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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墨斋   绸缎庄 ...

  •   绸缎庄门口那场戏落幕时,日头已经升到中天。
      沈清瓷坐上回府的马车,春桃还沉浸在方才自家郡主三言两语就化解纷争的利落劲儿里,小声嘀咕:“那个程公子,瞧着人模人样的,做事倒不讲究。十文钱就想定一匹云锦,也忒会算计了。”
      沈清瓷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算计?这才哪到哪。
      前世程明鹤的手段可比这高明多了。他会恰到好处地在她面前流露出怀才不遇的苦闷,会在诗会上作几首针砭时弊的酸诗,会“无意间”让她看见他浆洗发白的衣袖,却又故作清高地拒绝她赠的银两。
      那时她多蠢啊,真以为自己是话本子里拯救落魄书生的大家小姐,掏心掏肺地贴补他,为他铺路搭桥,最后连人都赔进去。
      “郡主,咱们回府么?”车夫赵伯隔着帘子问。
      沈清瓷睁开眼,掀帘看了眼外头熙攘的街市,忽然改了主意:“去西市的‘墨韵斋’转转。”
      墨韵斋是京都最有名的笔墨铺子,两层小楼,临街的窗下摆着几盆兰草。掌柜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先生,姓文,从前在翰林院当过差,后来辞官开了这间铺子。谢砚锦是他这儿的常客。
      沈清瓷迈进铺子时,文掌柜正在给一位客人包砚台,抬眼看见她,愣了愣,随即堆起笑:“郡主今日怎么得空来了?”
      “随便看看。”沈清瓷目光扫过博古架上陈列的笔墨纸砚,最后落在一方松烟墨上。墨锭上雕着疏疏的竹影,是她喜欢的样式。
      文掌柜会意,取下那方墨:“郡主好眼力,这是徽州老墨坊出的,墨里加了冰片和珍珠粉,写出来的字能带股清香,经年不散。”
      沈清瓷接过来细看,指尖抚过墨锭上细腻的纹路,忽然想起前世一件事。
      那时她嫁进程家半年,程明鹤的生辰快到了,她想送件像样的礼物,可嫁妆已经被程家以各种名目掏空了大半。最后没办法,她偷偷典当了自己及笄时外祖母赏的一对羊脂玉镯,换了二百两银子,来墨韵斋挑了一方上好的端砚。
      程明鹤收下时倒是高兴,可转头她就听见他在书房跟程明月抱怨:“到底是侯门千金,不懂柴米贵。这砚台好是好,可抵得上寻常人家一年的嚼用了。”
      那时她躲在门外,手指掐进肉里,血珠子冒出来都不觉得疼。
      “郡主?”文掌柜的声音把沈清瓷从回忆里拽出来,“这墨可要包起来?”
      “包吧。”沈清瓷顿了顿,又说,“再取一刀澄心堂纸,两支狼毫笔。”
      东西包好,春桃上前接过。沈清瓷正要走,余光瞥见柜台上摊着一本半开的册子,上头是些账目。可那字迹……
      “这是谢太傅的字?”她脚步停住了。
      文掌柜“哎哟”一声,忙把册子合上:“是,太傅前几日来取纸,顺手帮老朽记了两笔账。让郡主见笑了。”
      沈清瓷盯着那册子封皮,心跳忽然快了几拍。那字她认得,瘦劲清峻,转折处有金钩铁划的力道,是谢砚锦独有的笔迹。可前世,谢砚锦的字不该出现在这里——至少不该在这个时候。
      她记得清楚,前世谢砚锦来墨韵斋帮忙记账,是她嫁给程明鹤三个月后的事。那时程明鹤刚中了举人,在翰林院谋了个编修的缺,处处需要打点。她厚着脸皮来墨韵斋,想赊些好纸好墨,文掌柜为难地说铺子本小利薄,赊不起。恰巧谢砚锦也在,什么都没说,只提笔在账册上记了一笔,说记他账上。
      那时她臊得满脸通红,连声道谢都不敢看谢砚锦的眼睛。谢砚锦也只淡淡说了句“举手之劳”,便走了。
      后来那笔账她到底没还上——程明月“病”了,需要百年老参入药,那笔钱挪去买了参。再后来,她就死了。
      “郡主?”文掌柜见她出神,又唤了一声。
      沈清瓷回过神,指尖在袖子里蜷了蜷:“文掌柜,谢太傅今日可会来?”
      “这……老朽说不准。太傅偶尔得空会来坐坐,没个定时。”文掌柜说着,忽然“啊”了一声,“不过太傅前几日落了一本书在店里,说今日来取。郡主若有事,不妨等等?”
