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西莉亚与循环之书》五抖米

3、塞西莉亚的梦想 她要快些长

　　塞西莉亚今天起得很早。

　　她难得与杰农爸爸共进早餐，银质的刀叉在她手里被摆弄得叮当作响，一旁侍立的玛莎看得心惊胆战。

　　用过早餐，塞西莉亚将父亲送到门廊。

　　她拽着他的衣角，仰起脸，蓝眼睛里迅速蓄起两汪亮晶晶的泪水。
　　“记得哦，杰农爸爸。”

　　杰农先生看着女儿这副故作可怜的小模样，哑然失笑。他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

　　“我的小星星。”
　　他的声音压低，像在分享一个绝妙的秘密，“想不想……真正地跟杰农爸爸一起去工作？”

　　塞西莉亚还懵懂着，却见眼前这个总是从容不迫的男人，调皮地朝她眨了眨眼。

　　“而且，杰农爸爸会给你开薪水。你可以用自己挣来的小金库，去为隔壁那位漂亮的公主，挑选一顶属于她的王冠。”

　　“想想看，她该有多开心？”

　　塞西莉亚迷茫的眼神瞬间亮了。

　　她甚至来不及回答，转身就“噔噔噔”地冲回屋里，抓起她那标志性的探险包又冲了回来。

　　“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杰农先生笑着按住兴奋得快要跳起来的女儿，仔细替她把跑乱的发丝别到耳后。

　　“你得给我点时间准备一下，我的小合伙人。”
　　他温和地说，目光意有所指地看向后方——那里，年轻的玛莎正不安地绞着手指。

　　“而且，勇敢的探险家，是不是该先安抚一下被你上次探险吓坏了的小伙伴？今天上午，就把你的时间留给她，好吗？”

　　“杰农爸爸——”塞西莉亚的小嘴立刻撅了起来，拖长了音调。

　　她太聪敏了，几乎瞬间就明白了父亲的深意。

　　“就算你不说，我也会去道歉的嘛！”她小声嘟囔着。

　　杰农爸爸真是的，怎么能把道歉和做生意当作可以交换的条件呢？
　　他也太……太不相信她塞西莉亚·洛夫莱斯的品格了！

　　玛莎是洛夫莱斯家最年轻的女仆。

　　听杰农先生说，她才十六岁。

　　可她的模样，却丝毫看不出这点。

　　她的脸上总蒙着一层被生活烟熏过的倦色，一双眼睛总胆怯地四处张望。
　　她的手粗糙黝黄，指甲缝里嵌着难以洗净的痕迹，指尖甚至开裂出细小的血口。

　　塞西莉亚曾将自己的护手膏送给她，可玛莎总是惊慌地缩回手，仿佛那精致的瓷罐会烫伤人。

　　她总慌乱摆着手叹息。
　　——小姐，这，这怎么好……不合规矩，这不合规矩。

　　是了。

　　“不合规矩”是玛莎最常挂在嘴边的话。

　　不管塞西莉亚是在花园里追蝴蝶，还是趴在草地上看蚂蚁，玛莎总会突然冒出来，用一块干净的手帕徒劳的擦拭她身上根本不存在的尘土。

　　她的嘴里还在翻来覆去念叨那句话。

　　或许有些不礼貌，但塞西莉亚有的真的烦透她了。
　　她怎么能总是做出这个样子？

　　父亲离开后，塞西莉亚回到房间。

　　光说对不起可不行，她得为玛莎准备一份礼物。

　　她没有钱去买新东西，只能从自己的妆奁里，挑出一罐父亲刚从法兰西商人那儿带来的护手膏。
　　玛莎的手指开裂得厉害，她实在看不下去了。

　　塞西莉亚拆掉系在瓶口的精致丝带，将它小心地放进一个空礼物盒里。

　　嗯，这样就好。

　　午餐后，塞西莉亚在厨房后门找到了正在擦洗铜锅的玛莎。她郑重地将礼物递过去。

　　“对不起，玛莎。”塞西莉亚仰着脸，蓝色的眼睛清澈见底，“那天吓到你了，我真的很抱歉。”
　　尽管她始终想不明白，一个人怎么会因为‘寻找王冠’这样伟大的事，而难过这么久。

　　“我下次不会这样了，”她认真地保证，“你不要再伤心了，好吗？”

