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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自信(⊙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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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会馆才知道杜尧请了不少人,绿枝紫昙都在,甚至久不露面的彤云也来了。原本清净少人的京郊别院,如今成了脂粉堆挤之地。
观众反而很少。共几十张摆满鲜花果品的圆桌,稀稀落落,连最前排都没坐满。杜尧亲自负责守门,似乎等得坐立不安,直到一行倩影款款而入,他显而易见的松了身子。棠梨忽然就觉得荒谬,有离开的冲动。
世界可真小。
新成郡主摘下帷帽放进丫鬟手里,杜尧引她坐到了视角最好的位置。
棠梨看得怔愣。
绿枝提裙挪过来,“怎的,还忘不掉老本行?不怕这事传出去,被人家扫地出门?唉,小梨花儿,你在杜家日子过得如何,如果有什么不舒服的,定要与我们说啊,咱们姐妹给你拿主意。”
棠梨无心理会绿枝那半是玩笑半是窥探的关怀,急急地去找杜尧,“你故意的?”
杜尧稍稍沉默了一下:“怎可能,她来是她的事,我哪能提前料到,不过是看她平时娇气,才多照顾她些。”
棠梨眼睛一弯。
杜尧杜尧,杜二公子,他也姓杜。若把他与新成郡主放在一块,怎又不能称一句门当户对、金童玉女......她是不是曾一知半解地误会过什么。
刹那间,心中盈满了种种情绪,恍如终年不散的云雾散开,阳光干净明亮地倾洒下来。她故作离奇道:“你说的人,是谁?”
杜尧挠头,“你都知道了,还要问。你别跟我大哥说啊,阿妤不知怎的突然喜欢上音律,她幼时在庆州请不来名师,又不想请教在别家小姐、平白在旁人面前矮一头,所以我只好这么办了。”
棠梨哭笑不得,勉强按捺住激荡的心情。绿枝却看得怔愣,等杜尧离开,绿枝声调不觉有些变尖,“小梨花,你不简单啊,什么时候和杜二公子搅到了一块,他大哥怎么没一起过来。杜二公子以前最见不得有人行径轻浮,这会怎么有心思和这些事沾边。”
棠梨摇摇头,她也觉得很惊奇。
惊奇之余,不乏忐忑。
整首曲子都在胡思乱想。
“夏姑娘。”
人流已然散去。
棠梨被这一声从沉思里拉回,旋梯下,新成郡主优雅地点头致意。
新成郡主有意与她走一段,棠梨不好决绝,虽然不太习惯被人一路上上下下打量,但没再一副躲闪扭捏的模样,落落大方地与郡主并肩而行。
新成郡主好不容易收回视线,“夏姑娘,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那样招人喜欢。你琵琶弹得真好,不仅阿尧老夸你,我这种不通五音之人,也听得心情舒畅。真是叫人印象深刻啊。”
棠梨道:“郡主谬赞。”
新成郡主笑容多了几分勉强,“若我像你请教,姑娘不会不肯教吧。”
棠梨看她认真,心中更奇:“怎会不愿。不知郡主什么时候得空,只要郡主让人来说一声,我都可以过去。”
新成郡主温柔道:“不用这么麻烦,以后我们相处的时间很长,杜郎要去前线,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我宁愿学点有趣的也不要陪老太太,青灯古佛、吃斋念经多无聊啊。”
棠梨看她怅怅的神色,心中一沉,难道杜尧也要上战场?
新成郡主狭促一笑:“还有个缘由,说出来羞得慌,但现在只有你我二人,我内心早把你当姐姐看待,不打紧,”郡主脸颊飞红,“我娘说,闺房之乐不能自恃身份太端架子,如果心悦一个人,他喜欢什么,也要放下身段去做,反正闺中之事,旁人又不清楚,用不着害臊。”
棠梨愕然看她。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很没规矩,可我们女儿家总要面对这些,”
新成郡主嘴角再次抑不住上扬,“杜伯母打算在大军出征前把婚事办了,我爹娘本来不愿太急,可杜家长子血脉不可断,快些有个孙子,杜伯父大杜伯母他们才好安心。我爹娘无奈,只能应允。嫁做人妇,生儿育女,我真有些害怕呢。”
新成郡主话虽忧心,眼眸却慢慢亮起。
从后院走到前堂,只要穿过一座廊桥,这个时候承恩侯府的马车已在静候新成郡主。新成郡主手扶丫鬟手臂,半只脚踩着矮凳,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对棠梨道,“夏姑娘,方才我们说的不要外传,免得让人听去笑话。”
“哦,”像是梦游骤醒,棠梨黯然地一笑,“郡主放心,我不会告诉第三人。”
新城郡主淡淡一哂。
马车悠然远去。
棠梨茫然的坐在阶上,零星进出的人看了她一眼又埋头去做自己的事。这儿是杜家别院,他们亦是杜家丫鬟,城中主家消息隐有耳闻。
深宅大院天天好戏不断,妻妾相残再正常不过,有哪个做正头娘子的能如新成郡主大度。
羡慕的目光纷纷投来,落在棠梨眼中却成了嘲笑。
笑她不自量力。
未来会如何,不是早已知道了吗?
为什么不离开呢?
可能到哪里去?
