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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对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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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着罪魁祸首从来没来看过自己,陈骁翻来覆去地在病床上折腾了一整晚。
腿吊在固定架上,每换一个姿势都能牵动骨缝深处的酸胀,疼得人烦躁。
他盯着天花板的白灯片刻,又猛地闭了闭眼,强行把那人的脸从脑子里挤出去。可每一次闭眼,那一脚和倒地瞬间的失重感就像慢动作回放似的在脑海里重演。
直到天色泛白,才在彻底的疲惫里迷迷糊糊睡过去。
这一睡,直接睡到下午。
醒来的时候,病房里很安静,窗外的阳光被纱帘切成一条条浅色的影子,落在地板上。
他偏过头,才看见枕边趴着一个人,是徐风。
脑子先是空白了一瞬,随后那股沉积一夜的火气被突如其来的画面压住了。
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徐风。
肤色被太阳烤得很均匀,是那种训练场晒出来的麦色,不白,但看着很光滑。
五官谈不上多精致,招风耳挂在脑袋两侧,蓬乱的自然卷从耳际一路翘到后脑勺,怎么压都盖不住那一小截耳尖。
鼻梁不算挺,嘴唇微微嘟着,呼吸轻浅,应该是刚睡沉不久。
手臂枕在床沿,手背贴着床单,他的手也不白净,手心和手指关节处有一层淡淡且不均匀的厚茧,茧的纹路一圈圈蜿蜒,指甲修得短,指腹间还嵌着细细的裂纹。
陈骁一时间也想不清这是踢球磨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留下的痕迹。不像是单纯踢球留下的,边缘的裂口更像是常年搬抬重物的结果。
本想咳一声把人吵醒,可视线落在那双手上时,喉咙莫名其妙哑了一下。
最后只是微微动了下身子,吊在固定架上的腿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徐风像是感应到什么,动了动,睫毛颤了一下,缓缓睁开眼。
对上陈骁的视线时,他愣了半秒,才直起身来:“你醒了?”
陈骁盯着他,也愣了一下。
就在这些不够完美的轮廓之间,偏偏嵌着一双过于亮的眼睛,亮得让人很难移开视线。黑亮的眼珠占据了眼眶的四分之三,瞳孔澄得像镜子,把光全都收进去,又干干净净地反射回来。
这是桃花眼吗?
陈骁想着,过了足足一分钟才回神,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来干什么?”
桃花开得张扬,可怎么枝上却跟梅花一样挂着刺……
思绪还飘在二里外。
“……我被省队开了。”却被来人的话拉了回来。
徐风说得很随意,像在讲别人的事,眼睛却不太敢看陈骁。
陈骁只是“哦”了一声,语调平平,并不为所动。
接着偏开脸去,侧过身背对着徐风,把枕头拖到身后,慢悠悠地补了一句:“那挺好,以后少害人。”
言下之意,是在用这个姿势切断谈话。
徐风没多辩解,低声接着说:“再过一阵子就要模拟考了……我这两年都没碰课业,现在跟也学不进去。”他抬了抬手臂,手心上厚茧的触感让他顿了顿,“可能毕业后就帮着我妈照看下铺子。”
又像怕被拒绝似的,小心翼翼补了一句:“你把我微信删了,我只能跟陈叔叔联系……我知道我没资格。但你的康复期很长,请护工要钱,叔叔阿姨也要工作。我……我现在时间最多。让我做护工该做的事,就行。我也不要钱……”
陈骁沉默回应,手指慢慢扣着床沿,斟酌良久。
“徐风,”他第一次开口叫这人全名,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我不缺人照顾。”
“更不缺你。”
……
“我知道。”徐风的声音更小了些,“只是早期物理治疗……可能会很痛、很烦,我可以帮你扶着腿,按你的习惯帮你康复训练,或者……在你累的时候帮你撑一下。”
“你是在可怜我吗?”
转过头狠狠盯着面前的人,眼眶有点红。为什么还要来守着自己?是觉得还不够惨吗?
“没有!”徐风诚实得很,“怎么可能!”
陈骁深深地叹了口气,慢慢收回视线,把注意力放回吊瓶上的液体滴落。
徐风也跟着深呼吸了一口。
空气又静了几秒,陈骁忽然冷笑了一声:“徐风,你真的这么好心吗?还是说,怕我废的太晚?”
