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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走到今天 ...


  •   梦里。

      背景板是训练基地外一条被阳光反复曝晒的小路。

      陈骁背着球包,慢悠悠往宿舍走。训练后的虚脱感盘踞不去,他只想尽快回到宿舍,赶紧冲个凉。

      路过拐角的文具店时,他看到一个身影蹲在地上,替个小学生系松开的鞋带。

      肩背在球衣里勾出紧致的线条,短袖的袖口卷了起来,露出蜜色的前臂,手腕微微收紧时,浅浅的血管浮起,在阳光下显出健康的色泽。

      一个寻常的,甚至无需哲学注解的景象。

      然而,当那人起身,拍了拍小孩的肩,把手里刚拆封的冰棒递过去,孩子咬了一口,开心到眉眼弯弯,嘴里清脆地喊:“阿风!……”

      这一声呼喊,如教科书里笔下那枚决定性的细节,赋予整个场景迥然不同的意义。它撕裂了午后的烦闷,带着闹意直直钻进陈骁的神经末梢。

      那人回头时,眉目明亮,笑容肆意,笑容里有一种不自知的生命力、近乎浪费的坦荡。

      于陈骁而言,这是一个定义性的时刻。那抽象的、流动的风,第一次拥有了确切的形态。

      然而,或许正是由于这形式的过于完美,它反而显得不真实,从而被理智归入了终将被遗忘的范畴。

      这是一个在记忆中反复修饰的,盛夏的梦。

      ……

      所以后来,他们能并肩坐在看台上看夜场比赛。

      徐风兴致勃勃地指着场上的配合,讲着再普通不过的战术分析,眼睛里亮得能点着星火。

      陈骁总是看着徐风,听他讲着那些囫囵话,看着他眼睛里映着的灯光,还有小小的自己,模糊的倒影。

      他说:“这脚就该外脚背削远角……触球前把重心提前移到左髋……”

      话音没落,徐风一整个人扒上来,下巴搁在他肩窝,热气往耳后蹭:“可是外脚背需要重心外倒,这球员的支撑脚被后卫别住了呀,你看……”

      陈骁眉心直跳,肩膀猛地一抬:“你能不能坐好?”

      这人又要抱着他的胳膊,“你松手。”

      “记战术要有临场感,骁哥你看他刚刚这是不是拉人了。”

      “压到我麻筋了。”抽出手臂。

      徐风身形一闪,又缠上陈骁另一只胳膊,“回形跑!收到!”

      “你再不松手我就有临终感了。”

      徐风的训练背心垮垮地挂在身上,两条胳膊唯有肩头有些许肌肉棱角。

      “你瘦的都硌人。”顺口一句。

      “我瘦吗?”听得徐风不干了,说话的尾音上扬,撩起背心,露出一片薄而紧实的腹线,“我这有腹肌呢。”

      “骁哥你摸摸!”拉着陈骁的手就往身上带。

      后者一点不耐烦:“徐风,你真的太烦人了。”

      他的烦人,如同空气,无所不在。

      ……

      梦和现实的边界,在病重的时候薄如蝉翼。

      早上七点,一阵钝痛把陈骁从梦里拉扯了出来。

      徐风缩在展开的陪护椅上,睡姿有些蜷曲,呼吸浅浅的,眉间紧锁,像在忍着什么不快。脸色在光影下泛着青白,眼尾微微发红。

      陈骁看着这张脸,忽然觉得陌生,不再有之前的意气风发,只剩一层看不透的暗色。

      这幅场景让他胸口涌上一股烦躁。

      ……

      这一天过得比想象中漫长,上午的例行康复换了新动作,训练时间延长了一倍,午休也因为医生查房被打断。

      傍晚六点半,才到了复健的时间。

      康复室的灯光比病房暖,空气里混着橡胶球的味道。做完最后一组腿部牵拉后,陈骁又开始疼的冒冷汗,T恤背上湿了一片。

      理疗师让徐风帮忙把他拖到平衡台。

      “我要把手放你腋下了,可以吗?”徐风问。

      陈骁“嗯”了一声。

      得到点头才开始,动作慢到凸显笨拙:“痛了就说,我就松点力道。”

