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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梦 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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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
骨头碎了似的疼。
沈清瓷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中衣,黏腻腻贴在身上。她盯着头顶熟悉的绡纱帐子,上面绣着缠枝莲花纹——这是她十五岁及笄那年,外祖母太后特意赏的贡品。
怎么会……还在?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死在程明鹤妹妹程明月设计的那场“私奔”里,被推下悬崖,连具全尸都没留下。
外间传来窸窣声响,珠帘被轻轻拨开。一张圆圆的脸探进来,杏眼弯弯的:“郡主,您醒了?今日天气可真好,长公主说西苑的荷花开了两朵并蒂的,让您午膳后去瞧瞧呢。”
春桃。
沈清瓷的手死死攥住锦被。春桃是她四个大丫鬟里最爱说笑的,前世她嫁进程家不到三个月,春桃就因为“偷窃主母首饰”被发卖了出去。后来她才从别人口中得知,春桃被卖进了最下等的窑子,没熬过那年冬天。
“现在……是什么时辰?”沈清瓷的声音哑得厉害。
“刚过辰时三刻呢。”春桃笑着端来温水,“您昨夜睡得不安稳,翻来覆去的,奴婢还听见您说梦话来着。”
沈清瓷接过白玉杯,温热的水滑过喉咙,才让她有了一丝真实感。她赤脚踩在冰凉的青玉砖上,走到窗前猛地推开雕花窗棂。
六月的晨风带着荷香涌进来。
院子里那棵百年银杏枝繁叶茂,树下的石桌上还摆着她昨日没下完的半局棋。东墙根下,她去年缠着父亲移来的那丛湘妃竹正青翠欲滴。一切都和她十五岁那年的夏天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
明天。
明天午后,她就会在长公主府的莲池边,“偶遇”那个失足落水的寒门书生程明鹤。
沈清瓷的指甲狠狠掐进掌心。钝痛传来,她却低低笑出了声。好,真好。老天爷这是看不过眼,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
“郡主?”春桃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备水,我要沐浴。”沈清瓷转身,眼底那点笑意冷得像腊月寒冰,“还有,去跟母亲说,我今日身子不爽利,荷花改日再看。”
热水氤氲,雾气蒸腾。
沈清瓷整个人沉进浴桶里,前世种种如走马灯在眼前掠过。她想起程明鹤那张温润如玉的脸,想起他握着她的手说“清瓷,我此生绝不负你”,想起大婚之夜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更想起后来那些日子里,程家人如何一点点榨干她的嫁妆、败坏她的名声。
最可笑的是程明月。
那个原本怯懦寡言的姑娘,一场高热后忽然就开了窍。诗词歌赋信手拈来,还会做些“新奇有趣”的点心玩意儿,没多久就成了京都贵女圈里的红人。现在想来,哪里是什么开窍,分明是换了芯子。
沈清瓷从水中浮出来,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她看着铜镜里模糊的倒影——十五岁的自己,眉眼还带着少女的稚嫩,一双杏眼里却已经装满了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
恨。
蚀骨的恨意像藤蔓一样缠绕心脏。但光恨不够,她要让程家兄妹,让所有算计过她的人,付出代价。
“郡主。”门外响起另一个声音,沉稳许多,“长公主来看您了。”
是夏竹。
沈清瓷深吸一口气:“请母亲稍等,我这就来。”
朝阳长公主赵清澜踏进女儿闺房时,沈清瓷已经穿戴整齐。月白色的齐胸襦裙,外面罩了件天水碧的薄纱大袖衫,头发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不施脂粉。
“听说你身子不舒服?”长公主在临窗的玫瑰椅上坐下,眉头微蹙。她年近四十,却保养得极好,眉眼间与沈清瓷有七分相似,只是多了几分皇家威仪。
沈清瓷垂着眼帘,没像从前那样扑进母亲怀里撒娇,而是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只是昨夜没睡好,让母亲担心了。”
长公主多看了她一眼。
不对劲。
她这女儿从小被宠得无法无天,什么时候这样规规矩矩过?可打量半天,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若真不舒服,就让太医来看看。”长公主拉过女儿的手,眉头皱得更紧,“怎么手这么凉?”
