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西莉亚与循环之书》五抖米

2、杰农先生的小星星 塞西莉亚以

　　金斯顿来了个商人。

　　这事儿本不值得稀奇，河上的驳船哪天不载来几个呢？

　　只是这商人过于古怪。

　　他没像体面人那样，去镇中心租间石楼。
　　反倒一掷千金，买下了镇子西头那座有尖顶的旧别墅。

　　那房子？那可是个不祥的兆头！

　　老沃尔特在那儿摔断了腿，没熬过那个冬天。
　　接手的约翰，不到两年就被推上了绞架。
　　再后来的理查德，好端端的家业散得精光，老婆带着孩子跑了，只剩下他一个，守着空房子喝闷酒。

　　可现在，这个新来的怪商人，居然从理查德那双抖得不成样子的手里，接过了那串生锈的钥匙。

　　小塞西莉亚站在门廊的阴影里，望着理查德佝偻离开的背影。
　　他像是在擦拭什么，时不时低下头，时不时抬起手。

　　晚餐时，塞西莉亚趴在桌沿，银勺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盘里的炖菜。

　　“杰农先生。”她抬起眼，“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

　　杰农先生没急着说话，放下餐具看着女儿散漫的模样，半响才开口。

　　“因为风的味道，亲爱的。”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暖。

　　“风？”塞西莉亚眨了眨眼。

　　“是的。你闻到了吗？这风里有橡树、泥土，还有……一种特别的芬芳。”
　　他微微倾身，像是分享一个仅属于他们两人的秘密。

　　“你的母亲曾在这里长大。她说，这里的黄昏，风会从西边的玫瑰谷吹来，带着全世界最温柔的气息。我想让你也闻一闻，她最爱的那阵风。”

　　他伸出手，指尖轻柔地拂过女儿的脸颊，“我们不是来住一座房子，塞西。我们是来……找回一阵丢失的风。”

　　塞西莉亚闻到了吗？不，没有。

　　她开始想念原来的小镇了。
　　想念海风里那股扑面而来的活力。

　　在那边，码头工人的女儿安妮会毫不在意地拉起她的手，光着脚丫跳进退潮后的浅滩泥地里，去摸躲藏的蛤蜊。

　　铁匠家的双胞胎会怂恿她爬上货堆得摇摇欲坠的马车，比赛谁能最先摸到船帆的缆绳。

　　她们的裙子沾了泥泞，笑声像海鸥一样响亮，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可在这里，一切都不同了。

　　昨天她只是在花园里追了会蝴蝶，新来的女仆就惊慌失措地跑来，拼命擦拭她裙摆上的尘土，小声念叨着。
　　“小姐，当心.....这不合规矩。”

　　优雅的塞西莉亚小姐当着女仆的面，毫不客气地翻了个大白眼。
　　这太荒唐了，在她自己家里，居然连追一只蝴蝶都要被说成不合规矩！

　　搬家之后，她的杰农父亲肉眼可见地更忙了。

　　他忙于应付镇上那些闻风而来的商贾，更要亲自监督一批又一批货物的装卸与调度。

　　为此，塞西莉亚更不高兴了。

　　现在，连父亲答应陪她一起在花园角落种下玫瑰幼苗的约定，都被无限期推迟。

　　不过，这位世间最慈祥的父亲，依旧会在百忙之中策马赶回，只为陪他亲爱的女儿用一顿漫长的晚餐。

　　“这里的风太大了。”塞西莉亚撅着嘴，闷闷地抱怨，“把人都吹跑了。”
　　安妮，还有码头的气味，都被吹跑了。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蓝眼睛亮了起来。

　　“亲爱的杰农爸爸，我可以去找隔壁的小公主玩吗？”

