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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克莱尔公爵去世了 她认识他这 ...

  •   圣安德烈教堂是克莱尔领地上最老的那座教堂,建在山坡上,从城堡的窗边能望见它的尖顶。

      平时去做礼拜的人很多——附近的农户,镇上的商人,偶尔也有路过的贵族。

      它不是主教堂,没那么庄严,但胜在近,胜在老。
      每个人都知道它在哪儿。

      老人说,这教堂甚至比克莱尔家的城堡还早上一百年。

      只是那个教堂太老了。
      老到墙角的石头开始松动,老到下雨天里面还要用木盆接漏水。

      有人说,进去做礼拜,总能听见头顶的房梁“嘎吱”作响。

      修道院报了好几次,说再不修就要出事了。

      这事最后落到阿里斯泰尔头上。

      教堂在他的领地上,自然归他管。

      国王那边也知道了,派人来问过一回,大概的意思是“该修就修,别等出了事再后悔”。

      于是阿里斯拨了钱,又找了工匠,盯着他们开了工。

      那教堂修了大半年,眼看着快好了,谁能想到会塌。

      偌大的废墟下,埋葬了百来号人。
      其中,还包括那位年轻的公爵。

      塞西莉亚是在赶去的路上知道消息的。

      蒙太古和卡佩,都是克莱尔家领地内的封臣。
      蒙太古管东边靠河的那块地,卡佩家管西边靠山的那块地。

      两家祖上就开始吵,吵了一百多年,到现在,他们在吵什么已经没人说得清了。

      边界、水源、猎场、哪年哪月谁家的羊吃了谁家的草。

      这次又吵起来了。

      因为一条水渠。

      蒙太古家修了条渠,把河里的水引到自己那边去了。
      卡佩家说那水是两家共用的,蒙太古说渠修在我自己土地上,关你什么事。

      闹到公爵那里,公爵不在。

      两人就在教堂门口吵起来了。

      引了一堆人围在那里看热闹,人群里还有人起哄。
      “去请公爵夫人来评理啊,看她站哪边!”

      塞西莉亚就这样被临时叫去了。

      那天她起得很晚。

      昨晚,阿里斯风尘仆仆的从王宫赶回来,一会拉她散步,一会抱着她亲热,一会又拖着她去顶层看星星。
      一直折腾到早上,罪魁祸首生龙活虎的收拾好,又准备赶回王宫。

      她抱着枕头昏昏欲睡,听他边换衣服边碎碎念。
      说什么不要出门,说什么不要等他回来。

      直到耳边安静,她才沉沉睡去。

      没睡多久,又有仆人传来消息。
      说圣安德烈教堂里,有两位先生带着家仆吵起来了,嚷嚷着让她去主持公道。

      那些人等着看她的笑话呢,她在闹离婚,可她现在依旧是公爵夫人。

      塞西莉亚换好衣服,叫仆人备好马车。

      那一路她都心慌难耐。

      直到在路上遇见一个骑马的仆人,那人勒住缰绳,气喘吁吁地喊。
      “夫人!教堂,教堂塌了!!”

      她愣了一下。
      “谁在里面?”

      “很多人......公爵去里面调解,刚进去没多久就......”

      塞西莉亚没听完,只感觉耳边嗡嗡作响。
      她扶着门框往左挪,脚底踩空,整个人从高高的马车上摔下去。

      吵架的、看热闹的、神父和助祭,还有外面围着的一圈人。

      那么厚的墙,那么重的石头,压下去就是一瞬的事。

      教堂轰隆一声后,在附近的人都跑过来了。

      有人用手扒石头,扒到指甲翻起来还在扒。有人回家拿工具,铁锹、镐头、撬棍,能用的都拿来用。

      等克莱尔家的人赶到的时候,废墟前面已经围了一圈人。

      石头堆得比人还高,灰还没落尽。

      有人蹲在地上哭,有人捂着伤口往外走,有人在喊谁的名字。

      管事勒住马,往塞西莉亚这边看了一眼,没说话,翻身下马。

      他走到最近的那堆人跟前,问。
      “公爵呢?”