沈清瓷感受着母亲掌心的温度,鼻尖猛地一酸。前世母亲接到她“私奔坠崖”的消息,当场呕血,之后便一病不起,不到半年就郁郁而终。勇嘉侯府一夜之间失了主心骨,父亲沈策请辞爵位,带着母亲的灵柩回了祖籍,从此销声匿迹。
而她那个好舅舅——当今圣上,竟也默许了程家对外那套说辞。
什么亲外甥女,什么皇家血脉,在利益面前,一文不值。
“母亲。”沈清瓷忽然抬头,眼睛亮得惊人,“我昨晚做了个噩梦。”
“哦?梦见什么了?”
“梦见我为了个男人,跟家里闹翻了。”沈清瓷慢慢说着,每一个字都像在舌尖滚过,“梦见我做了许多荒唐事,让您和父亲蒙羞。梦见您……您为了我,把身子熬坏了。”
长公主失笑:“傻丫头,梦都是反的。”
“可梦里的事情太真了。”沈清瓷反握住母亲的手,力道大得让长公主有些诧异,“所以女儿想明白了,从今往后,一定听您和父亲的话,再不让你们操心。”
这话说得实在突兀,长公主盯着女儿看了许久,最后只叹了口气:“你能这么想自然是好的。不过——”她顿了顿,“你父亲下月就回京了,前些日子来信,说陛下有意为你和谢太傅……”
“谢砚锦?”沈清瓷脱口而出。
“正是。”长公主点头,“陛下和你父亲都有此意。谢太傅虽然年长你八岁,但人品才学都是顶尖的,更难得的是不沾那些乌糟事……”
后面的话沈清瓷没听清。
谢砚锦。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激起层层涟漪。前世她满心满眼都是程明鹤,对这位教导过她半年诗书的太傅避之不及,甚至在宫宴上当众说过“谢太傅古板无趣,谁嫁他谁倒霉”这种混账话。
可后来呢?
后来她声名狼藉时,满京都的人都等着看笑话,只有谢砚锦在御书房里对皇帝说:“沈郡主年少无知,受人蒙蔽,罪不至死。”
后来母亲病重,太医署的人都敷衍了事,是谢砚锦暗中请来了隐居多年的神医。
后来她“坠崖身亡”的消息传来,据说谢砚锦在早朝上当众弹劾程明鹤治家不严、有辱斯文,为此还被皇帝罚了三个月俸禄。
这些事,都是她死后魂魄飘荡时零零碎碎听来的。那时她才意识到,那个总冷着脸、讲课一板一眼的太傅,原来在看不见的地方,为她做过那么多。
“清瓷?”长公主唤她,“发什么呆?”
“母亲。”沈清瓷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女儿愿意。”
长公主一怔:“愿意什么?”
“如果父亲和陛下都觉得谢太傅好,那女儿……愿意试试看。”
这话说出口,沈清瓷自己都觉得荒唐。前世她为了拒这门婚事,什么招数都用过,如今却主动松口。可眼下她没有别的选择——程家那头豺狼正盯着她这块肥肉,要想彻底摆脱前世的命运,她必须找一个足够强大的靠山。
谢砚锦,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
更何况……
沈清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花纹。前世欠他的,这辈子慢慢还吧。
长公主离开后,沈清瓷屏退了所有丫鬟,独自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的少女眉眼精致,皮肤光洁,没有后来那些年熬出的憔悴和绝望。
她打开妆奁最底层,取出一枚小巧的鎏金钥匙,打开了墙角那只紫檀木柜子。
里面整齐叠放着她这些年的积蓄:田产地契、金银裸子、珠宝首饰。最底下,压着一本泛黄的册子——那是外祖母去年私下给她的,记载着太后娘家赵氏一族在各地的一些人脉资源。
前世她恋爱脑上头,把这些都当成了嫁给程明鹤的嫁妆,结果全填了程家那个无底洞。这辈子,这些东西就是她复仇的资本。
“程明月。”沈清瓷轻轻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你不是有系统吗?不是要靠着吸取我的气运往上爬吗?”
