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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该离开的人和不该离开的人 父亲房里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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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莎不在厨房。
“刚刚还在这儿呢……”女仆嘟囔着,四处张望。
塞西莉亚四处寻找,最终,停在父亲的门口。
走廊尽头,那扇门半掩着。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手指抬起来,又放下。最后,还是轻轻推开了。
玛莎背对着她,站在柜子前,正摆弄桌上的什么东西。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那双手上。
桌边露出一角盒子。
塞西莉亚认得那个盒子。
那是母亲生前的梳妆盒。
她的母亲在她出生时就去世了。杰农先生把这件事告诉她的方式,温柔得像讲一个睡前故事。
夫人是洛夫莱斯家的星星,她累了,就回天上去休息了。
杰农先生把塞西莉亚教的很好。
他会告诉塞西莉亚,母亲喜欢什么样的裙子,喜欢把头发梳成什么样子,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什么弧度。
她喜欢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那个梳妆盒,是她最宝贝的东西。
杰农先生把它放在自己房间里,从不让人碰。
此刻,玛莎的手正放在那个盒子上。
她把盒子挪过来,打开,不知道在里面拨弄什么。过了一会儿,又合上,小心翼翼地摆回原位。
做完这些,她转过身——
一眼看见门口的小身影。
“小,小小姐……”她似乎被吓傻了,连语无伦次的话都说不出来。
塞西莉亚懒得听她那惶恐不安的语气,好像是自己欺负了她一样。
她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今天的心情很糟糕。
塞西莉亚以为,十岁那年宴会上的难堪,会是她这辈子最讨厌的记忆。可现在她才知道,还有比那更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拎着裙角,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等父亲回来。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说不清此刻的感觉,父亲房里那个身影,就像前些天固执站在奥利面前的她。
只一瞬间,她就明白了。
杰农先生爱她的母亲。这是一定的。塞西莉亚从不怀疑。
可塞西莉亚不明白的是——
她为什么非要喜欢一个心里永远装着别人的男人?为什么不能去找一个全心全意只属于她的人?为什么不愿意开启一段新的,只属于自己的故事?
她想不通。
而她根本就没办法去指责她的好朋友,因为就在前天,她还在觊觎别人的未婚夫。
天色渐渐暗下来。
远处传来马蹄声。塞西莉亚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杰农先生回来了。
她迎上去,像往常一样接过父亲的外套,问他今天忙不忙、累不累、有没有按时吃中饭。
她不问码头上的事,也不揭穿玛莎。
杰农先生一如既往,笑着回答她的问题,又抬手摸摸她的头。
当玛莎端着热汤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塞西莉亚挪动脚步,只用自己挡开两人的视线。
亲爱的玛莎。
她一定还不知道自己父亲做出了怎样荒唐的事。
否则,她怎么会有胆子站在这里,继续用她那自以为隐秘又毫不掩饰爱意的眼神看着杰农。
等到明天,又或者再早些,她听见那些闲话,只会羞愧的找个地缝钻回家。
那天晚上,别墅里安静得反常。
仆人们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走路都比平时轻,只有厨房偶尔传来一两声碗碟的碰撞,很快又归于寂静。
玛莎再次端着热汤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塞西莉亚已经上楼了。
杰农先生还坐在餐桌前,像往常一样接过汤,说了一声“谢谢”。
玛莎低着头,没敢看他。
晚上的雨下得很大,雷声轰鸣吵得所有人都睡不着。
第二天清晨。
天还没亮透,厨房的女仆端着烛台去后院取水,路过仆人房的时候,发现门虚掩着。
推开门。
床铺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那种叠法,一看就不是临时起意,是主人想好了要走的。
“玛莎呢?”
这一声喊,把整个后院的仆人都惊动了。
她们挤在门口,七嘴八舌地议论:
“我昨晚还看见她回来的……”
“她什么时候走的?”
“天没亮吧,我听见外头有动静,以为是野猫……”
“她家那么远,走路得走一天一夜吧?”
“昨天晚上那场大雨,你们听见了吗?下得那个大……路现在肯定全是泥。”
“那路可不好走,过林子那段,听说有狼……”
“别瞎说。”
“我没瞎说!去年冬天就有人在那片林子里……”
“行了行了,别说了。”
但已经说了。
沉默了一会儿,有人小声说:
“她怎么……不等到天亮再走呢?”
没人回答。
早餐桌上,塞西莉亚还没下来。
杰农先生刚坐下,管家站在旁边,迟疑了一会儿,低声说了这件事。
“玛莎走了,先生。天还没亮就走的。”
杰农切面包的手顿了一下,“自己走的?”
“是,没人看见。早上才发现人没了。”
杰农没说话。他把那片面包放下,拿起餐巾擦了擦手指。
“路上不好走。”管家站着没动,过了一会儿,又低声说,“昨晚上那场雨......林子那边怕是有水。”
杰农看着窗外。
院子里的泥地上,有一串脚印,歪歪斜斜的,往林子方向去了。雨打了一夜,脚印还能看出来,说明走的时候雨刚停。
“备一匹马。”他说。
管家愣了一下:“现在?”
“嗯。让人去追。”杰农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放在桌上,沉甸甸的,“追上了,把这个给她。告诉她……”
他停了一下。
“告诉她,不着急回来。家里的事安顿好了再回来也行。”他的声音很平,“如果想回来,随时回来。”
管家应了一声,拿起钱袋,转身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后院响起马蹄声,越来越远,往林子方向去了。
杰农先生坐在餐桌前没动。面前的早餐已经凉了。
塞西莉亚下来的时候,父亲已经不在了。
餐厅里空荡荡的,桌上摆着留给她的早餐。她走过去,坐下,习惯性地往那些女仆里看了一眼——
空的。
她愣了一下。
旁边一个年轻女仆见了,凑过来小声说,“小姐,玛莎姐姐今天清早就走了。”
塞西莉亚转过头:“走了?”
