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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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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静悄悄过去,棠梨躺在床上,斜眼打量堆在屋中的珠宝玩物,心知这些都是冯大仙口中贵客所送。
无奈贵人事忙,挑不出时间来看她。
棠梨翻了个身,趴在榻上犯愁。
盗财真难。
虽然翻了几次墙亲了几次人,还是连个钢镚都没沾上。
在杜将军、睦国公两个还算普通的人身上都取不出一文钱,要骗苏衍不是更难了吗?
——冯大仙没少提及的贵客、喜欢来醉金仙喝酒的达官贵人经常谈论的“苏相”也是他。
大虞最年轻的进士,畅通天文、知晓地理。当日败军之际,朝廷没有渡江南迁,很大程度靠他竭力反对,而后支援前线的援军粮草,也离不开他在后方斡旋。
棠梨悄悄做过调查,如今苏相年近不惑,手中牢牢把持着相位,行伊霍之事,有多少人骂他老奸巨猾就有多少人想把闺女嫁给他。
苏衍二十岁初入仕途就丧妻,可谓炙手可热,不少人想让自家姑娘做填房。
三十岁官居副相,想做他老丈人的家伙更多了。
眼瞧四十残花败柳,除了些不要脸卖女儿的,人人敬而远之。
棠梨苦恼了很久,虽说“苏相”又老又有钱,与《亲人手册》中“人老多金必取之”十分契合,但她没信心从老狐狸身上讨到好处。
她认为自己得好好准备,于是挑了个时机对冯大仙说:“师父,现下与其闲着,不如您再帮我挑几个目标,等我练手练熟了再去见苏相,好不好?”
冯大仙打断:“徒儿,把从前为师教你的那些忘掉。”
棠梨:???
“师父,您教过我什么。”
冯大仙干咳:“苏相是个讲规矩的人,你以后要像个大家闺秀,见了男子不能上赶着往前凑,你会不会弹琵琶?”
棠梨有点汗:“师父,您没教过我。”
奇怪,怎么就想起杜嬴了......
见苏衍这日,棠梨按照自己的理解,特地选了一条丝带绕颈的露肩抹胸雪白长裙,在外头披件纱衣,就像醉金仙陪人喝酒玩闹的那些姑娘一样。
但苏相的车驾一来,楼中客人和弹琴唱歌的莺莺燕燕全被请了出去。
苏衍没让任何人作陪,看见棠梨,目光仅仅多停一瞬,便径直去见冯大仙。
棠梨躲在屏风后看得目瞪口呆,冯大仙一个江湖骗子,居然与大虞宰相平起平坐,他说话的模样很不客气,吹胡子瞪眼,有种不讲道理的高位者姿态,“从前那府里头的东西,你能替我拿回多少,多久能拿回来?”
苏衍直言道:“怀玉公主与齐王暗中勾结,证据俱全,若驸马能尽快下决断,趁公主还来不及将您的宝物销毁,当然能夺回全部。”
冯大仙立刻喜滋滋:“她就在后面,苏相今夜就能带回去。”
棠梨悚然,冲出屏风,苏衍神色不动地打量她,启唇轻笑。但能看得出,这是种不达眼底的笑,失望的笑。
席间气氛登时冷下,冯大仙指了指棠梨,“看起来还是差了一点,对不对?”
苏衍含蓄地开口:“已经很不错了。”
两人一唱一和地相互吹嘘,棠梨纵使心事重重,也不敢开口,好不容易寻了个苏衍喝茶的间隙,抬头看向冯大仙,尴尬问道:“师父,我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冯大仙板起脸:“胡闹,我们说话也是你能偷听的。从今日起,苏大人无论要你做妾,还是做奴婢,你都要顺从他。”
恍若一道惊雷劈下。
见棠梨面颊微微的抽搐,冯大仙放缓语气,“徒儿,进了相府哪还有回来的道理,苏相与为师有几分交情,你以后好好侍奉苏相,要是你能把我们相爷捏在手里,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还回来做什么。”
“可是......可是......”