　　杰农先生疑惑地看向女儿，随即恍然。

　　她口中的公主，是隔壁哈里斯男爵家的独生女。

　　“嗯......当然。”杰农先生思考了会，最终微笑着点头，“我的小星星。但愿你们能相处愉快。”
　　第二天，塞西莉亚难得起了个大早。

　　她机灵地躲开了睡眼惺忪的女仆，翻过那道矮栅栏，落地时，还弄脏了裙摆。

　　她浑不在意，弓着腰，一路小跑到主宅那扇巨大的落地窗下。

　　窗户里，女孩穿着华丽的裙子，正端坐在高背椅中，一位神情严肃的女教师站在一旁。

　　女孩的脖颈挺得笔直，下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弧度，如同一尊洁白的瓷器。

　　真美啊。

　　塞西莉亚看呆了。

　　像油画里的天使，像城堡尖塔上的公主。

　　她着迷地趴在窗沿下，小脸上满是憧憬的光，耐心等待着公主下课。

　　她准备邀请这个美丽的小公主去后面的森林探险，她要为公主找到整个春天最神奇的那朵花。

　　然而，塞西莉亚从清晨等到下午，窗户里的人依旧在重复那些枯燥的动作。

　　最后，塞西莉亚拖着僵硬的双腿，失望地溜回家。

　　“也许，你该带着一份小礼物，正式上门拜访？”杰农先生试探着提议。

　　当然不！
　　塞西莉亚显然对这个主意抗拒极了。

　　那位公主的父亲，是个石头一样严肃的人。
　　她讨厌哈里斯先生每次低头看她时，那双灰色眼睛里的高傲和冷漠。

　　尤其上次，她趴在草丛里看甲虫时，对方眼里一闪而过的嫌弃。

　　当她没看到吗？！

　　塞西莉亚决定，她要为自己开启一场真正的探险。

　　这是一项伟大的计划。

　　她瞒过了所有人，用一条旧围巾做成包裹，里面郑重地装上了一块黑面包，一只漂亮贝壳，以及一把小银剪。

　　她成功潜入了别墅后那片幽深的森林。
　　塞西莉亚誓要找到传说中只属于勇敢者的，最神奇的花。

　　年轻的女仆是第一个发现自家小姐不见的。

　　她手里端着下午茶的点心盘，在空荡荡的儿童室里转了三圈，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

　　这是她的第一份体面工作，她急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被盛怒的男主人扫地出门的景象。

　　很快，整栋别墅的仆人都被惊动了。

　　他们翻遍了每一个角落，甚至连那个闹鬼的旧阁楼都搜了，依然一无所获。

　　最后，他们不得不派人去码头仓库，告诉了杰农先生。

　　阿尔杰农急匆匆的赶回家，昂贵的丝绸马甲被汗水浸透。
　　他带来了镇上几乎所有的巡警，火把的光芒将周围照得亮如白昼。

　　“天呐，洛夫莱斯先生，您的小姐该不会……跑到那片老林子里去了吧？”
　　夜幕完全降下后，一名警官老警官望着黑黢黢的森林，突然惊呼。

　　杰农先生心脏猛地一沉，他想起了女儿昨天晚餐时，宣称的伟大探险。

　　“都这么晚了！那林子里听说有野猪，还有狼！”
　　“不止！里面不详，不详啊！！”有人喊道。
　　“杰农先生，我们应该等天亮，带上猎犬再进去……”有人试图劝阻。

　　杰农先生没有听完，他转身冲回宅子，再出来时，手中紧握着一把猎枪。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用力拉动了枪栓，举着一支火把，头也不回的冲进那片黑暗。

　　谁也不知道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塞西莉亚不知道父亲经历的凶险，正如阿尔杰农也无从知晓女儿那场惊心动魄的奇遇。

　　谢天谢地，这个可怜的老父亲最终在一条小溪边，找到了浑身滚烫却已经呼呼大睡的女儿。

　　天已蒙蒙亮。

　　在恍惚的高热中，塞西莉亚感觉自己被一双坚实却颤抖的手抱了起来。

　　她无力的抬眼，看到往日总是干净帅气的杰农先生，此刻满脸泥泞与疲惫，下巴都冒出了青黑的胡子。

　　“哦……”塞西莉亚虚脱的开口。
　　“杰农爸爸，你怎么变老了？”

　　她和女神玩了这么久吗？

　　杰农先生没有回答，女儿异常的体温灼烧着他的掌心，让他所有失而复得的笑意都凝固成了更深的忧虑。

　　塞西莉亚在床上昏睡了整整三天。

　　当她再次睁开眼，第一时间就抓住床畔父亲的手，声音沙哑却带着奇异的亮光。
　　“爸爸，我的王冠呢？！”

　　杰农先生觉得女儿烧糊涂了，他把塞西养得太没规矩了。

　　“我的王冠！”见父亲不语，塞西莉亚激动得想要比划，“是克洛送给我的！我遇到森林里的女神了，爸爸！”

