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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伯爵夫人的慈善舞会 那些她曾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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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时,塞西莉亚脸颊通红,向父亲复述她所有的发现。
“乔安夫人为什么非要买展示柜上那罐肉桂呢?它明明和里面那些是一样的,却贵了那么多……”
塞西莉的小脑袋里装满问号。
杰农先生望着女儿发光的脸庞,心中一片欣慰。
他的小塞西,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件能真正抓住她那颗跳跃心灵的事情。
虽然他不知道她能为之坚持多久。
他曾为塞西莉亚请过舞蹈老师,结果一周后,她就穿着舞鞋爬上了大树。
他也尝试过教她维埃尔琴,她却把琴弓当作长剑,与隔壁的凯特小姐进行了一场荣誉决斗。
唯一能让她安静片刻的,只有书房里的账本和藏书。
但对于一个浑身充满冒险家能量的孩子来说,那显然还不够。
杰农先生没指望这项工作能长期拴住女儿的注意力。
但显然,他低估了塞西莉亚对这片天地,所迸发出的热情。
一连几天,塞西莉亚都起得很早,她穿着那身帅气的工作服,俨然成了码头与店铺里最积极的小学徒。
渐渐的,她也能在父亲与人交谈时,小心翼翼地插上几句稚嫩的意见。
在店铺时,她甚至能凭借可爱的外表和抹了蜜般的甜嘴,多卖出好几袋香料。
杰农先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的欣慰满得快要溢出来。
不愧是洛夫莱斯家的女儿。塞西莉亚,是个天生的商人!
码头上的工人很喜欢这个没有架子的小小姐。
她总会用甜甜的嗓音喊他们叔叔,并顺手给他们带来香甜的苹果派。
“杰农先生真是个了不起的父亲!”他们在闲暇时称赞。
“ 瞧瞧小小姐的眼神,她将来一定是位出色的女商人!!”
塞西莉亚喜欢这些夸奖。
拜托,可爱的洛夫莱斯小姐当然是完美的!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会这样想。
镇中心的店铺里,时常有来往的客人,对她投来诧异的眼光。
甚至会在她上前接待的时候,毫不客气地呵斥,“洛夫莱斯家是没人可用了吗?竟需要一个孩子来应付我?!”
塞西莉亚并不在意。
她不喜欢那些浑身紧绷的大人,才不会因为他们的话伤心。
只是。
隔壁的哈里斯先生,显然对这件事也颇有看法。
“这简直不成体统!”
一日午后,塞西莉亚趴在自家花园里,听见隔壁传来哈里斯先生充满鄙夷的嗓音。
他正对身边的夫人愤慨陈词。
“商贾终究是商贾,让幼女沾染一身铜臭!!”
“抛头露面,实在有失淑女教养!那孩子将来如何体面的嫁人?”
“往后,千万不要让这样的人接近我们的艾丽莎!!”
塞西莉亚猛地站起身,她弯腰拍了拍身上的草屑,面无表情的望向那对受到惊吓的夫妇。
“下午好,哈里斯先生!哈里斯夫人!”她裂开嘴,扯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下,下午好,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转身欲走,迈出几步,她还是忍不回过头,目光清澈地望向哈里斯。
“哈里斯先生,您说的铜臭是钱的味道吗?”
没等哈里斯回答,她从腰间的挎包里掏出一枚亮闪闪的银币。
“可是杰农爸爸说,这个味道,可以换来新鲜的面包,让码头的工人不挨饿。可以修好教堂的屋顶,让玛丽奶奶下雨天安心做礼拜。”
她小心放好银币,看着哈里斯铁青的脸色。
“如果哈里斯先生也有这个味道的话,就不用卖掉夫人的胸针,去支付修缮自家屋顶的账单了。”
说完,她没没再理会身后气急败坏的斥责声,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屋。
她果然还是不喜欢哈里斯先生。
说什么有失淑女教养,难道在背后高声议论邻居,就是所谓的绅士所为吗?
