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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57章 不敢传的球
中场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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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场休息。
球员们散在场边补水。
徐风蹲在角旗附近,双手抬着额头。护腿板上沾满了草屑和泥点,球袜被扯得歪歪扭扭。
现在自己传给陈骁的球是安全的,稳妥的。他也不需要对抗,冲刺,不需要冒任何险就能接到……
他听见了身后的后卫在吐槽:“这他妈踢得什么玩意儿?刚才那个球,陈骁跑位多好啊!你闭着眼都能塞过去,干嘛非要分给我?那个球我根本没冲起来!”
面对队友的质疑,他也只是胡乱地抹了一把脸,反驳到:“教练说了要分边,要打立体进攻。”
“可那也不是让你无脑分边啊!”对方有点急了。
“行了,都别说了。徐风,你过来。”
徐成勋在场边叫他。
他起身跟着走到了远离人群的技术分析区,平板电脑上调出了上半场的传球热图。
一片刺眼的冷色调。
红队的进攻传球路线全部堆积在中场横向区域,向前的穿透性传球少得可怜。而在那些稀少的向前传球里,指向陈骁方向的只有四脚,全部是安全的回做和脚下球,没有任何一脚是纵深直塞。
整个上半场,红队的控球率高达65%,在他的调度下,球权几乎被牢牢控制在脚下。但进攻效率却低得令人发指,全场只有两脚不痛不痒的射门。
和三天前那场5:2的热图放在一起,对比高下立判。
今天的热图,是一堆缠绕在中场里面毫无方向感的毛线团。
"我说你的传球过于依赖单一目标。今天你矫枉过正了。"徐成勋把平板放下,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他。
"我让你减少盲目找单箭头的长传,不是让你把他从你的传球选项里彻底排除。"
"……"
"你是组织中场,你的任务是在最合理的时机把球送到最合理的位置。如果陈骁的位置是最优解,你就应该传。如果边路是最优解,你就传边路。我没让你一根筋地当做题家啊?”
徐风垂丧地低着头。
徐成勋看着他撇了撇嘴。
"下半场你继续首发。"转身走回教练席,留下一句话,"但如果下半场你还是这种状态,你在东亚杯的首发位置,我会重新考虑。"
……
下半场哨响。
徐风站在中圈弧顶,脚下踩着皮球。
徐成勋的话还悬在耳边,他把球推给了双后腰另外一个中场。
开场三分钟,红队从左路发动进攻。沈越套边插上,底线回做,球滚到了弧顶正前方。
蓝队显然看穿了红队进攻端疲软,直接大手一挥,将防线整体前移了十米。
既然你不敢打身后,那我就压缩你的中场空间。
徐风再次接应。
刚一转身,蓝队的两名扫荡型中场压至身前,形成高强度绞杀。
他凭借奋力的底盘力量护住皮球,余光迅速扫描前场。
陈骁已经卡在了两名中卫之间的半空间里。他的跑位干净利落,先向左佯动半步,把盯防他的中卫重心骗偏,然后急停回切,在两人之间撕开了一条将近两米的开阔通道。
通道的入口正对着徐风。
解围的后卫看见了,跑位的队友看见了,场边抱着胸的徐成勋看见了。
所有人都看见了。
徐风也看见了。
只要自己现在起脚,送出一记带着足够提前量的长传,皮球落点就能在陈骁冲刺的线路上。
陈骁在狂奔中看着他,目光灼灼。他在要球。
千钧一发之际,他咬紧牙关,硬生生卸掉了脚上的力量,脚腕别扭地一转。
皮球贴着草皮,四平八稳地滚向了右边路回撤接应的林泽之。
后者接球时多摸了一脚,被蓝队的边锋一个加速贴上来断掉了。
战机瞬间灰飞烟灭。
蓝队防线迅速落位,陈骁在前场的长途奔袭化为泡影,只能无奈地减速,重新陷入对方中卫的肌肉包围圈里。
球权转换。
蓝队打了一波快速反击,好在沈越在弧顶前沿放了一脚战术犯规,把进攻势头掐灭了。
裁判掏了黄牌。
沈越从地上爬起来,经过徐风身边的时候,狠狠地拍了下他的后脑勺。
真特么替他着急。
“你干嘛不往前给啊?”场边的周向同急得直拍大腿。
“阿风!你看路线啊!”林泽之挥手喊着。
徐风装作没听见,继续在中场机械地梳理着节奏。
他固执地认为自己是对的。
起码……
比起一场训练赛的输赢,他更怕看到陈骁抱着膝盖倒在草皮上。
第七十分钟,蓝队抓住红队久攻不下的急躁情绪,打出了一次快速的防守反击。
蓝队后腰断球后一脚直传,边锋高速插上,下底倒三角传中。中路跟进的前锋迎球怒射,皮球应声入网。
0:2
再次落后。
丢球后的红队阵型开始脱节。徐风在后腰位置上疲于奔命地补漏,前场的陈骁因为得不到任何纵深火力的支援,彻底沦为了一个被孤立的肉盾。
他一次次地回撤,用身体扛住蓝队的高大后卫,为队友做着安全的短传墙式配合。
比赛第八十五分钟,徐风再次获得直塞机会,但他依然选择了稳妥的横传。
陈骁站在禁区弧顶,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徐风一眼。
突然就读懂了徐风所有的犹豫和恐惧,心里充斥着被掀翻的情绪。
徐风心虚地避开了他这道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审视。继续专注于跑位。
