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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你以后不用来了 一直到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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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第二天,再也没见回来。
清晨,陈晓醒得早,口干舌燥的,又下意识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姿势稍微一扭,悬吊在固定架上的腿猛地牵扯,就感觉有人用钝刀在骨缝里一点点刮,酸胀、钝痛、火烧般的热一起冲了上来,逼得他额角冒出细密的汗。
他咬住后槽牙,抽搐着缓缓放下手臂,可动作太慢,杯子还是从指尖滑落,落地时发出一声微响,滚到床底下去。
没有人帮他。
病房在二楼,窗台外,一只苍蝇在玻璃上撞了几下,发出细细的嗡嗡声。
直到中午,门才被推开,是父亲,拎着保温桶,右手还有核磁片袋子。
身后跟着穿白大褂的主治医生,手里拿着写满记录的病历板。
“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疼?”医生走到床边,先看了眼悬吊的右腿,又俯身检查固定架和伤口位置。
“还能忍。”言简意赅,怕多说一个字都会让疼意扩散。
陈爸把保温桶放到床边,拧开盖子递给他,热气立刻冲出来,带着淡淡的鸡汤香味,与消毒水味混在一起。
医生点了点头,把病历板翻到最新一页,示意父亲递来核磁片,抬手举到床头的观片灯前。
片子被灯光一照,能看到一根根骨骼线条像地图一样蜿蜒在胶片上。
“骨缝对位保持得不错,钢板需要留半年,康复期保守估计至少在六个月左右。前两个月不能负重,我们会先帮你做被动活动,防止关节僵硬。等肌肉不萎缩太厉害,再逐步加力量训练。”
父亲盯着片子问:“那还能继续踢球吗?”
医生回头看着陈骁,语气不算乐观:“理论上可以,但取决于你能不能坚持下来。物理治疗会很辛苦,可能还要超过比赛里被铲断那一下的痛度,而且要一次又一次地重复……”
陈骁没有接话。拿起勺子搅了搅保温桶里的汤,热气模糊了他没有聚焦的眼神。
医生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才带着病历板离开病房。
“吃吧,补点营养。”父亲递过去勺子,顺手把医生留下的康复计划单摊开,慢悠悠地补充:“我知道你着急,但别想一口吃成个胖子,先照着医生的计划慢慢来吧。哎……”
陈骁默默地喝着食不知味的鸡汤,再没问半个问题。
……
没想到,徐风还是回来了。
他背着书包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子冰镇瓶装可乐和切好的西瓜,表情还是轻松自然。
“骁哥,给你带了点冰的。”他先把饮料搁到床头,又把水果放进冰箱里,“等会理疗完再吃,不然医生要骂我。”
陈骁不做回应,视线落在窗外,刻意避开门口那道身影。
徐风似乎也习惯了他这种态度,自顾自地把东西归置好,仿佛昨日那场狼狈的冲突从未发生。他走到床边,很自然地检查了一下固定架的松紧,又伸手摸了摸陈骁吊着的腿下方垫着的枕头,确认高度和支撑是否合适。
手刚碰到枕头边缘,陈骁的眉头就蹙了起来。
“别乱碰。”声音冷淡。
徐风立刻缩回手:“我看枕头有点滑下来了。”没再多话,转身去卫生间洗了手,然后安静地坐回陪护椅,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课本,低头看了起来。只是那目光,时不时会飘向陈骁吊着的右腿,或者床头监测仪的屏幕。
……
理疗师准时在六点推着便携康复训练器进来。
她站在床尾,低头翻看病历,又抬眼看了陈骁一眼,先问:“昨晚休息怎么样?今天腿的疼痛有比昨天厉害吗?”
“都差不多。”淡去昨晚根本没睡的事实。
理疗师走近,伸手轻轻在他膝关节周围按了按,又托起他的脚跟检查活动幅度,边观察边说:“先解开固定架,我今天帮你评估一下活动范围。”
一边说着,一边示意徐风:“家属来帮下忙。”
徐风立刻走上去,俯下身解固定架的扣环,低头时忍不住看了眼那条还带着手术疤痕、皮肤发热的腿,动作明显慢了半拍:“骁哥,真疼就喊哦。”
陈骁本想拒绝,最终被破罐破摔的情绪压了下去。
反正最不堪的样子都被看过了,还能怎样?
只嗯了一声,应付了过去,眼角余光扫到徐风,他的眼睛有点红,可能晚上也没睡好觉。
“把固定架解下来以后,待会先做下肢被动活动,伸直、弯曲各十次。”理疗师一边在病历本上记录着一边吩咐。
徐风动作极慢,每解开一条,都先停顿一瞬,不断确认不会碰到陈骁的伤口。
“没事,解吧。”刚说完,松绑的瞬间牵扯到骨头,疼得他眉心一皱,呼吸都停了。
徐风没再多问,直接蹲在床边,双手托住陈骁的小腿,一边扶,一边按理疗师的节奏缓缓抬起。动作很轻,一点点推动。
刚开始伸直还算顺利,可一弯曲,拉扯到大腿根部和膝关节的瞬间,都会疼得陈骁喉咙里闷出一声低哼,无意识地抓紧床单。
“要不要休息一下?”徐风停了动作,目光一直落在他微微发白的唇上。
“继续。”怕承认疼。
每一次弯曲,陈骁的呼吸都会明显变沉,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因为用力而紧绷,青筋隐隐浮起。
到后五组开始,汗水已经顺着鬓角蜿蜒滑下,打湿了枕套。徐风空出一只手,从床头抽了条毛巾,轻轻按在他额头和鬓发上,擦掉那层细汗。
感觉已经擦不过来了,汗水被枕头吸了个干净。
“再两次。”理疗师看了眼秒表,提醒道。
他刻意再次放慢动作,保持着和陈骁的呼吸同步。
陈骁全身都在生理性颤抖。
每一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疼,疼的快要死了。
根本没办法忍,忍不住想要发力的嘶吼,腿上肌肉像是被灌了火一样烧着。
徐风感到他脚踝的肌肉在自己掌心里微微发颤,担心地询问:“要不今天就到这儿?”