      沈清瓷看了眼外头的天色。日头已经偏西,橙红的光斜斜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拉出长长的窗格影子。
      “不了。”她说,“回头若见了太傅,替我带句话——就说,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这话没头没尾的,文掌柜听得一头雾水,可看沈清瓷神色认真,还是点头应下了。
      从墨韵斋出来,天边已经染上了暮色。马车驶过长街,沈清瓷闭着眼,脑海里却全是谢砚锦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前世她到死都没想明白,谢砚锦那样的人,为什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帮她。他们之间,除了那半年的师生名分,再无瓜葛。甚至那半年里,她没给过他一个好脸色。
      马车忽然停了。
      “郡主,前头堵住了。”赵伯的声音传进来。
      沈清瓷掀帘一看,是永宁侯府的车驾。两辆华丽的马车横在路中间,几个家丁正和街边的摊贩争执什么,引来不少人围观。
      “怎么回事?”她问。
      春桃探出头看了看,小声说:“像是永宁侯府的二小姐,为着个什么玩意儿,跟摆摊的老翁吵起来了。”
      沈清瓷眉头微蹙。永宁侯府二小姐苏玉娆,是程明月如今攀上的高枝。前世这苏二小姐没少帮着程明月挤兑她,后来程明月踩着苏玉娆进了更高的圈子,转头就把人甩了。苏玉娆气不过,闹了几回,反被程明月设计坏了名声,最后草草嫁了个外地小官,远离了京都。
      正想着,那边传来女子尖利的声音:“你这老东西好不讲理!这泥人明明是本小姐先看中的,凭什么让给别人?”
      沈清瓷循声望去,果然看见苏玉娆穿着桃红遍地金的襦裙,插着满头的珠翠,正指着个摆摊的老翁骂。旁边站着程明月,一袭水绿衣裙,正柔声劝着:“苏姐姐别生气,老翁年纪大了,许是记错了……”
      “记错了?我看他就是看人下菜碟!”苏玉娆不依不饶,“你知道这泥人我寻了多久么?是要送给……”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瞥见了这边的马车,声音戛然而止。
      沈清瓷的马车虽然朴素,可车辕上那个小小的“沈”字徽记,京都里有点眼力见儿的都认得——勇嘉侯府。
      苏玉娆脸色变了变,显然也认出来了。她虽骄纵,却也不是全然没脑子。勇嘉侯府这位嘉阳郡主,可不是她能惹得起的。
      沈清瓷没下车,只隔着帘子说了句:“春桃,去问问怎么回事。”
      春桃应声去了,不多时回来,低声回禀:“是为个泥人。那老翁的手艺好,捏的泥人活灵活现的,苏二小姐看中了个‘嫦娥奔月’,可老翁说那泥人早被城东王员外家的小姐定下了。苏二小姐不依,正闹着呢。”
      沈清瓷“嗯”了一声,正要吩咐绕路,忽然看见程明月朝这边走了过来。
      “车里可是嘉阳郡主?”程明月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意,“今日在绸缎庄,多谢郡主解围。郡主大度,不与我们计较,明月心里感激,一直想当面道谢。”
      沈清瓷没掀帘,只淡淡道:“程姑娘客气了,不过是举手之劳。”
      “对郡主是举手之劳,对我们却是解了燃眉之急。”程明月说着,忽然话锋一转,“方才见郡主的马车在此,明月冒昧过来,是想请郡主帮个小忙——苏姐姐实在喜欢那个泥人,可老翁执意不肯让。郡主身份尊贵,若肯说句话,想来老翁会卖个面子……”
      这话说得巧妙,既抬了沈清瓷,又把难题推了过来。若沈清瓷不帮,显得不近人情;若帮了,便是以势压人,传出去不好听。
      沈清瓷在车里轻轻笑了。
      程明月啊程明月,这么急着给她挖坑,是怕她今天在绸缎庄的表现,坏了他们的计划么?
      “程姑娘这话不对。”沈清瓷的声音透过车帘传出来,不紧不慢的,“买卖讲究先来后到,王小姐既已定下,就没有强夺的道理。苏二小姐若真喜欢,可以让老翁照着样子再捏一个,何必为难一个老人家?”