傍晚,杰农先生回到别墅,没有在往常的地方看见那个飞扑而来的小身影。
他以为女儿又去了哪里探险,直到晚餐时分,塞西莉亚依然没有出现。
“塞西莉亚呢?”他问女仆。
“先生……小姐在房间里,一直没出来。”
杰农先生等了一会儿,最终起身上楼,轻轻敲响了女儿的房门。
“塞西莉亚?”
他推开门,发现他的小女儿坐在地毯上,脑袋埋在床沿。
听见声音,她转过头来,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对不起,杰农爸爸。”没等父亲反应,她就低下头认错,“我今天顶撞了哈里斯先生。”
杰农先生没有立刻说话。他走过去,将女儿抱起来放到床边,然后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
“现在,告诉我,”他的声音平静而温和,“哈里斯先生说了什么,而我的小塞西又说了什么?”
塞西莉亚揪着父亲的衣角,断断续续的坦白了下午的事情。
杰农先生安静的听着,没有打断。直到她说完,他才伸出手,擦了擦女儿的眼角。
“那么,我的合伙人。”他问,“你当时说那些话,是想伤害哈里斯先生,还是保护自己?”
塞西莉亚想了想,选了个居中的答案,“他说的不对!”
杰农先生笑了。
“听着,塞西莉亚。在这世上,有两样东西最难捍卫,一是你认定正确的事情,二是比你弱小的人。”
“你今天同时做到了这两样。”
“记住,洛夫莱斯家的人,永不为捍卫真理而道歉。”
他温暖的大手抚过她的头顶,“但,我们可以为说话方式带来的疼痛,感到歉意。”
“前者关于品格,后者关于仁慈。”
“可是……”塞西莉亚小声纠结,终于说出了心底最深的忧虑。
“哈里斯先生说,不让他的女儿和我做朋友……”
“哈哈哈。”杰农先生笑的很开心,他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后背。
“没关系的,小星星。一个仁慈的品格,会主动为你吸引善良的心灵。真正的公主,不会被流言蒙蔽眼睛。”
“那么现在,你觉得我们是否需要为说话的方式,做点什么吗?比如送一罐对风湿很好的药膏给哈里斯先生?”
他眨眨眼,“毕竟,住在漏风的城堡里,关节容易疼。”
塞西莉亚眼睛一下子亮了,“用我们仓库里的魔法粉末做的吗?”
“正是。”杰农微笑。
杰农先生总是有办法,将塞西莉亚的泪水酿成蜜糖。
甚至于,塞西莉亚工作的热情比以往更甚了。
第二天,她带着那罐精心准备的药膏,登门致歉。
碍于最基本的绅士风度,哈里斯先生还是僵着脸让她进了门。
只是,那强撑的绅士风度,在看见礼盒里的药膏的瞬间,崩的稀碎。
这个……这个无礼的小暴发户!!
哈里斯先生脸色涨红,看着东张西望的塞西莉亚,甚至没让她喝一口水,就毫不留情的将她送出门。
唉,好吧。
塞西莉亚难得踏进公主的城堡,却连公主的影子都没见到。
没关系,她以后会带着最好看的王冠正式上门拜访。
塞西莉亚依旧每天跟着父亲前往码头,也会时不时溜到隔壁花园里偷看小公主练习。
怀揣着那份执拗的期待,塞西莉亚始终没能和心中的小公主说上话,尽管她的小荷包已经银币塞得鼓鼓囊囊。
塞西莉亚十岁了。
她需要同龄的伙伴,需要学习淑女的技艺。
聚会上的贵妇们总在杰农耳边吹风。
即便您是父亲,也无权剥夺她融入社会的权利。
夜晚,杰农看着在花园里独自与蝴蝶对话的女儿,那颗坚定的心,第一次动摇了。
“塞西莉亚,”他轻声问,“你想去参加一场聚会吗?”
罗什伯爵夫人的幼子夭折了,悲痛欲绝的母亲决定在城堡举办一场慈善募捐舞会,所得将用于修缮教堂。
“为什么她的儿子死了,却要举办舞会?”塞西莉亚无法理解。
杰农先生没有直接回答这个尖锐问题,他只是温和地引导。
“你的小金库,或许能发挥更大的作用了。”他顿了顿,投下诱饵,“而且,隔壁的小公主……也会去。”
塞西莉亚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尽管她始终不明白,为什么伯爵夫人伤心就要举办舞会,为什么教堂的屋顶永远修不完,为什么总有层出不穷的宴会……
洛夫莱斯家的小姐要首次亮相社交界了!
