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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有种幻想 ...


  •   “瞧,天快黑了,你们兵部还算好要需要多少钱粮兵甲。我们户部倒不着急,圣人可等不住了,昨日又召老夫入宫,问我能不能从东南向波斯诸国贩卖丝绸瓷器赚得的银子中挪出三万两,好修葺贵妃娘娘的宣仪殿。”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北边打仗,南方干旱,银两左支右绌,怎么算都不够花。皇上却记挂着挪钱给贵妃修宫殿,位居正首满脸褶子的老臣手捻白须,
      “别说区区几万两银子,就连会不会掏空国库,都未可知。关外风霜大,尽是穷山恶水,加之敌国地界,一无驿站补给,二无邻国相助,需要筹备的辎重粮草远比南征时多,这一仗已是赌上我大虞国运......”老迈的兵部尚书眼神一瞟,斜向窗下。

      劝皇帝节俭这等吃力不讨好的苦命差事他可不干。在座诸臣论出身,数杜嬴最好,七拐八弯称得上皇亲国戚。

      杜嬴进谏,皇帝总不能把人拉出去砍了。

      何况这回宫殿是为贵妃所修,京中谁人不知承恩侯有意将贵妃之妹、家中小女许配给他。

      嘿,两家以后还是姻亲呢!

      亲戚不见外,一封书信请贵妃自愿推迟迁入新的宫室,比什么规劝都有效。

      退一万步说,上战场的人是他杜嬴。旁人再急,也好端端地稳坐京城,刀剑不长眼,吃刀子的人是他,让他亲自开口替将士谋点好处最合适。

      香柱折断一截,好似能听得到灰烬剥落的声音。

      片刻,老尚书双目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诧异。

      杜嬴正默默低着头,不知抄写什么,灰蒙昏光照在他身上,活像寒潭边一棵松柏,寂静无声的融进了缭绕的冷烟里,俨然无意与人争辩。

      老尚书忍不住了,开口,“杜大人,这兵费的事,你意下如何?”

      杜嬴抬起头,面上平静如水,“北边虽有十三国勾连,但真正有实力作战的,只有漠北和西羌,两国之间以镜湖岭相隔,隘口狭窄,地势险要。倘若攻占,便可斩断两国联系,将他们分化,再逐一击破,也就没那么难了。”

      兵部尚书手一颤,迅速否决,“老夫以为,这有待商榷。”

      杜嬴道:“兵费不足,正是因为战线过长,征期太久导致。西羌国力稍弱,本来就左右摇摆见风使舵,我军攻占镜湖岭,无需进攻,西羌便会倒戈,有一个国家为后盾,粮草的问题就解决了。”

      他的语气和神态皆是平平,手中悬笔未停,好像一点都没察觉自己在布置一件难于登天的计划。

      兵部尚书嗤笑:“杜大人,话虽如此,你想让谁做前锋。”

      这与让人去送死有何区别,不过第一道口子撕开,后面援军迅速补上,十有八九可完成战术,收拢西羌。
      难的是选谁冲在最前头。位列将军,能坐在高头大马上领兵者,谁没有点家底,谁的命不贵,这点将,是门学问。
      兵部尚书脸色黑沉,准备阴阳怪气刺他几句,却听得杜嬴道:“我去。”

      “你......”

      随着干脆果断的声音落下,厅堂归于无声。户部尚书环视一圈,发现无人搭理,悻悻敛袖而出。各人埋首案牍,静心处理手头卷宗。坐在杜嬴旁边的同僚小声问,“你决意如此?万一......”

      “万一又如何。”

      同僚噤声,之前几番战事失利的阴霾犹然在,他欲言又止地抬起头,恰好看见向来冷然的杜公子脸上罕见地闪过一抹笑容。
      许是临近出征,他愈发不苟言笑,终日绷着脸,活像担心媳妇红杏出墙的大头兵。这宛如天光乍破的展颜晃得人眼睛一花,同僚不觉擦了把眼角。
      “若我死了,会有人伤心吧。”
      他说。

      同僚掏一下耳朵,不敢轻易应答。不知怎的,仿佛能从那极低极轻的自语中听出些许渺茫的希冀。
      死是什么很值得期待的事情吗?
      “......你问我?”
      他茫然道,“杜大人,我说如果,如果真有那天,很多人,岂止伤心。”

      杜嬴怔一下,眼神失焦。

      如果他真死在前线,她会露出什么神情。

      光顺着这个念头想,胸腔传来的跳动宛如擂鼓疯狂,一发不可收拾,他压制呼吸,生怕急促的气息引人猜忌,而造成这一切的隐秘的、破土而出的憧憬根本无法抑制,似野兽横冲直撞,一阵接一阵,最后胸口都微微生疼。

      许是又痛苦又悔恨吧。

      他攥紧笔,竭力维持平和的表象,其实心脏已经渐渐被一股酸胀填满。

      神思飘忽,走到屋外吹风,下人来传话也没听清。

      “你说什么?”