太和十三年,夏凌染身死。
过去没放在心上的东西骤然塞满了她的脑子,人终有一死啊。可她年华尚好,有谁会在十几岁时预想自己的死期,谁又敢相信那一天会来得如此之快。反复筑起又崩塌的心念颤巍巍地、再一次轰然粉碎。棠梨望着天空出神,眼睛灼痛。
结局既定,有人夫妻恩爱,儿女绕膝,她又该怎样走向属于自己的终点。
“啊!你没事吧!看看肩膀、胳膊......有哪儿疼?你说话啊!”
杜尧惊惧的脸在眼前放大。
少年狂摇她胳膊,手中还掐着支铁箭。
各种情绪积压,棠梨自己都觉得有点失态。方才惊心动魄的一切恰好给失常找了个合理的解释。
阶梯上满是木屑,她靠着的红柱居然中了几箭,显然有人偷袭,离他们不远的地方,躺着几具蒙面尸体,棠梨捂住胸口,原本因死亡而沉落的心渐渐惊恐地狂跳起来,血腥暗涌,杀意犹在。
很不幸,从一种恐惧陷入了另一种不安。
杜尧确定她没事,慢慢点头:“就知道你吓傻了,箭从正面射来你都不动,不过幸好你没乱躲,像你这样没经验的,万一一慌,反倒往箭上撞。现在没事啦,山贼都被打跑了。对了,阿妤刚才跟你在一起,她怎么不见了,她在哪!”
少年紧张地张望。
棠梨道:“她早坐车回去了。”
杜尧舒了口气:“哦,那就好,她怎么不等我说句话,她有说什么吗?”
棠梨默了一阵子:“新成郡主说,今天很感谢你。”
杜尧眉开眼笑,棠梨长长地叹了口。
而就在这时,枯草里声音窸窸窣窣,似有野兽穿行,棠梨若有所思地望去。
林木幽深,树影斑驳,有片颜色仿佛比周遭都要深刻,浓厚得近乎漆黑。
不过是树叶密了些,光线暗了些,却仿佛气息都不一样了,静如死水的空气,透着一股凌凌如刀的冷冽。
朦胧中,棠梨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微风吹动树梢。
蹲狩的姿态,猎鹰般的目光。
好似随时会有什么从深渊跳出。
“是谁。”
棠梨声音颤抖。
非她多虑。
杜尧闻声而起,拔下羽箭反手掷去。
箭惊动飞鸟,一只黑鹰扑棱冲进蓝天。
棠梨怔怔地看着掉落的黑羽,动了动唇,按捺住内心的混乱,开口,身体仍有失重感,“他们是漠北人,这是漠北人的鹰。漠北人一直藏在京城,杜尧,他们扮成课上潜入大虞,伺机窃取军机!”
“你别哭啊,”杜尧捡起一片鸟羽,仔细瞧了一会,眼神挪向棠梨时多了些欣赏,“你懂的还挺多,是我哥和你说的吧。漠北人的确喜欢饲养苍鹰,但此种鹰种身姿矫健,气势舒展,在景隆朝传入中原,打那时起,已有许多大虞人养,未必见得就是漠北人。”
棠梨心口很闷:“无论怎样,你得好好查一查,此地乃杜家别院所在,哪有普通山贼敢在你们家地界动手。”
“什么你家我家,你不是都和我哥......”
“杜二公子!”
棠梨呼吸有些急促。
杜尧收起羽毛,正色道:“那是自然,事情既然已出,总得寻出个缘由,不管今日来的是什么人,都要查个水落石出。现在当务之急是赶紧送你回去,免得出了岔子。”
杜尧举步朝马车走去,棠梨快速跟上,无论如何,这里都不适合久留。山林已恢复静谧,偶尔几声鸟鸣划过,清脆明亮,可棠梨又忍不住掀开车帘,回头看向密林。
那双凹陷黑沉的眼睛像只幽灵挥之不去。
可是,可是刚才那里分明没人......她究竟为何想到了这双异域风格极重的眼。
她这样一探头,惊动了杜尧。
“大嫂,你还在怕漠北人啊!”他坐在前头驾车,很悠闲地说,“放心吧,我猜十有八九是安国公的人,十多年前,父亲与安国公因安南平乱结怨,安国公对他积怨已深,没法明面上报复,只能暗中用些见不得人的手段。你不知道,幼时我与大哥两个回老家祭祖,有一伙蒙面人......”
少年越说越得意,手中挥舞马鞭,刷刷当成宝剑挥舞,竭力向棠梨展示他们如何如何镇定,又是如何快刀斩乱麻,三下五除二打翻十几个刺客,尽显英雄胆色。
“大嫂,你看我和大哥比如何?”
“我若上前线,有了战功,去跟圣上讨个官做,免得老有人说我不务正业,我看起来有那么差吗?”
棠梨惨白着一张脸。
有时候,心下无力,莫过于此。
她静静看杜尧挥鞭,心知他已把查明刺客抛到九霄云外,纵使还有丁点印象残留,也不过浮光掠影,轻描淡写。
吊儿郎当、不知战争凶险的小公子啊......
“你大哥呢。”
棠梨问。
“你不是说他去北大营了?”
“哦......”
棠梨望着马尾发呆。
“不会吧,”少年夸张地叫,“这才过了多久,你就开始想他了”
“......没什么,不想。”
“你们姑娘家大约都是这般口是心非,心里念着,要说出来比登天还难。”
少年面无表情,心里头挂念的却是另一桩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