塞西莉亚本人浑不在意,但整个别墅的女仆们却忙得人仰马翻。
定制礼服、挑选首饰、设计发型……杰农先生对此一窍不通,重任自然落在了玛莎肩上。
她们决心要让塞西小姐成为舞会上最耀眼的存在。
接连好几个午后,塞西莉亚都在哈欠连天中,任由女仆们摆布。
她突然有点后悔了。
舞会当晚,塞西莉亚如同一尊华丽的瓷娃娃,跟随父亲登上马车。
她不断摸索着腰间的束带,小声抱怨,“杰农爸爸,我快喘不过气了。”
她浑身不自在,没人告诉她为何要穿这么紧的裙子,难道裁缝的布料如此紧缺?
头顶的发网勒的她头皮发麻,塞西莉亚顶着一张生无可恋的脸来到城堡。
她紧跟在父亲身后,看着他们客套的谈话,明明对面那个先生的眼神里全是鄙夷,说出口的话却是。
“我真敬佩您,洛夫莱斯先生。”
塞西莉亚觉得这一切虚伪极了
杰农先生敏锐地察觉了女儿的不适,他俯身低语。
“抱歉,塞西莉亚,或许这里并不适合你。”他指向远处温室里隐约的人影,“或许,你愿意去那边和同龄的小姐们聊聊天?哈里斯家的小姐也在。”
大人们沉浸在舞蹈和交谈中,塞西莉亚和女孩们则被安置在温室里。
塞西莉亚闷闷不乐,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如此笨拙于交谈。
“你看到范宁小姐那条塔夫绸裙子了吗?我敢打赌是威尼斯的新货……”
“伯爵夫人身边的那位年轻子爵,听说是克莱尔公爵的弟弟,刚从圣地回来......”
“我更喜欢拉塞尔男爵的儿子,他至少会跳最新的弗朗明哥舞步......”
她没办法融入她们的话题。
直到她透过玻璃门,看到了舞池边静静站立的艾丽莎。
她一直跟在父亲身边,脸上保持着得体的笑容,一举一动都十分完美。
“瞧瞧,哈里斯还黏在父亲身边呢。”身边的议论终于转向了塞西莉亚认识的人。
“她今天这身复古的锦缎真是……别具一格。我祖母常说,经典的款式永不过时,看来哈里斯夫人深谙此道。”
“我真羡慕她那头发的光泽,梳得一丝不乱。”
“是啊,她的仪态总是这么无可挑剔,一动不动。”
“你们也这么觉得对吗?”塞西莉亚忍不住插嘴,眼中闪着纯粹的欣赏,“她真美,像故事书里走出来的公主!她简直配得上拥有一顶真正的王冠。”
说话的女孩一愣,与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用手绢掩着嘴,发出一声尖笑。
“亲爱的洛夫莱斯,你真是……”
“如果你想让洛夫莱斯家的财产被充公的话,大可以送她一顶。我想以你父亲的财力,他一定能办到的。毕竟,洛夫莱斯家的小孩,从小就得学着赚钱。”
塞西莉亚呆住了,她的小脸立刻涨的通红,耳边的人声好像越来越远。
那几个女孩已将话题轻巧地转回艾丽莎身上,言辞却更加刻薄。
“要我说,哈里斯小姐需要的恐怕不是一顶戴不上的王冠,她需要一笔能让父亲高兴的嫁妆或者一个不那么漏雨的屋顶。”
周围配合的发出细小的笑声。
他们怎么能怎么说?!
塞西莉亚的羞愧变成了怒火。
那些她曾用来捍卫真理的话,原来听起来这么刺耳。
塞西莉亚恼羞成怒的站起身,华丽的裙摆扫过光洁的地面。
她看着那群围在一起的淑女,沉默了很久。
最终,她一言不发,紧紧攥起沉重的裙摆,转身冲出了暖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