“那咱们就好好玩玩。”
窗外忽然传来扑棱棱的声响。沈清瓷推开窗,一只通体雪白的信鸽落在窗台上,腿上绑着细细的竹筒。这是她和表哥太子赵珩私下联系用的。
取下纸条展开,只有寥寥数字:“明日巳时,老地方,有要事相商。”
沈清瓷盯着那行小楷,眉头慢慢皱起来。
前世也有这么一桩事。太子表哥约她在城南的茶楼见面,说有要事。可那天她因为一心惦记着午后要去“偶遇”程明鹤,随便找了个借口推脱了。后来才知道,太子那天是想提醒她,程明鹤那个所谓的“落水”恐怕有蹊跷。
可当时她怎么回答的来着?
“表哥多心了,程公子是正人君子。”
沈清瓷闭了闭眼,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成灰烬。
“春桃。”她朝外唤道。
“郡主有什么吩咐?”
“明日我要出府一趟,你替我准备一套素净些的衣裳。”沈清瓷顿了顿,“还有,去账房支一百两银子,要碎银和铜钱。”
春桃虽然疑惑,却也没多问,应声下去了。
夜色渐深,沈清瓷却毫无睡意。她靠在窗边,看着天边那弯弦月,心里那团火烧得越来越旺。
明天。
一切都将从明天开始改变。
她会去赴太子的约,会避开莲池边那场精心设计的“偶遇”,会把程明鹤那条毒蛇的真面目一点点剥开。
还有程明月。
沈清瓷想起前世最后一次见那个女人。那时她已经病得下不了床,程明月端着药碗进来,笑得温柔可亲:“嫂嫂,喝药了。”
药很苦,苦得她舌头都麻了。
程明月俯身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沈清瓷,你知道为什么你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吗?因为你不配拥有这么好的命格。你的气运,你的家世,你的所有一切——都该是我的。”
“系统说了,吸干你最后一点气运值,我就能解锁‘凤命’选项了。”
“所以啊,安心去死吧。”
那些话像毒针一样扎进心里。沈清瓷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猩红。
“凤命?”她低低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瘆人,“程明月,这辈子我倒要看看,你那系统能不能从我手里抢走半点东西。”
“咱们……不死不休。”
夜色浓得化不开,长公主府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谁也不知道,这方锦绣天地里,一场腥风血雨,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而此时此刻,城东程家那间狭小的厢房里,一个面容清秀的少女忽然从梦中惊醒。她捂着胸口,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脱离掌控。
脑海里,冰冷的机械音适时响起:
【警告:核心目标‘沈清瓷’气运值波动异常,请宿主尽快采取行动。】
程明月脸色一白。
不对劲。按照系统原定的计划,明天就是她那个蠢货哥哥“英雄救美”的关键节点,也是她吸取沈清瓷气运的第一步。
怎么会出岔子?
她咬咬牙,在心里默问:“系统,能查到具体原因吗?”
【权限不足。提示:目标人物可能出现不可控变数,建议宿主提前启用备用方案。】
程明月盯着黑暗中斑驳的帐顶,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备用方案……
那可是要消耗她好不容易积攒的积分。但沈清瓷的气运太重要了,关系到她能不能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更关系到她能不能爬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用。”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启用备用方案。”
【积分-500。备用方案启动:明日巳时三刻,城南‘知味茶楼’,制造意外相遇机会。道具‘一见倾心’已发放,使用时限:一个时辰。】
程明月松了口气,嘴角慢慢扬起一抹笑。
沈清瓷啊沈清瓷,任你是什么金枝玉叶,到头来还不是要成为我程明月登天的垫脚石?
这京都的风,该换个人来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