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第56章 切断的连线
面 ...
-
面对沈越和林泽之的追问,徐风有些恍惚。
该怎么解释?解释这根本不是什么精妙的战术计算,而是他潜意识里对陈骁的信赖?结果这个信赖徐指导说是战术自杀……
“我……我就没算。”支支吾吾地移开视线,眼神有些闪躲,“就是蒙的……当时余光好像看到那边有个空当,就顺脚踢过去了,没想到他正好跑在那边……”
这解释蹩脚得连沈越都不信。
“扯淡吧你,六十米的精准制导你跟我说是蒙的?”沈越翻了个白眼。
“审犯人啊?”
陈骁低沉慵懒的声音打断了进来。
他脱下早就被汗水浸透的红背心,随手搭在椅背上。走到小冰箱前,拿了两瓶冰水,一瓶扔给沈越,另一瓶顺理成章地替换掉了徐风手里那瓶常温的。
自己则单手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口水,眈眈地瞥了沈越一眼。
“阿风在中场控球的时候,我的跑位本来就只跑给他一个人看。他不抬头,也照样知道我在哪。”他说。
这话一出,房间里的空气有些微妙。
林泽之挑了挑眉,刚想开口揶揄。
就被沈越夸张打断了,他搓了搓自己的胳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stopstop啊!知道你们俩是青训营穿一条裤子长大的黄金搭档,少在我们面前炫耀你们的心灵感应。走了老林,回去洗澡,这屋没法待了。”
沈越拉着林泽之骂骂咧咧地离开,顺手带上了门。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骁转过头,看着坐在床沿的徐风。他本以为徐风会被刚才自己那句多少带点专属意味的话惹得有些炸毛,或者至少反驳两句。
可是没有。
徐风低着头,死死地盯着手里那瓶正往外渗着水珠的冰水。整个人像被抽进了一个真空的罩子里,对外面的声音充耳不闻。
因为,他根本没听清陈骁刚才那句暧昧的解围。
因为,在沈越问出“你怎么知道他在那”的时候,大脑就已经陷入了深深的恐慌。
是啊,连沈越都看出来了,他传球时不看人,不看局势。
不会是中了降头了吧?只要两个人在场上,自己一碰到球,唯一的潜能就是,把球交给陈骁。
在江州岭南,他是没有选择。可在国家队,这种本能会不会是个灾难?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关门防守的不是我们的中卫,而是澳大利亚九十多公斤重的后卫呢?”
徐成勋的怒吼再次剪断他的思绪。
如果到了国际赛场,对方死掐这条线,不仅球队会因为他的传球陷入瘫痪,更可怕的是,他那些自以为是的提前量,会逼着陈骁一次次去跟那些高大野蛮的后卫进行绞杀碰撞。
陈骁那条这么不容易好翻的右腿,能承受几次这样的冲击?
刚才在场上,陈骁二次加速生吃两名中卫的画面,现在想起来,让他后怕。
不行。
这样绝对不行。
……
陈骁把瓶盖拧紧,水瓶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走过去,在徐风面前蹲下来。
视线被强行拉平。后者无处可躲,只能对上那对寂如深潭的双眼。然后他伸出手,把徐风手里那瓶被攥得变形的冰水抽走掉。
“发什么呆?”他问,“去冲个凉?等阵间我们一起看训练录像?”
“……哦,好。”徐风迅速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故作轻松地站起身,“马上去。”
他拿起换洗衣服,快步走进了浴室,咔哒一声锁上了门。
陈骁站在原地。他虽然不知道这只傻仔脑子里刚才究竟绕了几个弯,但本能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于是隔着浴室门,他冲里面敲了一下。
“算了,你洗完就睡觉吧。”补了一句,转身走向门口,把走廊的灯按灭,只留床头的壁灯,“今晚你睡我的床。”
“什么?”徐风不太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语,稍微把门缝打开了一些,声音嗫嗫嚅嚅,“那……那你睡哪?”
“我睡你的床。”陈骁说着从衣柜里拿出一条干净床单,准备换上,“刚刚沈越躺过了,有点脏。”
“可……”透过门缝看了一眼那张被沈越躺过的床,“这也脏不到哪去吧?”
