执的双方都停了下来。
程明鹤回头,看见她的瞬间,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惊艳。但他掩饰得很好,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润模样:“这位姑娘,一点小事,惊扰了。”
程明月的目光则落在沈清瓷身上那套天水青的衣裙上,袖子里的手攥紧了。系统在脑海里尖叫:
【检测到高浓度气运!宿主,这就是沈清瓷!快,用道具!】
可程明月没动。她盯着沈清瓷,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眼前这个沈清瓷,和系统资料里描述的那个天真愚蠢的侯府千金,好像不太一样。
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让人发慌。
“掌柜的,你说。”沈清瓷没理会程家兄妹,径直看向掌柜。
掌柜的擦了擦汗,把事情说了一遍。无非是程家半月前定了匹云锦,只付了十文定钱,今日来取货,却发现料子被另一位客人看中了。那位客人出价高,掌柜的自然想多赚些,这才有了争执。
“十文定钱……”沈清瓷轻轻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程明鹤身上,“程公子觉得,十文钱,够定一匹价值五十两的云锦么?”
程明鹤脸色微变:“这……当时掌柜的并未说定钱多少合适。”
“那就是掌柜的不对了。”沈清瓷转向掌柜,“开门做生意,规矩要立清楚。十文定钱,你当时就不该收。”
掌柜的连连称是。
“不过——”沈清瓷话锋一转,“程公子既是读书人,也该知道‘君子不夺人所好’的道理。这料子既然已经被别的客人看中,程公子又何必强求?”
程明鹤被噎得说不出话。他惯会用读书人的那套道理压人,没想到今天遇上了更会讲的。
“这位姑娘说得是。”一直没说话的那位客人忽然开口,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打扮素净,气质却好,“其实这料子我也不是非要不可,只是程公子方才说话,实在不中听。”
沈清瓷这才看向那妇人,微微一怔。
这妇人她认得,是翰林院周学士的夫人。周学士为人清正,前世程明鹤中了状元后,曾想拜入周学士门下,被婉拒了。程明鹤为此记恨了很久,后来还设计陷害过周学士。
“原来是周夫人。”沈清瓷屈膝行礼。
周夫人有些意外:“姑娘认得我?”
“家母与夫人有过一面之缘。”沈清瓷没多说,转而道,“这料子的事,我倒有个主意。掌柜的,这云锦可还有存货?”
“有倒是有,只是成色不如这匹……”
“那便再拿一匹来。”沈清瓷道,“程公子既然付了定钱,料子自然该给他。只是成色有差,价钱也该有差。至于周夫人看中的这匹——”她看向周夫人,“夫人若愿意割爱,我那儿恰好有匹类似的料子,改日给夫人送去,就当赔罪了。”
周夫人笑了:“姑娘客气了。既然如此,这料子让给程公子便是。”
一场风波,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程明鹤看着沈清瓷,眼底的光芒越来越亮。他上前一步,拱手作揖:“在下程明鹤,多谢姑娘解围。不知姑娘芳名,改日必当登门道谢。”
来了。
沈清瓷在心底冷笑。前世就是这样,程明鹤用这副温文有礼的模样,一步步靠近她,迷惑她。
“登门就不必了。”她语气很淡,“一点小事,程公子不必挂怀。”
说完,她朝周夫人点了点头,转身就要走。
“姑娘留步。”程明月忽然开口,声音柔柔弱弱的,“今日多亏了姑娘。我兄长一贯耿直,不懂变通,方才若有得罪之处,还请姑娘见谅。”
沈清瓷脚步顿了顿,回过头,目光落在程明月脸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程明月脑子里“叮”的一声:
【道具‘一见倾心’生效失败!目标人物意志力过高,免疫控制!】
什么?!
程明月脸色一白,险些没站稳。怎么会失效?这道具她用了几次,从没失手过!
沈清瓷将她那一瞬间的慌乱尽收眼底,心里明镜似的。
“程姑娘言重了。”她弯了弯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我只是看不惯有人坏了规矩。程公子既是读书人,更该谨言慎行才是。毕竟——”她顿了顿,声音轻飘飘的,“祸从口出。”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却让程明鹤脊背一凉。
等程家兄妹回过神来,沈清瓷已经带着丫鬟走远了。周夫人也上了马车,绸缎庄门口,只剩下他们兄妹二人,和那匹用十文钱“定”来的云锦。
“哥,她……”程明月咬着嘴唇,眼里满是不甘。
程明鹤盯着沈清瓷离开的方向,眼底的光芒却越来越盛。
“明月,你看见她身上那身衣裳了么?”他低声说,“那是苏州的云水缎,一匹价值百金。还有她头上那支玉簪,是上好的羊脂玉……”他转过身,握住妹妹的肩膀,“这就是长公主的独女,勇嘉侯府的掌上明珠。只要娶了她,程家何愁不能翻身?”
程明月看着兄长狂热的眼神,心底那点不安越来越重。她想起系统刚才的警告,想起沈清瓷那双过分平静的眼睛。
不对劲。
一切都不对劲。
“哥,我觉得她好像……”程明月话没说完,脑海里又响起系统的提示音:
【警告:目标人物气运值波动异常,建议宿主暂停接近计划。】
程明月咬了咬牙,在脑海里问:“为什么?”
【目标人物意志力远超预估,强行接近可能导致反噬。建议宿主优先积累积分,解锁更高级道具。】
反噬?
程明月看着兄长还在滔滔不绝说着日后飞黄腾达的梦,手心出了一层冷汗。
而此刻,茶楼二楼的窗边,谢砚锦静静看着沈清瓷离开的方向,良久,才收回目光。
“殿下。”他忽然开口,“这位沈郡主,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赵珩也看着窗外,闻言笑了笑:“是不一样了。长大了,也聪明了。”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太傅觉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谢砚锦没回答。
他端起已经凉了的茶,轻轻抿了一口,眼底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在楼下,沈清瓷看向程明鹤的那一眼,冷得像腊月寒冰。
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那是看仇人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