“哔!哔!哔——”
全场比赛结束。
球员们垂头丧气地走向场边。徐成勋站在教练席旁,看着走过来的徐风,冷冷地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训练场。无声的失望。
徐风拿起毛巾擦了擦汗漉漉的头发,沉默着走回了更衣室。开始有点害怕队友们的质问了。
……
这种刻意切断连线的阵痛期,没有随着这场败仗停歇,反而绵延了整个集训的后半程。
徐风在逼着自己进化,强迫自己把视野撒向球场的每一个角落。
而陈骁,出奇地配合。
默默地增加去健身房的力量训练时间,在场上任劳任怨地充当着支点,承受着防守球员一次比一次凶狠的肉搏。
日子在每天超负荷的拉练中飞速流逝。
战术磨合、体能储备、针对性录像分析……每一个集训队员都被练得脱了一层皮。
直到半个月后。
……
晚上,电子钟跳到了23点30分。
306室的顶灯已经关了,只留着徐风床头的一盏小阅读灯。
他从回来就一言不发,脱力地趴在自己的单人床上。无力感充斥脑子,反复回放着徐成勋报出的数据。
下巴垫着枕头,面前支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正在反复播放着蒙古队和日本队几名主力防守球员的犯规集锦。
看着录像里那些凶悍的放铲、野蛮的身体冲撞,他的眉头越锁越紧,胃里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阵痉挛般的恶心。
浴室的门发出一声轻响。
陈骁带着一身水汽走了出来,下半身只穿了一条宽松的运动短裤。随着他的动作,右膝上那道手术留下的、略显狰狞的疤痕,无遮无掩地暴露在空气中。
徐风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那道疤痕上,眼神被深深刺痛。
“如果关门防守的不是我们的中卫,而是澳大利亚一米九几,九十多公斤重的后卫呢?”……
是啊……一旦……如果……死死纠缠他的神经。
陈骁擦着头发,没有回自己的床,而是径直走到了他的床边。
半个月了。每晚都是这样。灯一关,两个人就各自面朝各自的墙,听着彼此假装入睡的呼吸,等着对方先沉下去。
可今晚不可以了。
明天早上七点的包机飞大阪。
三天后就是亚洲杯预选赛,首战蒙古。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阿风……”陈骁想着,开了口,“还不睡吗?”
“再看两遍。”徐风假装移开眼神,心有戚戚地盯着屏幕,“日本队这两个防守后腰的落位太快了,如果我们攻防转换慢一点,中路就会被彻底堵死……”
“啪。” 陈骁干脆利落地合上了他的平板保护套。
徐风愣了一下,回过神来:“你干嘛?”
“翻过来。”
“什么?”
“我有话跟你说。”
徐风欲言又止,干脆直接趴了下去,把头捂进自己胳膊里面。
陈骁只得随手把擦头发的毛巾扔在桌上,坐到了他的床沿边。
“明天到了场上,你还打算像这半个月一样,把我当成透明人吗?”开门见山,没有铺垫。
徐风惊了一下,侧过身用余光撇他,神色间还带着余悸。
陈骁在昏暗中找着那双眼睛的位置。
找到了,两个隐约反光的光点。
“这半个月,“他问,“你在场上一共给我传了多少脚有威胁的球,你自己算过吗?”
“……没。”
“我算过。二十六脚,六场对抗赛,场均四点三脚。其中直塞零脚,过顶长传零脚,有效威胁传球全是脚下回做。”
“三日前那场对抗赛最后二十分钟,蓝队的中卫已经开始不盯我了。点解啊?”
“……”
“因为他们知道你不会传给我。”
没有回声。
“盯一个不被自己中场喂球的前锋,是浪费体力。他们宁可把兵力全部压到你身上。”
“我知道。“徐风闷闷地回答。
“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我又不蠢。“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恼意,对自己的,“数据我每天都在看。赛后分析报告我看的很仔细,我的向前传球比例已经降到了集训以来的最低点,组织效率排名从第一掉到了第七……”
“那你为什么不改?”
“我在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你只是把原来传给我的球分给了两翼。但你的传球选择逻辑没有变。一直在回避所有可能让我参与高强度对抗的出球方向。你以为换个传球对象就叫改了?你只是换了个方式不传给我而已。”
话说得不留情面,听得徐风羞愧难安,作势沉默着。
“你还在想徐成勋的话吗?”
“老头子是出了名的魔鬼教头,新官上任三把火,拿我们立威罢了。战术层面上他没说错,但你不能因为这个就怀疑自己啊。”
看着徐风钻了牛角尖的模样,陈骁语气不由自主地放轻放柔:“阿风,你本来传球球无论是视野、时机还是脚法,都非常好。我们之前一起踢球,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根本跑不出那么多单刀的机会。”
“可我觉得徐指导说的有道理。”
徐风闻言只是再次把脸埋的更深,不给自己喘口气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