“没什么可是,你若去了,就算你还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一时间,棠梨哑然,冯大仙自顾自地喝酒,苏衍看出她窘迫,冷然的脸上飞过一丝苦笑,温言允她退下。
日光穿过浓云惨淡地照在大地上,到处都是灰蒙的颜色,像走进了一个空洞的世界,平日喧闹的池畔只剩蛙鸣。棠梨蹲在池边,水面映出一张干净白皙的脸,几乎看不出来想哭的情绪。冯大仙说过,她刚把被他捡回来时,好像块木疙瘩,得知家里人被杀光了都不懂得哭。
而现在,知道自己要被人抛弃,她竟然忍不住哭了。
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为什么?
棠梨拍散水中的脸。
她不记得十五岁前的许多事,但刻在骨子里的本性时不时尖锐地提醒她,她其实不喜欢和人靠得太近,不喜欢撑着嘴角冲人卖笑,不喜欢那些油头粉面的人装作不小心地故意摸她的手。
每次一靠近生人,就恶心得止不住浑身发颤。
是漂泊无依的恐惧感让她不知不觉认可了冯大仙的教导。
他让她骗人,她就去了......
争先恐后的样子实在令人发笑。
棠梨不敢设想自己在冯大仙心中占据怎样一个位置,难道她的作用只有拿来和苏相交换。
她何德何能,认了当朝驸马作师父!
“姑娘。”
“啊,你是?”
棠梨抹了把眼泪,一个女孩握着扫帚俏生生的站在她身旁。
“姑娘不记得我了,多谢姑娘替我解围,姑娘,原来你还活着。”
棠梨忽地想起是谁,不感兴趣地点点头:“你不和你师兄他们在书院,怎么来这了。”
女孩含羞道:“姑娘失踪后,我和师兄师姐被抓进牢里,幸好有苏相做主,才得以放还。朝廷知晓我们家人皆已战死,赏了不少抚恤银,师兄他们回乡,我留在京城,苏相让我在醉金仙做点杂活。”
棠梨并不关心他们去了哪,心不在焉地附和:“挺好。”
女孩像个鬼影,一声不吭地来,一声不吭地走。
湖心的桥上站着苏衍,他大概已经等了好一会。棠梨被毫无预兆闯入的人影吓了一跳,来不及挪开目光,直直地望进了一双如渊幽深的眼。
她有些心虚地扭开头,胡乱朝四处张望。印象中,许多人都不敢赤裸裸地看这个人。如果瞪他,好像犯了什么不敬之罪来着......他走近了,棠梨把头越埋越低,然后只看到他腰间玉珏与石青色的常服下摆。
似白鹤威严,比松柏清冷。
棠梨就这样默默地低头,拼了命地往好处想,至少苏相长得好看......
“让她过来是想让你知道,他们都没事了,你不必为他们担心。”苏衍说。
也许是棠梨的错觉,她觉得他在向她解释什么,他似乎在刻意把自己和她隔得很开。但温和的语调不经意让她卸下防备:“多谢苏相。”
“你,不必和我说这些。”
棠梨微惊,有些不安地开口:“您为什么让我去您府中?”
“你恨你师父吗?我的确答应过他一些事情,按照约定,他把你送给我。”他没有回答。
“我不敢怨恨师父。”
“我呢?”
棠梨差点魂飞魄散,半违心地道:“不会。可是大人,您为什么一定要我?您......您很缺奴婢吗?”
苏衍垂眸,“你觉得,以你的资质,只能做一个奴婢?”