      “公子,二公子派我过来,说那位夏姑娘她......她想让您回去,”
      小厮悄悄打量杜嬴一眼,见自家公子眼睛乌沉沉的笼在阴影里,实难辨清赞同与否,立刻机灵地自答,“小的这就回去告诉她,说您没空,不可能这时候回去。”

      杜嬴默不作声,喉结不自觉地滚了一下。

      夜色漫过天际,重重叠叠的明灯照着大地,光线绚烂华丽。京师繁华,酒肆喧闹,到处都是夜行的游人,空气中飘荡着欢快无忧的笑声。

      “送我这个!”
      “行行行,都依你。”
      “我还要那个,那个蝶戏牡丹的。”
      “下次好不好。”
      “小气!”

      院墙外,女子声音骤尖。

      他挽起唇角,想起的是棠梨举簪弯眼笑的模样:“杜公子,送我这个好不好。”

      “算了算了,我不要,被人看去可不得了。”

      她从来没认真要求过什么,就一步一跳走在光晕朦胧的长街上,笑声烂漫,倒应了她那没心没肺的“我什么都不求”,表面上强掩失落浑似欲拒还迎,实际心里分得比谁都清。

      像这般郑重其事地遣人唤他回去,倒是头一回。

      春夜终于有了几分濡湿的暖意。

      *

      他怎么回来了?!
      看着同月光一起闯进来的人,棠梨惊得差点打结,怎么看杜嬴都不像随心改变主意的人啊。好半晌,不过脑子道:“你不是说三日后才回来吗?”

      杜嬴凝眉,半靠在矮榻上的人坐正了身子,那神情像是见了鬼。
      “看样子你很失望。”

      虽然是冷然的语气,他刻意转开的目光却流露着......失落。

      红烛炸开一串星子。

      棠梨瑟缩地站起来,当想明白这怒火冲天的人究竟为何会站在这里,脸色讪讪,“杜尧去找你了,对不对。我都跟他说了不要去找你不要催你回来,但他还是去了,是他自作主张,和我没关系......”

      为何要解释?杜嬴脸色愈发阴寒,看向棠梨垂在身侧的手。

      手指一直攥着一点裙边。

      目光向上,落到她温吞的笑脸。

      杜嬴心中浮起淡淡的自嘲,“你不必多想,我落了本册子,取了马上就走。”他多余地解释一句,举步到书柜前翻出本书来,然后走出去,一脚刚踏出去。
      “杜嬴!”
      少女骤然叫他,毫无征兆,声音很干脆,像下了好大的决心。他动作滞了片刻,却迟迟没等到下文,“什么事。”
      他问。

      “一本册子而已,为什么不差人来找。”她好心地提议。

      “与你何干。”
      还在绞尽脑汁避开他。杜嬴冷笑,腿上却不想走了。
      其实,这听起来更像某种试探,他不动声色拿余光看她,果然,少女垂眸搅弄着手中丝绢,期期艾艾,“大军什么时候出征。”

      “不用你管。”

      “哦......那你去忙吧,”似乎自觉不太对劲,她挪了两步,“我送你。”

      “没必要。”

      “等等!”棠梨叫住他,”既然耽搁了这么久,我有点事......一点小事。”

      小女儿家能有什么烦心事。
      她清晨去请安,后来情形他大致了解,出了清安院就神色郁郁、独自闲逛。自作自受......
      “如果因为后宅那点无聊的东西,我没兴趣。也不会为了你去违拗母亲。”

      “不是这个,杜夫人没有为难我。”
      棠梨不敢和他对视,几乎嗫嚅着道,“能不能把灯熄了,陪我说会话。”
      杜嬴愣住,清晰地感受到腰身不争气地绷成一块直板,“你到底想怎样,说会话是多久。”
      “我没那个意思。”棠梨耳根燥热,浑身别扭,谁会不要脸到开口求.欢。
      杜嬴忍无可忍的视线让她尴尬挪开眼,转身吹灭一盏灯,肩膀微微地塌了下去。早就知道结局了,不是吗?又何必来向他求证。他掷地有声的承诺又能改变什么。

      可是仍然不死心地想听听他的想法,最好卸下一切伪装,像躺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无需对天地隐瞒。

      暗色中,少年眼眸宛如一双星子在她面前升起。

      他不知道未来发生的一切。

      “杜嬴,我今天见了新成郡主。”棠梨掀了掀唇,“她和我说了些从前我不了解的东西。”

      杜嬴心中泛起好笑,“你想为了这个和我吵?”

      “没,我一直以为何家没有实权,不过依靠贵妃恩宠才得以显赫,可似乎不是这样。贵妃叔父数年来掌管两江盐运,贵妃兄长也在朝中担任要职,如果有他们支持......”

      “有他们支持又如何?”
      虽然是询问的语气,却带着十分不屑。

      “他们地位举足轻重。别的大臣看何家都在主战,自然会阿附过去,朝廷上下一心,我想,对你而言,更加有利吧。”

      “你觉得大虞要打胜仗,全看何家?”