“没事,我有新的。”陈骁打断他,已经把床单扯了下来,拿新的铺了上去。动作很利落,四个角抻平,塞进床垫下面,折出笔直的棱角。
徐风目瞪口呆的,手里还保持着他丢过来的旧床单的姿势,空空地举着。
“你就睡我那边。”眼看着把枕头也换了,“明天还要训练,这边靠门,走廊有人走过会吵。”
这个理由听起来无懈可击。而那个沈越捂过的枕头,被他塞进了衣柜最底层。
受不了别人睡过的东西挨着徐风。当这个念头在陈骁脑子里闪过的时候,已经自然而然的换了全套床具。
动作自然而然,从心使然。
可他分明没做过。
徐风就这么看着。
在省队的时候,都是自己天天缠着陈骁,陈骁从来不帮他做这些活。
那时候的陈骁是冷峻的、骄傲的、拒人千里的,连徐风碰他的东西都会皱眉。
现在的陈骁,会在他不说话的时候蹲下来看他的眼睛,会把自己的床让给他,会用一句话把所有追问挡在门口。
他有点失魂。
冲完凉后,躺在陈骁的床上,味道闻着跟他身上时不时透露出来的一模一样。这样的气息,好像顺理成章的跟自己融为了一体。
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面朝窗口。窗外有路灯投下的树影,迷迷荡荡。
他闭着眼睛,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
快要沉入梦境的边缘,他听见了陈骁的声音。
“阿风。”
“……嗯?”他已经有些口齿不清了。
记不清后面到底对方说了什么,他沉沉地睡了过去。
陈骁一直侧着身,面朝徐风的方向。隔着50多公分的床间隙,半个房间的黑暗,他看见那个人蜷缩的背影,看见被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高度,看见露在被子外的那一小截脚踝。
这幅场景,悠悠地映进了心里。是不可逆的化学反应,他的目光落在哪里,那寸皮肤就成了囚笼。呼吸随着起伏的频率走,那节奏就成了心跳。
从前我们彼此深信,是瞬间迸发的热情让我们相遇。可现在才知道,自己和徐风之间没有热情,只有漫长的堆积。一毫米接一毫米,堆成这片永远跨不过去的距离。
……
阿风根本不知道,这个同宿是自己求来的。
沈越躺过的床单,明天就扔到楼下去。
想到这里,他听到了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叹息。
你把我变成这个世界上最不可爱的人。
总是在散发浓郁气息的独占欲,钻研在一点点小小心思里,生怕再不被中意。
……
接下来的三天,秦皇岛迎来大降温。
但一号训练场上的气氛,徐成勋的魔鬼训练不打半点折扣。
下午三点,风势稍歇,队内对抗赛再次打响。
徐风依然穿着代表主力的红队背心,站在双后腰的位置上。
比赛进行到第十五分钟,红队在后场完成断球。
徐风在中圈弧附近接到球,习惯性地踩球转身,准备策动反击。
抬头,前场的局势在他大脑中构建出一张清晰的雷达图。
蓝队的两名中卫站位有些平,而且注意力完全被左路高速插上的边翼卫吸引了。
而在右侧肋部,陈骁已经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防守盲区,他也启动了,斜插向防线身后。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只要一记精准的贴地直塞,陈骁就能直接面对门将。
右脚已经抡起,脚弓对准了皮球。
只需要重心下沉,支撑脚落地,摆腿,触球面对准目标……
“他们会用最粗野的身体对抗直接卡住身位,对你的伤腿进行限制!”
就在即将出球之间,徐成勋的告诫如电流般轰然入脑。
眼前的画面被劈成两半。
左边前,陈骁已经在跑动中回过头了,眼神里透着志在必得的锐利,在等着他的球。
右边前……夏日斜阳,钉鞋,骨头断裂……
啊!——
他痛苦地闭上眼,眼皮抽搐。
痛苦的影像,在他的颅腔内壁上回荡,振聋发聩。
脚踝在出球的最后一刻猛地一偏。
球没有打向陈骁的跑位路线。
它朝着一个完全不合理的方向飞了出去。偏了将近三十度,软绵绵地滚向了右边路,落在了一个根本没有做好接应准备的沈越脚边。
所有人都看到了这脚匪夷所思的传球。
“哎?”沈越显然没料到这球会传给自己,停球稍显仓促。
禁区前沿,陈骁急停的脚步在湿滑的草皮上犁出了一道深深的印子。
蓝队的后腰反应更加迅猛,一个加速断下了那个莫名其妙的横传,顺势发动反击。
红队后防线猝不及防被打穿,蓝队边锋长驱直入,低射破门。
0:1。
陈骁回过头,隔着二十米的距离,讪讪地看着站在中圈的徐风。
他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一下预防针。也许是自己跑位的问题模糊了他的视线,也许是阿风真的觉得分边更好。
但紧接着……
第二十八分钟,他再次回撤拿球,背身扛住两名后卫,漂亮地将球做给了插上的徐风。这是一个完美的墙式配合起点,按照他们以前的套路,徐风只需要把球再挑回陈骁的身后,就能彻底撕裂防线。
可徐风拿球后,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一脚横传,又把球交给了右路的林泽之。林泽之内切未果,球被断下。
一脚毫无威胁的回做。
"草!"林泽之接到球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前面全是空当你往后传?!"
第三十五分钟,红队获得前场定位球。徐风主罚。
陈骁在禁区内奋力挤开了防守球员,抢到了绝对的制高点。他高举手臂,示意徐风往点球点附近罚。
“砰!”徐风起脚。
皮球带着高昂的弧度,直接越过了禁区内所有人的头顶,不偏不倚地飞向了后点插上的中后卫。后卫勉强顶了一脚,偏出底线。
“哔——”半场结束的哨声响起。
红队落后。
陈骁站在禁区弧顶,保持着接球前的预备姿势。
慢慢放下了张开的手臂。
然后转身,沉默地跑回了自己的站位。
他什么都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