　　果然，玛莎惊慌的蹲下身，几乎半跪在地上。

　　她一会儿伸手去虚接那礼盒，一会儿又想碰碰塞西莉亚的手，最后只能无措地捂住自己的脸。

　　“天呐……塞西小姐，这，这怎么行……”她惊呼着，声音里带了哭腔。
　　她用力在粗糙的围裙上擦了擦手，手臂抬起又落下，完全不知道放哪里。

　　她的嘴里还在嘟囔，“这不合规矩的……不合规矩……”

　　塞西莉亚犹豫了一下，忽然上前一步，张开手臂，轻轻抱住了这个比自己高大却显得无比脆弱的女孩。

　　她怎么总在害怕？

　　年纪轻轻的，就好像被吸走了所有的勇气。
　　塞西莉亚不明白。

　　她还小，做不了惊天动地的大事。

　　可玛莎已经长大了呀，她应该像凯特姐姐那样充满朝气。

　　凯特姐姐是洛夫莱斯家从前的邻居。
　　她会挥舞着扫把赶走讨厌的求亲者，能驯服最烈的马，敢独自驱赶闯进院子的野猪。

　　她聪明，勇敢，生命旺盛得像夏日的阳光。

　　塞西莉亚曾以为，所有的女孩最终都会变成那样。

　　可玛莎，不一样。

　　她太小心了，明明这只是一个女孩歉意的礼物。

　　最后，玛莎还是没有收下那个包裹精致的护手膏。

　　塞西莉亚没有坚持，她觉得如果她强塞过去，这份礼物会吓疯那个胆小的女孩。

　　不过，她和玛莎成为了朋友。
　　至少，塞西莉亚单方面这么认定了。

　　尽管玛莎依旧会在她奔跑时低声提醒着规矩规矩。

　　但——管她呢！
　　这是塞西莉亚·洛夫莱斯来到金斯顿后，自己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她兴奋的拉着玛莎在仆役房后的草坪边坐下，与她分享自己的兴奋与苦恼，最后，故意用一种混合着遗憾与炫耀的语气叹息。

　　“唉，玛莎，明天你就见不到我啦。”
　　“不，不只是明天，是后面好多天哦。”

　　在玛莎惊疑不安的目光中，她慢悠悠的开口。
　　“因为，我要和杰农爸爸出去做生意啦！”

　　她说着，得意的拍拍胸脯，仿佛已经是个老练的商贾，“我马上就能自己赚钱了。”

　　“等我赚了钱，”她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玛莎那双粗糙的手，许下一个郑重的承诺，“第一件事，就是给你买一罐最大，最香的护手霜。”

　　到时候，她可不能再拒绝她了。

　　夜晚，杰农爸爸回来的时候，塞西莉亚兴奋得几乎要飘起来。

　　她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运的小孩。

　　她今天一整天都开心得冒泡。

　　尤其是，杰农爸爸给她带来了一份礼物。
　　一套新衣服。

　　“这是你的工作服，合伙人。”父亲宣布。

　　哦，天呐！这个衣服简直酷毙了！！
　　它不仅是漂亮的裙装，腰间还有一个神气的小挎包。

　　当晚，塞西莉亚把新衣服放在枕边，盖好被子。

　　她辗转反侧，很晚才睡着，却又在天色蒙蒙亮时第一个跳下床。

　　穿上那身酷毙的工作服，她敲响了父亲的房门。
　　“杰农爸爸，快起来啦！太阳要晒屁股了，我们要去赚钱啦！”

　　杰农先生无奈的打开房门，看着女儿眼底下的乌青，不禁失笑。

　　这孩子怎么能这么有活力。

　　用过早餐，在塞西莉亚不停的催促下，他们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出发。

　　她第一次坐上了前往码头的马车，兴奋地站起身，吸吮着晨间的空气。

　　马车穿过森林，驶过小镇，最后停在了港口。

　　嘈杂声扑面而来。

　　这里是塞西莉亚从未见过的世界。

　　码头巨大，脚下是又厚又湿的木板。
　　空气里混杂着海水、咸鱼、货物混合的浓重气味。

　　许多船停在岸边，光着膀子的男人扛着大包货物，在船舷与岸边狭窄的跳板上来回穿梭，喊着重重的号子。

　　明明还是清早，可这里已经挤满了人。
　　他们仿佛已经干了很久，看见杰农先生，纷纷恭敬地打招呼，同时用新奇的眼神打量着他身边的小不点。

　　塞西莉亚突然失去了勇气，她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

　　杰农先生将她抱下马车，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抓紧你的包，合伙人，我们要开始工作了。”