      没人回头看他。

      过了一会儿,有人从废墟那边跑过来,脸色白得像纸,话都说不利索。
      “在、在里面……我看见他的马……在外面拴着……”

      这场营救持续了一天一夜。

      国王派了个文书官来,带着一封信和一队人来慰问。

      公爵夫人站在废墟边上,一动也不动,盯着那堆石头,谁也劝不走。

      教堂旁边的空地上,摆了一排尸体,等人来认领。
      还能活着出来的人,就被抬到附近的农民家里,等修道院的医生来救。

      塞西莉亚等了一天一夜,也没看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丈夫。

      事情发生的时候,公爵正站在教堂中央,头顶上的横梁正好砸中他。

      等再发现他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

      石头压得太深,人扒不开,只能用撬棍一点一点撬。

      等把他从底下弄出来,天已经黑了。

      他死的样子不算太难看。脸上没什么血,眼睛闭着的,安详得像是在里面睡了一觉。

      旁边的人都站着不敢动。塞西莉亚就蹲下去,把他衣领上的灰拍了拍,直直的看着他。

      他的身上一直是干干净净的。即使在忙的时候,哪怕是从边境赶回来,衣服也是一尘不染。

      她认识他这么多年,只有两次见他狼狈。

      一次是现在,一次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洛夫莱斯家破产后,她跟着杰农先生东奔西走,只希望把生意重新做起来。

      谁知道生意还没起色,杰农先生就病倒了,没过多久便去了。
      洛夫莱斯家的生意,是完完全全地垮了。

      父亲去世后,她借住在理查德家里,用干活抵食宿,又做些小买卖,想慢慢翻身。

      攒了许久,终于凑够中间费,可以出一船货。

      那些都是父亲经手过的香料。
      只要这批货能走出去,洛夫莱斯家的生意就有救了。

      她备好了船,收齐了货,却卡在文书上。

      卡着她的那个混蛋,是当地管文书的小贵族——莱顿。

      她试过送礼,试过托人说情,试过换条路走。怎么都不行。

      那个贵族就是卡着她,也许是因为她没靠山,也许是因为有人想吞她这船货,也许只是单纯看不起一个女人做生意。

      听说那混蛋放话。
      一个女人做什么生意,回去织布去。

      她气得把扫帚一丢,冲去了莱顿家附近。

      蹲了几天,摸清那混蛋每天什么时辰去马厩、去花园、去教堂。

      后来,她买通了一个厨房帮工,问出莱顿今天要在家里接见一个大人物。

      她才不管那大人物是谁,只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

      那天下午,她绕过主楼,从后门溜进去,躲在训练场旁边的灌木丛里。

      等了许久,听见脚步声和人声走近。他们经过灌木丛,走进了不远处的一间小屋。

      塞西莉亚弯着腰,悄悄摸过去。背过身关上门的时候,屋里两个人正直直地盯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茫然。

      “你怎么进来的?”莱顿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

      气氛有一丝诡异的安静。

      塞西莉亚壮起胆子,插着腰,“大人!我的文书可以批了吗?已经三个月了!”

      莱顿脸色变了,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的大人。

      那个年轻人,穿着比莱顿好,站姿比莱顿松散,正靠在架子上,手里拿着一把剑打量着。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领口绣着银线。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克莱尔家的纹章。

      “你——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莱顿压着声音,“滚出去。”

      “批了我就滚。”

      旁边那个年轻人笑了一声。莱顿的脸更黑了。

      塞西莉亚不管他,继续往前逼了一步。莱顿也往前逼了一步。

      “你一个女人——”他压低声音,但压不住那股恶狠狠的劲,“你父亲死了,生意就该跟着死。你以为你是谁?”
      “你以为你还能做什么?回去织布去,别在这儿丢人——”