      程明月脸色一僵。
      “况且,”沈清瓷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冷意,“程姑娘方才劝苏二小姐时,不是也说了‘老翁年纪大了,记错了是常事’么?怎么转眼又让我来以势压人?程姑娘这前言不搭后语的,倒让我糊涂了。”
      这话说得直白,程明月脸上那点温柔笑意挂不住了。她袖子里的手攥得死紧,指甲掐进掌心。脑海里系统的提示音疯狂作响:
      【警告!目标人物对宿主好感度持续下降!当前好感度:-30(敌对)!】
      【建议宿主立即停止当前行为,避免进一步激化矛盾!】
      程明月咬咬牙,强笑道:“郡主误会了,明月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最好。”沈清瓷打断她,“春桃,告诉那老翁,他这摊子我包了。泥人照原价卖给王小姐,剩下的,我全要了。”
      春桃脆生生应了,过去传话。那老翁千恩万谢,苏玉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瞪了程明月一眼,甩袖上了马车,竟连招呼都不打就走了。
      程明月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脸上火辣辣的。周围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说的话虽听不真切,可那眼神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程姑娘还有事?”沈清瓷的声音从车里传来,听不出情绪。
      “……无事。”程明月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屈膝行了个礼,转身匆匆走了。那背影怎么看都有些狼狈。
      回府的路上,春桃还愤愤不平:“那个程姑娘,看着温温柔柔的,说话怎么这么不中听?分明是想拿郡主当枪使!”
      沈清瓷靠在软垫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挂着的玉佩。那是及笄时太子表哥送的,羊脂白玉雕成的如意纹,触手温润。
      “她不是不中听,”沈清瓷淡淡道,“是太会听了。”
      春桃没懂:“郡主的意思是?”
      沈清瓷没解释。有些事,她自己心里清楚就好。程明月那套以退为进、以柔克刚的把戏,前世她看不透,这辈子却再明白不过。
      马车在侯府侧门停下时,天已经擦黑了。门房提着灯笼迎上来,小声说:“郡主,长公主在花厅等您,说是有客。”
      “客?”沈清瓷脚步顿了顿,“谁来了?”
      “是谢太傅。”门房压低声音,“来了有一会儿了,和长公主在花厅说话呢。”
      沈清瓷心跳漏了一拍。
      谢砚锦?他来做什么?
      她定了定神,没回自己院子,径直往花厅去。穿过月洞门,远远就看见花厅里灯火通明。长公主惯用的那个侍女守在门口,看见她,忙掀了帘子。
      花厅里,长公主和谢砚锦对坐在临窗的榻上,中间隔着一张黄花梨小几。几上摆着茶点,还摊着几本书。
      听见脚步声,两人都转过头来。
      “回来了?”长公主招手让她过去,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听说你下午又出去了?还碰上了永宁侯府那个丫头?”
      消息传得真快。沈清瓷心里想着,面上却不显,先给谢砚锦行了礼,才在长公主身边坐下:“碰巧遇上了。苏二小姐为个泥人跟摊贩争执,女儿看不过去,说了两句。”
      “你呀,就是心软。”长公主点点她额头,话是责备,语气却带着宠溺,“那种闲事,理它做什么。”
      谢砚锦一直没说话,只端起茶盏慢慢喝着。灯火映着他侧脸,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清晰利落。他今日换了身雨过天青色的直裰,比白日那身月白更显清冷。
      沈清瓷垂着眼,却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不强烈,却存在感十足。
      “太傅今日来,可是有事?”她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
      谢砚锦放下茶盏,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是有些事。”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帖子,推过小几,“三日后,翰林院有个小聚,来的多是年轻学子。殿下说郡主近来想找些诗书看看,臣想着,郡主若得空,不妨去转转,或许有合眼缘的。”
      沈清瓷看着那封烫金帖子,没接。
      翰林院的聚会,来的自然都是青年才俊。谢砚锦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这是变相的相看。
      长公主轻轻碰了碰她的手:“你舅舅前几日也提过,说你年纪不小了,该多出去走动走动。谢太傅一番好意,你就收下吧。”
      沈清瓷抬起眼,正对上谢砚锦的目光。他眼底平静无波,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情绪。可前世那些零碎的记忆翻涌上来——他在御书房为她说话,他暗中请来神医,他弹劾程明鹤……
      这个人,或许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冷淡。
      “多谢太傅。”她伸出手,接过了帖子。指尖碰到谢砚锦的手指,一触即分,却感觉到他指尖微凉。
      谢砚锦收回手,站起身:“时辰不早,臣就不多叨扰了。”
      长公主也起身:“我送送太傅。”
      “殿下留步。”谢砚锦拱手,“郡主送臣出去即可。”
      花厅里静了一瞬。长公主看看谢砚锦,又看看沈清瓷,眼底闪过一抹了然,笑了笑:“也好。清瓷,你送送太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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