　　塞西莉亚点点头，握紧腰间的新挎包。

　　这是她和爸爸的战场。

　　塞西莉亚跟着父亲，绕过忙碌的工人，走进船舱。

　　仓库高大阴凉，空气里浮动着海腥味，还有一丝勾人的芳香。

　　他们跟着管事走向一堆新到的货垛。
　　“先生，这批肉桂刚到，按您的吩咐单独存放。”

　　杰农点点头，却没有立即查验，而是带着塞西莉亚走向了另一堆货垛。

　　他从怀里取出一把小银刀，挑开封口的麻线。
　　一股辛辣气扑鼻而来，杰农抓出一把，让它们从指尖散落。

　　塞西莉亚落在后面，看着父亲专业的和身边的人交谈，她却一点丝毫不觉得孤单。

　　这实在是……太酷了。
　　杰农先生怎么能这么聪明！
　　她竖起耳朵，认真的听他们交谈，眼神越来越火热。

　　“看，塞西莉亚。”杰农先生捏起几粒，放在塞西莉亚掌心。
　　“好的胡椒应该像这些小石头一样结实，均匀，也没有太多灰。”

　　“它们从遥远的海岸而来，坐着比我们房子还大的船，在路上走了好几个月。”
　　“每一粒都沾着风险，和无数人的生计。”

　　塞西莉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所以他们很贵？”

　　“不，亲爱的。”杰农摇头，“他们珍贵，却不是因为昂贵。它们连接了无数陌生的命运，像我们的工作，就是理解和尊重连接。”

　　“它能让冬天的肉保存更久，让汤汁变得活泼。”
　　“虽然不如黄金耀眼，但每一粒都经历过海浪和季风，是让平凡日子发光的魔法粉末。”
　　杰农先生目光温和，“根据它们的旅程和使命，你觉得我们该付给船长一个公道的价格吗？”

　　“当然！”塞西莉亚坚定地点头，“他们很辛苦，他们……他们在拯救世界！！”

　　没有肉的生活，没有美味的汤。
　　哦！她简直不敢想象。

　　最后，塞西莉亚带着近乎朝圣的心情，和父亲一起面见了那位伟大的救世主。

　　她努力挺直腰板，像真正的大人一样，与对方握了手。

　　之后，塞西莉亚和父亲一起搬运那些货物。

　　她还太小，那麻袋比她人那么大。
　　塞西莉亚只能跟在大人身边，帮忙摆弄一些小件，假装自己忙得不可开交。

　　她融入的很好，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焦急地催促。

　　要快些长大，再快些！
　　现在能做的事，实在太少了。

　　中午在码头简单用过餐，塞西莉亚又跟着父亲去了镇中心。

　　那里有杰农先生的店铺。

　　这是塞西莉亚来后第一次真正踏入镇中心。

　　这里可真热闹，到处都是衣着华贵的妇人，装饰华丽的马车，还有橱窗玻璃后琳琅满目的商品。

　　塞西莉亚几乎一眼就看中了对面店铺里那条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玻璃项链。

　　不过，她没吭声。

　　她要等自己真正赚到钱再来。

　　父亲的店铺里弥漫着更浓烈的香味，伙计很热情的招呼他们。

　　塞西莉亚跟着父亲，见识了无数叫不上名字的香料。

　　她这才知道，原来每日餐桌上的滋味，背后藏着如此多的奥秘。

　　食堂的女仆们真辛苦。
　　塞西莉亚想。
　　难怪她们总是愁眉苦脸的。

　　他们坐在店铺一角，观察着来来往往的客人。

　　杰农先生总会在伙计与顾客为几个铜板争执不下时，适时地走上前，带着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哦，好吧，看在老朋友的份上，就按您说的这个价吧。”
　　他总会这样说。

　　这真是神奇的一天，塞西莉亚仿佛发现了一个全新的宇宙。

　　她第一次知道丁香可以用来止痛，胡椒可以防腐，生姜能够驱虫……

　　同一样东西，卖给不同的人价格可以不同。做生意不全是讨价还价，也可以是维系友谊的赠礼。威廉叔叔对香料的记性特别好，可他没有耐心伺候一位只想买一小包糖的挑剔老太太……

　　这仅仅只是一天的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