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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公爵夫人 外面那些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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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发酵得很快。不止是镇上的人在议论,连塞西莉亚都觉得,那个小公主是真的疯了。
她居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暴露本性,实在是不可思议。
不过——塞西莉亚承认,这一举动实在是有点酷。
但显然,哈里斯先生不这样认为。
他先请了教堂的神父,又聘了传说中的驱魔师,在花园里整整做了七天的法事。
为此,塞西莉亚被迫失去了自家花园的使用权——她可不想躺在草地上晒太阳的时候,一扭头看见一堆人围在那里念咒。
法事的第四天,艾丽莎跑了。
只带走了一些钱财,留下一封信。
但那封信显然不是写给哈里斯先生的,因为里面只写了一句话——
我要去做骑士了,亲爱的。等我回来接你和小恶魔。
塞西莉亚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气得想把信撕了。
这疯子,自己跑就算了,还把她也拉下水。什么“小恶魔”,什么“等我回来接你”——她以为她是谁,骑士小说里的男主角吗?
更过分的是。
这疯子把她拉扯进来,自己却跑到城西的马场里,去做驯马师。
五个月后,她成为了马场里最厉害的驯马师。
哈里斯先生发现的时候,已经没办法阻止自己疯魔的女儿。
那晚,艾丽莎骑着金斯顿最烈的那匹黑马,带着塞西莉亚在镇外的旷野上狂奔。
马蹄踏碎月光,风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开心点,宝贝!”
她的声音被风吹散,感受到塞西莉亚放在自己腰间越来越紧的手臂,忍不住勾起嘴角。
“我就要去伦敦了,”艾丽莎回过头,眼睛里亮得吓人,“这说不定是最后一次见面,别这么扫兴!”
塞西莉亚觉得她疯了,“哦!哈里斯小姐跑去伦敦养马?她的父亲一定会气疯的!”
她学着当年艾丽莎嘲讽她的语气,哪知道对方听了之后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仰着脑袋哈哈大笑。
“养什么马!”她大声喊,声音里全是肆意的痛快,“我要去伦敦学最顶尖的赛马技术!我要成为最厉害的驯马师!”
她真的疯了,疯得莫名其妙,毫无征兆。
当晚,那场塞西莉亚幻想已久的自由狂欢,反而让她变得更加烦闷,尽管在黑马跃起的那一刻,她也忍不住勾起嘴角尖叫。
她和小公主做了朋友,在林子里狂奔,在月光下大笑。
然后,现在那家伙要丢下一堆烂摊子,一个人走了。
她都不敢想象哈里斯公爵知道后,会有多么的盛怒。
他一定会烧了洛夫莱斯家的房子,来祭奠自己高贵优雅的女儿。
“如果你敢走,以后就别回来了。”
她记得,自己之前是这样说的。
艾丽莎真的再也没有回来过。
直到现在。
这个没良心的疯子就坐在对面。
她头发长长了,却只留到耳边,穿着利落的骑装,漂亮的脸上多了些英气。
此刻,她正端着酒杯,漫不经心的靠在吧台上,一双不怀好意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塞西莉亚。
她们太久没见了。
她应该要说些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是该骂她当年跑得太干脆,还是该问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还是该直接笑出来?
“你还知道回来,”塞西莉亚盯着她,“我以为你死在外面了。”
艾丽莎没接话。她只是笑,笑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
“你结婚的时候我都没来,现在要离婚了,当然得回来热闹热闹。”
她简直是回来搅局的。
塞西莉亚低下头,不搭理这个疯疯癫癫的好友。
气氛又恢复沉默。
艾丽莎远没有她看上去那么潇洒,塞西莉亚想。
她看见艾丽莎不断摩擦杯口的手指,看见她时不时偷瞄自己的眼神。
“那男的到底哪儿不好?”艾丽莎问她。
塞西莉亚没接话,抿了一口酒。
“我以为你要问我他有什么好才对。”
艾丽莎呆愣了一下,低下头笑了一声,又顺着她的话问,“那他到底有什么好?”
塞西莉亚又想起那晚他费力讨好自己的模样。
“嗯......他太好了。”
艾丽莎呛了口酒,看着好友微红的脸颊,“这算什么理由?”
瞧瞧这副模样——少女怀春?不对,是妇女怀春。谁敢相信这是个马上就要离婚的女人。
“就是太好了。”塞西莉亚看着杯子里的酒,“好到我总觉得有一天会失去他。”
艾丽莎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把杯子放下。
“你从小就这样。”
“什么样?”
“一心只想要最好的,东西太好又不敢要。”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
“行了,我得走了。马厩里还有三匹等着我喂。”
塞西莉亚抬头看她,“你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艾丽莎走到门口,回头冲她笑,“我又不是你老公,还陪你过夜啊?”