棠梨脸色煞白,腿软地退了一步。
“你很像我一位故人。我曾经受人陷害,她几乎断送了她的一切来保全我。”
棠梨不稳地问:“她后来怎么了。”
“死了。”他说,“棠梨,我不管从前冯翼教过你什么,也无所谓你做过什么,但我不希望看到一张与她想像的脸,再做出一些令人不齿的事。”
棠梨脊背挺直,怔怔地听着,羞耻漫上心头,苏衍冷然将目光移开,略有疲倦地跟她说,
“你不要用这样害怕的表情看我,至于别的,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棠梨盯着地上灰白的影子:“大人,我能不能晚几天再去,我......我想跟师父好好道别。”
“没必要。”
苏衍漫不经心地说。
阴天的傍晚近似黑夜,关上门窗,厢房伸手不见五指。棠梨一回来就歪身倒在榻上,她借口收拾小衣,打算让苏沅等得不耐烦然后走掉。
思绪一会清醒一会朦胧,想睡却不敢睡。
外头传来的动静告诉她苏衍一直都在,似乎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大约觉得一整天把人拦在醉金仙外不好,客人陆陆续续被放了回来。吆喝声此起彼伏、渐响渐大,棠梨几乎能想象到苏沅板着脸眉心微蹙的样子。
他怎么还不走!
人声比平时要大。
苏衍踏足醉金仙,好生稀奇!
许多人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过来套近乎。显然,苏相的脾气比他们想象中要好太多,克制的奉承逐渐演变成隐晦地打探。话语中,苏衍没怎么隐瞒却也不算张扬,但在场的谁不明,醉金仙能发生的喜事,无非红袖添香,随即,人群密密匝匝地开始道贺。
为首之人姓王,新调任入京任尚书职,众人之中属他笑得最欢,眯成缝的眼睛骨碌碌打转。
当年苏相官职尚不显赫,但其政绩斐然,已隐隐有了问鼎相位的势头,世家子弟看不惯他一介寒士骑在自己头上,自发地联手对付他。在种种不利的境况下,这位寡欲、冷静的朝中新贵竟浑然不顾御史台弹劾,为一琵琶伎触怒圣人......
苏相其人,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王尚书琢磨出一番滋味来,
“下官先恭喜相爷与夫人了。”
一直淡笑回应诸人的苏相明显愣了神,好似陷入了一段很长很长的回忆。王尚书脸上开始出现不安,他欲寻个靠山,谁料铤而走险阴沟翻船,汗水刚湿淋淋滚下来,就见苏衍自行斟满一杯酒,对他虚敬了一下。
王尚书受宠若惊,忙不迭举起酒杯喝净。突然,他眼珠一斜,惊讶地叫起来:“杜将军,今日是什么日子,不仅苏相来了,杜将军也在,真是破天荒头一遭啊。”
这声“杜将军”听得棠梨心头一跳,不由起身打开一线窗格。
杜嬴的到来丝毫不和谐。
一大群轻甲士兵手指长枪将醉金仙围住,甲片撞击之声震得人心发寒,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杜嬴走了进来,银制的护套扣在腕上,步履间气势逼人。
“王尚书。”
他停下脚步,从容地回应。
“杜将军来得巧,”王尚书笑意吟吟,“相府许久没有喜事,咱们摘了头筹,第一个贺喜,来日有了苏夫人,苏相可不要忘了咱们。”
苏衍随意地举杯虚敬,一概内敛之色,放声大笑:“好,承蒙王兄吉言,到时不防在鄙居畅饮达旦。”
王尚书受宠若惊:“这怎么敢,哎,杜将军怎么不表示表示?”
杜嬴好像根本没听见他们说话,剑眉一扬,挥手让卫兵清空闲人。
王尚书疑惑地瞅瞅杜嬴,又瞧向苏沅,“这是怎么了?”
杜嬴肃声道:“本官有事要与苏相商量,王尚书,请您也回避。”
肃杀在空气中蔓延。
“不知苏相来此是为何事?”
苏衍悠然起身,“如你所闻,好事将近,若杜将军肯赏脸来喝一杯喜酒,苏某自当在府中恭迎。”
棠梨听见杜嬴严肃而奚落的声音,“可惜了,苏大人,圣上赐婚,即日起送棠梨姑娘如静心堂,由礼部派遣官员教导其礼仪,下月初三黄道吉日,与睦国公完婚。”
苏衍没有太多反应,“圣旨在何处。”
“圣上口谕,并无旨意。”
“那就做不得数。”
“苏相是怀疑本官假传圣旨,还是要抗旨不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