      徐风说话的时候手忽然收紧,又立刻放松,怕自己握疼了他。

      直到动作组全部完成。

      “行了,回去吧。”陈骁低声说。

      徐风应了一声,站起来推着轮椅往走廊走。医院的夜班灯比白天昏暗,光线一截一截地落在地板上,拖出他们的影子。

      拐过一个护士站时,一位抱着药盘的护士匆匆从支道走廊里冲出来。

      徐风下意识侧身避让,同时双手借力一压,轮椅迅速向旁边滑开。

      这一下幅度太大,他的上半身也跟着倾过去,半个身体覆在陈骁身上,脸几乎擦过陈骁的侧颊,呼吸间隔不过一两厘米。

      近得能看清对方眼里的自己。

      陈骁闻到一股混着洗衣粉和汗味的气息,有点点香味,直往鼻腔里钻。那味道让他莫名想起盛夏球场的风。

      灼热、带着点咸涩,却真实得令人无法躲闪。

      徐风的手还紧紧按在轮椅扶手上。

      药盘的碰撞声在走廊尽头响了一下,才把两人从那一瞬间拉回。

      徐风几乎是立刻直起身,被惊到般退后半步,把轮椅重新摆正,眼神避开了陈骁。

      陈骁也猛地直起上半身,握住轮椅的扶手,淡声道:“我自己回去。”

      他没看徐风,转身推着轮椅朝病房走去。

      自顾自回的陈骁感到强烈的焦躁。

      明明之前两个人讲话的时候都能笑的没心没肺,怎么现在对住自己,眼也红面也青,狼狈到不行。

      这样子的落差,让他无来由地恼火。

      明明是他犯的错,如今却仿佛自己成了苛责的罪人。他倒是低眉顺眼了,反衬得自己进退失据,面目可憎。

      他想不通,自己和这个人,怎么就走到今天这样?

      两个人的关系,本是那条曾清晰如镜的道路,现在分崩离析,直至走入这片无边荒原……

      ……

      一个多月的康复期,在汗水里缓缓流逝。陈骁的训练内容,从最初任人摆布的牵拉,到扶着栏杆重新学习站立,直至凭借自身力量,迈出摇晃的几步。

      起初,每一步都像陷在虚无的棉絮里,脚踝颤抖,膝盖深处埋着一根无法取出的针。徐风则始终在他身侧,手悬在他背后,形成一个不曾真正触碰,却稳健的保护区。

      直到那天,他终于摆脱所有支撑,独自走完了康复室的半程。

      康复师宣布:“恭喜,第一阶段,毕业了。”

      ……

      会诊那天是个阴天,上午的康复训练结束后,护士推着陈骁到医院行政楼三楼的会议室。

      投影布上排布着陈骁这个月来的影像资料,长桌一侧坐着两名主治医生,旁边还有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实习医生,手里捏着记录本。另一侧,是熟悉的面孔,中青队的教练组,他父母,以及几个康复师。

      主治医生先开了口:“右膝的韧带和半月板修复得不错,从影像和功能测试看,基础动作恢复度达到了百分之八十五。日常活动没问题,但职业对抗会有很高风险。”

      一旁的实习医生低声补充:“尤其是急停、变向、爆发冲刺这些动作,右腿承压会超过安全阈值。”

      陈骁双臂抱在胸前,眉头紧皱。

      “如果硬要回赛场呢?”他问。

      医生略微迟疑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康复师。

      康复师接过话茬:“从功能上说,可以尝试战术调整,比如减少右腿支撑的动作频率,甚至……”

      他顿了一下,看向教练组,“改用左脚作为主力脚。”

      实习医生们在本子上刷刷记着,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笔尖摩擦的声音。

      陈骁目光在桌面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教练脸上:“那我几个月能练出来吗?”

      带了一点期许。

      主教练迎上他的目光,缓慢地呼出一口气:“我觉得很难。但这是唯一的可能。右腿已经有了隐患,左脚虽然陌生,但至少没有伤。”

      主治医生点点头,补充道:“我们已经商量过了,如果你决定试,医院会为球队派遣专职医师,并且和教练组一起为你制定专门的康复与技术转化计划。”

      ……

      当晚,徐风来得比平时迟了一个钟头,推门进来的时候,手上提着两个鼓鼓的食盒。

      他把袋子放到床头柜上,动作干脆利落地拆开,里面热气腾腾的椒盐濑尿虾、冰镇杨枝甘露,还有一笼刚出炉的小笼包。

      香味一出来,陈骁就撑着身子坐起来问:“这是干嘛?”

      徐风一边把筷子递过去,一边眯着眼睛,展开笑意:“听说你可以开始专项训练了,我想帮你庆祝一下。”

      陈骁夹了一个小笼包下去,烫得直吸气,余光瞄到包装纸上印着的字,蓦然顿住:“南头老街?学校不是在龙岗吗?”

      徐风挠了挠后脖颈,露出一丝窘迫:“顺路啊嘛……”

      听得陈骁揶揄起来:“从龙岗顺路去南山给我买吃的?你挺会走捷径啊。”

      徐风把糖水打开,像没听见似的,把碗往陈骁面前推了推:“趁热吃,趁热吃。”

      真是个笨拙的臭小子。

      早早出院,然后再也不要和徐风有交集吧。

      陈骁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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