“别搞得像我残废一样。”陈骁皱着眉,硬是咬着牙做完了最后两次。
弯曲完成,他的肩膀松下去,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背心和后颈已经全部湿透了。
理疗师做了关节角度的活动后评估,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一般人第一次最多接受五度活动范围,你很棒,继续坚持,三个月就能达到目标。”
“嗯。”短促地应了一声,手还抓着床单不放。
……
三十分钟,感觉像过了三十个钟头一样漫长。
待她收拾好器械,特意叮嘱了一句:“今天就到这里,别逞强,晚上冰敷十五分钟。”
说完便离开了病房。
徐风搬了张小凳坐到床边,替陈骁把固定架重新装回去,又去外面接了杯温水放在床头。
“腿得垫高一点。”他柔着声音解释着,接着弯腰把枕头塞到陈骁小腿下。
后者没说话,只抬了抬眼皮,任他摆弄。
病房的空气跟被熬热的水蒸气裹着似得,散不掉的闷热让人更容易气燥。
夏天的伤口愈合慢,每到换药的时候更是要忍着汗水打湿纱布的瘙痒感。
徐风去冰箱取了块冰袋,用毛巾包好,贴在他膝盖外侧。
“温度还行吗?”
陈骁仍死死的阖着眼睛,一声不应。还没缓过劲,刚结束的这一轮被动拉伸根本没有让疼痛止步。腿上的疼一寸寸,一点点烙在骨头缝里面,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出的热气都是焦灼的。
徐风站起来,把毛巾拿去用热水冲了一下,拧得很认真,毛巾上的水被他拧到只剩微温,回到床边半蹲下来替陈骁擦掉身上的汗,动作十分小心。
“疼吗?”
“你觉得呢?”陈骁扯了扯嘴角,牵强的答案。
医生昨天说的那些话还在耳边回荡。
伤停半年,不能上场。
“你以后不用来了。”
话是突然蹦出来的,带着点仓促的后悔。
这么憋屈又狼狈的样子着实不想被他看到。
“那不行!”徐风立马俯身靠上前,带着十二万分的笃定。
……
晚上刚过八点,病房的门被推开。
林泽之提着一篮水果走进来,肩上随意挎着书包,白色T恤领口上还有一小片汗水的湿痕。
徐风看着他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应该是一路跑来医院的,
“骁骁。”倒是叫得亲热,长腿一迈走到床前:“我刚放学就过来了,怕耽搁晚了就你休息了。”
“精神还不错啊看起来。”随后把果篮放到床头柜上。
刚好瞥了眼坐在一旁的徐风,从头到脚把人审视了个遍。
……
“你怎么在这?”
……
后者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陈骁之前跟我提过你。”
话是朝着徐风说的:“说是他配合最默契的搭档。”
停了两秒,唇角的笑意收掉,声音冷下来:“可没说过,你会在球场上把他腿给踢断啊。”
徐风手里正给陈骁调整冰袋的动作明显停了一下。
林泽之继续盯着他,语速放慢且句句带刺:“你知道他这半年有多少机会都泡汤了吗?国青队东南亚拉练,欧青杯预选赛,年底还有一次西班牙俱乐部青年队的短训名额,全没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停到徐风面前,居高临下低头俯视着徐风。
“挺能耐啊你,这一脚下去,等于把人送回解放前。”
陈骁就这么躺在床上一直闭目休息,听到了,但当没听到,也没想要开口阻止。
后者拉过旁边椅子,椅腿的金属摩擦得地板都咯吱咯吱响,特别刺耳。
一屁股坐下,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嘲讽。
“你踢他那脚,球压根不在你那条线,非得飞扑过去,生怕镜头里少了你一个。结果呢?你自己没抢着什么好处,把陈骁的腿废了。怎么,嫉妒他进中青队?还是怕以后在场上没人记得你这个人。”
“啧,真有你的啊徐风。”
说完抬起拳头示意要打。
最后也只是跟陈骁床边捏着拳头的手对碰了一下。
他也知道陈骁烦这个人,有点得意的样子,在暗示默契。
尴尬的毒气在病房里漫延。
徐风看了眼病床上无动于衷的这个人,感觉再待下去就快撑不住了,深吸一口气,直起身作势要走:“我出去买点矿泉水。”
没有走远,此时此刻也只是想暂时躲避一下这压抑的氛围。
停在门口,背靠着冰凉的墙壁。
房间里,林泽之收回之前那张扑克脸,语气才开始放缓:“我下午碰到你爸了,他说给你联系的俱乐部那边手续都办的差不多了,就等你能下地走路。”
陈骁睁开眼,语气不冷不热:“你哪来这么多消息?”
“我就是关心一下,你这一走,可是要去欧洲呆很长一段时间啊。”林泽之笑了笑。
“到时候别忘了给我寄点手信回来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