门关上了。
酒馆里又只剩塞西莉亚一个人。
她红着脸坐了会儿,又忍不住小声骂了一句。
“疯女人。”
塞西莉亚坐不了太久。
艾拉派莫莉来给她传话。
城堡里的老管家登门了,说那位德高望重的老妇人请她回去一趟。
他听了一路的闲言碎语,就笔直的站在大门口,摇着脑袋叹息,嘴里念叨着“堂堂公爵夫人怎么能往酒馆里跑”之类的话。
艾拉实在招架不住这个老旧古板的管家,连忙让莫莉来请她,自己急急忙忙逃离洛夫莱斯家。
塞西莉亚赶回家的时候,那位老管家还站在那儿。
保持着一样的姿势。
她请老管家进屋,又叫莫莉收拾好行李,终于在天快黑的时候坐上马车。
几天后,公爵夫人回到了城堡。
马车停在庭院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她站在石阶下,抬头看了一眼那扇三个月没推开过的门。
门后有她的婆婆,有那些等着看她笑话的仆人,还有整座城堡压下来的沉默。
她站了一会,想起那天临走时在金斯顿签完最后一批货单,手还在抖。
码头上那个叫托马斯的伙计问她要不要先歇一晚再走,她说不用。其实应该说用的。
当时以为是那段时间忙着累坏了,哪里知道是心里的小船在风里摇摇欲坠。
就像现在。
她站在这扇门口,忽然很像掉头回去,坐上马车,让车夫随便往哪儿赶。
可惜她身边还站了个家伙……哦,就当站了个家伙吧。
那个坏蛋估计此刻正在王宫里忙得焦头烂额。
有的时候,她倒希望那个霸占丈夫身体的恶魔能自觉一点。
他模仿阿里斯那么像,又冷冰冰的,一定能处理好那些烦心事。
塞西莉亚推开大门,走进去。
门厅里站着两个侍女,见她进来,行了个礼,其中一个接过她的披风,另一个低声说:“老夫人在起居室等您。”
走廊很长,烛火在壁上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也是这条走廊,也是这些烛火。那时候她走得慢,一边走一边看墙上的画,阿里斯泰尔在旁边笑她:“以后有的是时间看。”
现在她有时间,可是她不想看。
侍女停在起居室门口,侧身让开,低着头说:“夫人,请。”
塞西莉亚站了一会儿,抬手推开门。
老夫人坐在窗边那把高背椅上,背对着她,正看着窗外黑下来的天空。烛火把她花白的头发照得微微发亮。
塞西莉亚走进去,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出声。
过了很久,老夫人才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整个房间安静下来。
“你终于肯回来了。”
塞西莉亚没说话。
“你知道外面的人是怎么说的吗?”
老夫人终于转过头来。她看着她,脸藏在光影里,看不出表情。
“说克莱尔家的公爵夫人,独自跑到金斯顿去,一住就是三个月。说她在码头上抛头露面,和那些粗人混在一起。说——”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更冷了。
“说她闹着要离婚。”
塞西莉亚站在原地,突然想起这些天,阿里斯像做贼一样,每晚从林子里溜进别墅,又在清晨偷偷离开。
他掐着她的腰直呼这太刺激了。
外面那些笨蛋,正等着看他夫人把他甩了。
可现在,他的夫人坐在他身上,在他贴心的服侍下欢愉。
那个妖精。
塞西莉亚实在没办法将他和眼前这个庄严的老人联系起来。
老夫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一声,“我活了这么多年,没见过哪个公爵夫人是这么当的。”
她站起来,走到塞西莉亚面前,上下打量着她。
那样毫不掩饰的眼神,像在估量一件旧货。
“你知不知道,阿里斯泰尔为了娶你,费了多大的劲?”
塞西莉亚知道,她当然知道。
老夫人不等她回答,继续说下去:
“他顶着整个家族的压力,把他母亲气得躺在床上三天没起来,硬是把你一个商人的女儿娶进了门。你以为这是什么?这是恩典。这是克莱尔家赏给你的恩典。”
她往前逼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你现在倒好,说离就离?”
塞西莉亚抬起头,看着她。
“我没有说不领这份情。”她的声音很平,“但领情是一回事,过日子是另一回事。”
老夫人愣了一下,随即眯起眼睛。
“你什么意思?”
塞西莉亚没接话。
她说什么有用。
如果是十年前,她一定指着这个老太婆大声高呼:“你的孩子被恶魔附身了!他得了疯病,你应该多关心关心他!”
没人能受得了一个性格突变,记忆混乱的丈夫。
昨天,阿里斯能情意绵绵的揽着她,说要带她去庄园避暑。
今天,阿里斯就能把她当作陌生人,一言不发的放了她的鸽子,把她晾在庭院里好几天。
他晚上抱着她讨好,白天却和贵族小姐坐在一起喝茶。
她讨厌这样的丈夫,更讨厌面对丈夫时的自己。
他们两个太像了。
尽管是完全不一样的性格。
可她有的时候却分不出来,谁是她的丈夫,谁是那个后来的魔鬼。
塞西莉亚站着听老夫人数落。
从天亮到天黑。
老夫人没有要停的意思,她也就没有要走的意思。反正那些话从左耳进去,从右耳出来,一个字也没留下。
等终于从那间屋子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肚子在叫,她低头看了一眼,才想起来今天一整天没吃东西。
回到住的地方,走廊很安静。仆人们大概知道她回来了,没人敢出声。
她推开房门,没有点灯,就那么走到窗边,坐下来。
窗外的月亮很亮。
阿里斯泰尔。
他还在王宫里。如果他知道了她回来,肯定又想追过来。
那人从来不管什么场合什么规矩,想她了就骑马跑过来,不管多远多晚。
可是他现在大概脱不开身。
他最近很忙。
事实上,从结婚之后,他就一直很忙。
听说是国王不满他娶了她这个落魄商人的女儿,变着法子折腾他。
结婚第一年,把他派去什么北境,一去就是半年。
第二年,又把那些王室之间扯不清的纠纷交给他。
今年呢?一会要他接待某国使节,一会要他出席哪位贵族的婚礼,一会又召他陪同打猎。
去年,他说好要陪她过生日的。
结果那天早上,信使来了,说国王召见。他看了信,没说什么,只是蹲下来,替她把鞋带系好,然后抬头看她。
“晚上回来。”他说。
晚上他没回来。第二天也没回来。第五天才回来,胡子拉碴的,看见她就笑。
“没赶上。”他又说。
那时候她没生气。只是想起小时候,在家门口等杰农先生回来的那些日子。
“哎~”
塞西莉亚叹了口气。
算了,等他忙完这阵子再说。
离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