      “我不是说何家有多好,”棠梨摇头,仿佛陷入某种难解的茫然,“即使不看家世,新成郡主也是个很好的姑娘。长得漂亮,性子不错,哪怕对着不太喜欢的人,她也温温柔柔的。你说,这样的女子哪怕一开始没多喜欢她,慢慢相处后还是会动情吧,毕竟两个人都挺好......霜雪敌不过太阳,有一天总会......”

      “够了!”
      杜嬴厉声呵断,简直想掐她脖子,“有话直说,用不着七拐八弯找托词。你以己度人,但不是所有人都像你。”

      棠梨悻悻停下,若她还有十年、二十年,她又怎会疑神疑鬼,“我胡说八道的,你别放在心上。”

      杜嬴口气透着寒意,“你觉得待在这个家不好受,大可以放心,这样难受的日子不会持续太久。”

      “什么?”

      杜嬴转过头,平视穹顶。棠梨忽然觉得他离她远了些。半晌,他轻轻的冷笑一声:“漠北与西羌之间,有座山城联通,若攻下这座城池,便可无忧。但若攻城的时候敌军左右夹击,大军就会被斩成两半。前锋与大军脱节,很快就会被围剿,歼灭。等我死了,你正好解脱了。”

      他故意把话往严重了说。西羌兵力孱弱,羌人配合漠北形成合围之势,同时构成最薄弱的一环。这一场突围虽然危险,但是绝对没到必死无疑的绝境。

      杜嬴眸光幽深,借夜色掩盖,认真打量起棠梨,他还以为这人会乖乖开口说几句好话,比如“杜公子勇武无比,怎么可能死”“一定会得胜”之流。

      谁料一声压抑的泣音从被子下溢出。

      想哭又不敢哭,好像什么堵在胸口上也不能下也不能,杜嬴听得难受,但是,隐隐的喜悦荒谬的从心底浮现。
      算她有点良心。
      “哭什么,你有什么好哭,我死了岂不正合了你的意。”

      棠梨鼻子眼眶都在发酸,泪水一滴滴漫出眼角划入鬓边。不是没想过有朝一日迎他凯旋,但她还能不能等到那天。一只手从头顶探来,轻轻地擦她眼泪。

      “怕什么?我随口说罢了,没这么严重,最多不过一年就能回来。”

      棠梨猛地抓住他的手,“如果,我说如果。”

      “没有如果。”

      “我知道你不会死......你见过漠北人养的鹰吗?”
      “那些猎鹰看似可怕,实则多半当玩宠养,平日从天上冲下来,只会抓些山鸡老鼠。”
      棠梨噗嗤一笑。心情并未轻松。

      山林里那双鹰眼挥之不去,噩梦一宿一宿缠绕,绵绵不断,死亡的恐惧笼罩而来。
      是梦,可为什么那样真切?
      她站在空旷的平原上,头顶玄鹰高飞,乌压压的鸟羽遮住所有天光,好像稍微一动,它们就会冲下来把她啃噬殆尽。更可怕的是,好不容易冲出重围,一伙看起来悲愤欲绝白衣白巾的人逮住她,一边嚎啕大哭,一边把够得着的东西往她身上砸。

      石头......树枝......尖刀......

      他们说她无耻。

      说她丧尽天良。

      让她偿命。

      她想辩解,肩头忽地一沉,一只半人大的玄鹰落在肩上,铁爪带着的冷意侵入肌肤,深深刻在骨髓里。
      百口莫辩。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怎么办。”
      棠梨声音有些变调。

      杜嬴被她激得恼怒,一手把棠梨捞起,强迫她站在地上,一手攥她手腕,也不管她身子软软地怎么也立不住,摔得跪坐在地上,“这么想走,没人拦你。”

      “不是你想的那样。”棠梨反射地说,“是有原因的。”

      许是她太凄惨了,一点也没有故作姿态的样子。一种前所未有的忧虑涌来,那一刹那,整个心脏好似炸开,杜嬴心底好笑又挫败,把人抱进怀里,点她脑门,
      “你这儿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谁能赶你走?你听了谁的话,是我母亲,还是何家那些人。为什么我说什么你都不信,别人的话就当圣旨?他们许了你什么好处。”

      “我不知道,如果,如果你一直没回来,我去找别人,背叛你了怎么办?”

      杜嬴掐她肩头,“和苏衍?想也别想。你最好早些断了这个念头。”

      “不是他,是和漠北人......也不算,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怎么办。”

      杜嬴正色,“什么意思。”

      “就是死啊,一个不小心,染了风寒,生点什么病,或者走路摔一跤,都可能死。还有......要是一直等不到你,像我这种贪慕虚荣的人,兵临城下,我一定不会守节,万一去找漠北人了,怎么办。到时候恐怕你第一个宁愿我死了。”

      杜嬴怔愣,语气几分不相信,“你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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