“嗯。天还没亮就走的。被子叠得好好的,一看就是早就想好了。”
塞西莉亚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杰农爸爸呢?”
“先生一早就去码头了。”女仆说,“昨晚上那场雨大,码头的货怕是淋着了不少,他得去看看。”
塞西莉亚点了点头。
父亲没事,父亲去码头了。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可她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
说不上来的奇怪。
或许是昨晚雷声太大了。
没有人端着烛台走进她的房间,轻轻拍着她的背哄她睡觉。
没事的,现在雨停了,她有很多时间,可以回房间继续睡。
用过早餐,塞西莉亚回到房间,临走前又下意识看了看厨房门口。
玛莎或许明天就回来了。
玛莎的回来了吗?
哦,没有。
她已经两天没回来了,洛夫莱斯小姐又少了个聊天的朋友。
直到第三天,实在耐不住寂寞的塞西莉亚还是起了个清早,跟着父亲去了码头。
这几天风雨很大,码头上到处是积水和被吹散的货物。
她跟在父亲身后转了一上午,特意绕开利奥记账的那个角落,强迫自己不去想那更令她糟心的事情。
直到下午,父亲让她去送账本。回来的时候,刚好经过那个角落。
她下意识转过头。
没看到熟悉的身影,倒是有几个工人围在那儿,兴高采烈地说着什么。
“嘿!塞西小姐!!”有人隔得老远冲她挥手。
塞西莉亚想了想,还是走过去。
“嘿,下午好。”她挥挥手,又不经意的问起,“你们在讨论什么呢?这么高兴。”
“哦!是利奥!”一个搬运工笑着说,“那小子,结婚了也不说一声,上午来送糖才我们知道。”
他递过来一块油纸包着的糖,“这是他给的喜糖,人人有份。”
塞西莉亚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块糖,油纸包得方方正正的,上面系着一小截红绳。
“......哦,利奥呢?”她问。
“走了,发完糖就走了。”搬运工往外指了指,“这家伙什么都不说,也不知道铺子找的怎么样了?”
“什么铺子?”
“塞西小姐您很多天没来,利奥辞职啦!说是要和媳妇在镇边上盘个小铺面,以后自己当掌柜了!”
“......哦。”塞西莉亚点点头,“哦!是个好主意。”
她僵着脸笑,抬手接过那块喜糖。
“他现在也是一家之主了。”
那块糖在抽屉里放了三天。油纸没拆,红绳也没动。
第四天早上,塞西莉亚下楼吃早餐的时候,听见两个女仆在厨房门口嘀嘀咕咕。
“真的假的?”
“真的,我表姐亲眼看见的。玛莎她爹收了一笔聘礼,把她许给隔壁镇一个鳏夫,听说人还不错,有间小磨坊……”
“那她……愿意吗?”
“愿不愿意有什么用?”那女仆压低了声音,却还是能听清,“那男人相貌不赖,也不比她大多少。说起来还是玛莎高攀了,要不是那男人主动上门求亲……”
塞西莉亚站在楼梯口,没再往前走。
最近还真是热闹,怎么一会儿所有人都要成亲了。
她忽然想起玛莎那天在父亲房间里的背影——小心翼翼地把梳妆盒放回原位,合上盖子之前,还伸手摸了摸里面的东西。
那时候她觉得那是一个觊觎别人母亲位置的女人。
现在她忽然不确定了。
或许那只是一个想摸摸家是什么样子的女人。
夜晚,餐桌上。
塞西莉亚切着盘子里的肉,还是没忍住和杰农先生说起这件事。
“......真不敢相信,玛莎要去做当家女主人了。”她说完,小心翼翼的抬眼,看看父亲的神色。
杰农先生继续切着盘子里的菜,语气平平淡淡的。
“托马斯先生性格开朗,做事稳妥,是个可靠的男人。”
塞西莉亚抬头,错愕的看着父亲了然的神色。
第二年入秋的时候,玛莎和丈夫在村里的小教堂举办了婚礼。
据说婚礼热闹的很——农活少了,村子里的人都有空去喝喜酒。
塞西莉亚没去到婚礼现场,所以那场热闹与她无关。
因为她的好朋友只邀请了洛夫莱斯家的杰农先生。
她简直不敢相信。
玛莎情愿邀请一个曾经她爱慕过的男人送她进礼堂,都不愿意让自己的好朋友亲自来祝福自己。
或者,她根本就没把自己当朋友。
毕竟在自己拉着她的手谈心的时候,那家伙的话里只有杰农先生长杰农先生短。
又或者,玛莎是出于对自己的愧疚,觉得无颜面对自己。
要么……是她过得不好?!
塞西莉亚被这个谜团困住了,她百思不得其解,却只能趴在房间对着昏昏欲睡的斯考特念叨。
这一切,只因为能和她畅聊的另一个好朋友跑了。
在婚礼结束后的第三天,金斯顿烧了一场火。
倒不是房子着火,而是哈里斯家的后花园。
艾丽莎·哈里斯把她那件最华贵的天鹅绒裙子扔进了铁桶里,浇上灯油,划了一根火柴。
火光蹿起来的时候,她的长发也落了地——自己剪的,歪歪扭扭,像被狗啃过。
仆人尖叫着跑去报信,等哈里斯先生冲到花园时,只剩下一团冒着黑烟的灰烬,和他那个穿着男装、短发支棱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