      两个人离得很近,她看见他眼里的怒气,就伸出手,用力一推。

      大概是力气使大了,又或者是那混蛋太弱不禁风。
      她只是推了一下,莱顿就往后倒,还撞翻了边上放武器的架子。

      架子摇晃了几下,上边的剑、矛、箭,哗啦啦地往下掉。

      莱顿摔在架子下,兵器往外掉,全冲向对面的那个大人物。

      塞西莉亚早在听见声响后就躲得远远的。

      她站在门口,看见那大人物站得不远,他明明可以躲开,却只是微微挪了挪脚,躲开了朝着他脸上刺去的那柄长剑。

      一支箭掉下来,扎进他肩膀外侧,血一下涌出来。

      塞西莉亚愣住了。坐在地上的莱顿脸都白了。

      “噗——”
      塞西莉亚想起那个画面,忍不住笑了一声。

      当时,小屋里,全乱成一团了。

      莱顿从地上爬起来,开口喊人。满地的兵器,她站在门口,思索着要不要逃走。对面那个大人物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夸张地“哎呦”一声,虚虚弱弱地靠在了她身上。

      冲进来的仆人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上前拿下她这个胆大包天的罪犯。

      她应该被拿下。

      按道理,她该被当场拿下。私闯贵族宅邸,冲撞当地领主,还伤了公爵。随便哪一条,都够把她关进地牢,等着审判。

      鞭刑、罚款、砍手、处死,这一切都取决于此刻靠着她的那个男人想不想要追究。

      她猜不透他的想法,但她看见了莱顿眼里明晃晃的兴奋。
      看得出来,那个家伙烦透她了。他居然丝毫不担心被追责。

      莱顿喊来医生,因为克莱尔公爵受伤了。

      她们站在旁边,看着医生剪开他的衣服,清洗伤口,上药,包扎。

      塞西莉亚被扣下。

      公爵坐在那儿,扶着额头,偶尔皱一下眉。

      他那张脸比莱顿年轻,比莱顿好看,眉骨很高,眼睛是浅褐色的。

      他不送她去地牢,不要她赔偿,也不提诉讼,只是让塞西莉亚留下来,照顾他,直到伤好。

      至于扣多久,伤养多久,什么时候让她走,都听那位仁慈的公爵说了算。

      于是,塞西莉亚回家了。
      不对,应该说是从前的洛夫莱斯家。

      破产之后,这个充满记忆的旧别墅就被拍卖。而现在,公爵征用了这栋空置的宅子。

      她每天早上要把熬好的药端到公爵面前,看着他喝下去,等他喝完,还要递水,递帕子。

      仆人们能做的活轮不到她,她只管每天给他端茶、递书、拿披风、点蜡烛。
      她在他屋里进进出出,一天跑十几趟,腿都跑细了。

      这比之前的工作轻松得多,甚至碍于公爵的面子,莱顿破天荒的批了她的文书。

      船走了,货出去了,生意开始热闹起来。

      塞西莉亚越来越忙。

      她保留着杰农先生的习惯,总要亲自去仓库或码头,检查每批货物的情况。

      她要看船、看货、看人。哪批货到了,哪批货要发,哪个船长靠谱,哪个伙计偷懒。

      还要守着别墅里那个柔弱不堪的公爵大人。

      也不是一直守着,但总在她以为没事的时候,就有仆人跑到码头喊。
      “那位姑娘!公爵叫你回去!”

      无非是伤口疼,想喝水,又或者睡不着。

      商人们开始找她,谈生意的,套近乎的,看热闹的。她都得见。

      好不容易到了晚上,她还得坐在灯下,一页一页的翻看账本,翻到眼睛发酸。

      她去公爵面前晃的时间越来越少。

      后来有一批香料要送出去,塞西莉亚开始出差。

      船从金斯顿出发,沿着海岸往北走,她在船上待了几天,吐得昏天暗地。
      那些港口的商人们看见她,都愣了一下——一个女人?

      她才不理那些眼神,直接去找买家,谈价钱,签契约。

      回来的船上,她拿着那张契约看了又看,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后来她就习惯了。

      做生意嘛,每个月总要出去一两趟。金斯顿的码头她熟了,别的港口的码头她也开始熟。

      她跑得越远,生意做得越大。做得越大,越没人敢说‘一个女人’这种话。

      再然后,她就被克莱尔公爵拦下了。

      那个高贵的男人站在她面前,义正言辞的控诉她的失责。

      她被克莱尔拉着,不肯放,哪怕码头上一船的人和货都在等着她出发。

      或许是被缠得不耐烦了,又或许是觊觎已久,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就往门框上一靠。
      “我实在没有时间给您了,大人。”

      “我把人给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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