　　嗯……果然。

　　杰农先生暗自叹息，小塞西一定是受到了小镇的影响。

　　她开始频繁的关注什么女神，公主了。

　　还是怪他。

　　塞西莉亚挣开他的手，跳下床，光着脚扑向那个被她珍藏的探险包。

　　她急切的翻找——里面只有那把小小的银剪刀和边缘破损的贝壳。
　　黑面包被她吃完了。

　　怎么会这样……

　　塞西莉亚苍白着小脸，她红着眼眶，将那个旧围巾里里外外翻了无数遍，直到被杰农先生一把抱进怀里。

　　她趴在父亲宽阔的肩头大哭，最后迷糊的睡去。

　　坚强的塞西莉亚熬过了病痛，却没熬过王冠消失带来的悲伤。

　　她郁郁寡欢几天，急切的像每一个遇到的人解释，可换来的全是善意的微笑与好不走心的附和：是的，小姐，那一定是一顶非常美丽的王冠。

　　没有一个人相信她的话。

　　一句也不信。

　　从现在起，给公主送王冠的必须要搁置一下了，她有一个更伟大的使命：
　　她要向全世界证明，塞西莉亚·洛夫莱斯，是一个诚实的孩子！

　　这怎么不算另一场轰轰烈烈的探险呢！

　　沉浸在新目标中的小塞西，丝毫没有察觉到父亲的变化。

　　直到这个下午，她泡在温暖的浴缸里，热气将她的小脸熏的通红。

　　年轻的女仆蹲在一旁，用温柔的手指梳理她长长的头发。
　　“莉亚小姐的头发长得真快。”女仆轻声说。

　　“那当然！”塞西莉亚挺起小胸膛，“因为我长大了！”

　　“是啊，莉亚小姐长大了。”女仆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可洛夫莱斯先生，却在悄悄变老了。”

　　塞西莉亚疑惑地侧过头，她看不懂这个少女眼里的悲伤。

　　“先生受了很重的伤。”女仆红着眼睛望着她，“他独自在漆黑的森林里，寻找了您一晚上。”
　　“……”

　　杰农先生今夜回来的很晚。

　　他第一次错过与宝贝女儿的晚餐时间。

　　这些天他焦头烂额——码头那个蠢蛋尼克居然弄错了货单，更要命的是，上面的官员卡着文书，不让船只出港。

　　他不得不带上礼物四处打点，又得亲自守在码头监督，分身乏术。

　　家里安静的让人心慌。

　　没有那个像小炮弹一样冲过来迎接他的身影，客厅里空旷而冷清。

　　他仔细擦去身上的尘土和疲倦，才轻轻推开女儿卧室的门。

　　床上，被子隆起小小的一团。
　　塞西莉亚已经睡着了。

　　杰农先生走过去，轻轻拍了拍那团被子。

　　就在他准备起身时，那团被子突然弹起，一双温热的小手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脖子。

　　颈窝传来湿意，塞西莉亚把脸埋在那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哽咽。
　　“杰农爸爸……”

　　杰农先生以为女儿在为错过的晚餐闹脾气，抬手抚摸她柔软的头发，刚要开口安慰。

　　“对不起，杰农爸爸。”她在道歉，“让您担心了。”

　　杰农一愣，立刻想起进门时，玛莎那忧愁的眼神。

　　塞西莉亚埋在父亲怀里放声大哭，直到很久，她才吸着通红的鼻子，仰起小脸。
　　“玛莎说，你受了很重的伤……所以你这些天才回来这么晚，对吗？”

　　她抬起眼，小心翼翼的看着他，“你生我的气了吗？杰农爸爸。”

　　“当然。”杰农先生帮她梳理睡乱的金发，语气柔和得听不出一丝责备。
　　“我的小探险家，你怎么能独自出发，却不带上你最忠诚的伙伴呢？”

　　他故意叹了口气，显得万分遗憾，“这下好了，我错过了亲眼目睹女神和王冠的机会。”

　　塞西莉亚呆住了。

　　随机，一种巨大的惊喜席卷而来。

　　“你……相信我了？！杰农爸爸！”

　　“当然，”他在床沿坐下，将她连人带被子揽到身边，“现在，愿意为你被抛下的伙伴，讲讲那次伟大的探险吗？”

　　“当然啦！”塞西莉亚瞬间被点燃，她兴奋得手舞足蹈，描绘她是如何避开危险的荆棘，如何遇到美丽的女神。

　　她们玩了很久很久的游戏，塞西莉亚没有找到神奇的花，可女神答应帮她实现一个愿望。

　　“我的小星星许了什么愿望？”

　　塞西莉亚眼睛亮晶晶的。
　　“一顶真正的、亮闪闪的王冠！我要把它送给隔壁那位像公主一样漂亮的女孩。”

　　杰农先生听得极其认真，他们聊到很晚，直到塞西莉亚的眼皮开始打架，声音含糊起来。

　　“杰农先生……现在还生我的气吗？”

　　“嗯……好像还是有一点的。”

　　“那、那要怎么样才能完全不生气呢？”

　　“如果我的小星星答应，以后所有的探险，都记得带上你的老伙伴。”

　　他抵着她的额头，轻声说，“那么，他一定会是全世界最开心的父亲。”

　　“一定！”

　　“一定。”

　　“那……杰农爸爸明天可以早点回来吗？”

　　“我保证，这是我们的约定。”

　　“……不许骗人。”

　　“以洛夫莱斯家的星星起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