徐风怔住,喉咙发酸,有点哽咽:“不是。我没有……”
“那就不用了,我会靠自己重新站到球场上。”
徐风抿住了唇,强迫自己不要再继续说下去。随后很轻地把掉下去的毛毯又拉回来,盖到陈骁输液的手背上,手在脚下的冰袋上按了按,检查了一下温度。
病房里面再没人出声,陈骁能听到床边那人翻书的细微响动,偶尔伴着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徐风整个人微微蜷在陪护椅上,坐的很安静,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细的阴影。
……
城市沉入后半夜,陈骁陷入一片混乱的坠落。
一种熟悉的、源自骨头深处的酸胀把陈骁从浅眠中硌醒。是幻肢痛,又不完全是。应该是喝了太多水,小腹传来清晰的压力。
他盯着天花板喘了口气,不想按铃叫护士,更不想惊动陪护椅上那个人。
只得靠自己挪动身体,单脚落地,去够不远处的轮椅。
使不上全力,全身重量和平衡都压在完好的左臂一侧。
他咬紧牙,终于钩到了冰冷的轮椅扶手。
用力一拉。
轮椅的轮子锁似乎没卡死,顺着光滑的地板向后滑开了半尺。
就这一下,小腿肌肉因幻痛的余韵,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让他支撑身体的手臂一软,上半身失衡,整个人向床外栽去!
“砰!”
一声闷响,重重侧摔在冰冷的地板上。
“呃啊——!”
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从他喉咙深处迸发。
右腿的固定架撞在地上,一股尖锐的剧痛闪电般窜上脊椎,激得他眼前发黑,挤出半声短促的抽气。
几乎在同一瞬间,蜷着的人影猛地弹坐起来。
“啪。”
床头灯亮了。暖黄的光晕猛地撕开黑暗,也刺得陈骁瞬间闭眼。
徐风头发凌乱,眼神里还带着惊醒的茫然和未褪的惊恐,目光慌乱地扫视,最后定格在地上的身影上。
陈骁正试图用肘部撑起自己,但右腿被固定架牵制,左臂在摔倒时挫伤,一阵阵发麻。汗水几乎瞬间就浸透了他的病号服,贴在单薄的背脊上。更让他浑身冰凉的,是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
摔倒的撞击和剧痛,让紧绷的膀胱失守。
温热的水迹在腿间晕开,浸湿了浅色的病号裤,在灯光下洇出一片不堪的痕迹。
妈的!
陈骁撑在地上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是铺天盖地涌上来的耻辱。
他抬头撞上徐风震惊的视线,那里面还没来得及盛满同情或愧疚,先映出了他最狼狈、最肮脏的模样。
如同废人一样倒在地上,连最基本的自理都做不到!
“滚……”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嘶哑破碎,“你他妈……给我滚!”
什么他妈的要靠自己回到球场上,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回!
陈骁沉重地闭上眼,恨不得就此消失,或者让地板裂开把他吞进去算数。
徐风连鞋都没穿,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两步就跨到床边扶着地板上的人。脸上还带着压出的红痕,神情已经彻底清醒,充满惊惶和未加掩饰的恐惧,比陈骁好不到哪里去。
“骁哥?怎么了?是不是腿……”
“滚!”
恼羞成怒。
“我让你滚!别看!”
徐风的手悬在半空,维持着那个略显滑稽的弯腰伸手的姿势,只是慢慢垂下了手臂。
他蹲了下来,蹲在那一小片狼藉之外。陈骁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沉重地落在自己身上。
“我……”在寂静中带着颤音,“我对不起你……”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我这几天每天一闭眼都是你骨头断裂的声音……我有时候还会梦到,梦到我慢一点,或者你再快一点,然后就什么都没发生……我们还是好好的……”
“骁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对不起?”陈骁眼睛赤红。
这一刻,恨意依然尖锐,和此刻身体的疼痛一样真实。他一把攥住徐风俯身靠近的衣领,将他狠狠拉向自己。
两人鼻尖几乎相碰,陈骁能看清徐风瞳孔里自己扭曲的倒影。
“不是故意的?”
“你想让我原谅你?啊?你告诉我,怎么可能?!”
无论这份道歉看上去多真诚,他依旧没有松口的打算。
原谅?谈何容易。
骨头粉碎的那声闷响,术后伤口撕裂的疼,还有术后一夜被痛意惊醒的窒息感,这一切,都不会因为一句“对不起”而消失。
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冲出眼眶,混杂着疼痛的冷汗,滑过脸颊。
他立刻偏过头松开手,像丢掉什么脏东西一样推开徐风,徒劳地想用手背抹掉那该死的、象征着软弱的眼泪。
徐风被他推得向后踉跄了一下,起身快步走向门口,逃离般拉开门:“我去叫护士,顺便拿套干净的衣服和拖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