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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年轻的夫妻 阿里斯泰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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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西莉亚今天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她就醒了——身边依旧是空荡荡的。
侍女端着烛台进来时,以为夫人终于改了性子,要去参加清晨的弥撒。
谁知她草草用过早点,便直奔城堡外的货栈,身边只带了一个满脸困惑的小侍女。
一整个上午,塞西莉亚都泡在货栈里。
她闻香料,翻账本,和管事核对新到的货单,神情专注得仿佛这不是一个公爵夫人,而是多年前跟在父亲身后的小学徒。
小侍女跟在她身后,急得几乎要把裙角拧出花来。
她实在搞不懂这对贵族夫妇的相处模式。
昨天晚餐,夫人在餐桌上当着一众仆人的面,高喊要离婚。
大人呢?上一秒笑嘻嘻地把脸凑过去迎夫人的巴掌,下一秒又冷着脸摔门而去,震得烛台都在晃。
今天早上,大人天不亮就启程去了北境。
夫人倒好,不但没去送行,连早上的弥撒都推了,一头扎进货栈,仿佛那个远行的男人跟她毫无关系。
她知不知道——
这要是让城堡里那些多嘴的夫人们知道了,又要有得嚼舌根了。
塞西莉亚当然知道。
她就是知道,才推了弥撒,躲进货栈。
昨夜那一出大戏,现在恐怕已经长了翅膀,飞遍整座城堡,甚至传到城里那些好事者的耳朵里了。
唉。
想到自家那位尖酸刻薄的老夫人,她的太阳穴就开始突突跳。
当初怎么就嫁给了这么个麻烦家伙呢?
嗯……一定是美色所惑。
一定是。
“嗯......”塞西莉亚点点头,示意下人收下那几袋成色上等的胡椒。
今天的货,好得无可挑剔。
好得她满腔怒火,都找不到地方撒。
“莫莉,回去收些衣服。”
“夫人,您、您说什么?”莫莉以为自己听错了。
塞西莉亚头也没抬,手指还在账本上划拉着,“收拾东西,够路上用就行。马车要小的,跑得快的。”
“路、路上?去哪?
“金斯顿。”
莫莉的腿开始发抖。
金斯顿。那是夫人的家乡。
可夫人已经三年没回去过了。
不对不对不对——
莫莉飞快地回忆今天发生的事:夫人没去弥撒,夫人没吃中饭,夫人躲进货栈一整个上午,夫人现在突然要收拾东西回娘家——
她想起昨晚的事。
昨晚,夫人在餐桌上喊离婚,大人摔门而去,那门震得整个城堡都在抖。
然后大人今天一早就去了北境。
然后夫人现在要逃跑。
这不是逃跑是什么?!
“快去啊。”塞西莉亚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抖什么?”
“夫、夫人……”莫莉声音都在打颤,“您、您这是……要跑吗?”
塞西莉亚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在莫莉看来,简直是大人的冷笑。
塞西莉亚把账本合上,站起身,“那就算是吧。”
算是吧!!!
莫莉眼前一黑。
完了,夫人真的要跑。她一个当侍女的,帮着夫人逃跑,被抓回来是要打断腿的。
可是夫人让她去收拾东西,她不去也不行。
“站着干什么?”塞西莉亚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她,“再不动,我就换别人了。”
“动!动!”莫莉几乎是弹起来的。
她冲出去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洛夫莱斯家的爵位要没了,夫人的腿要没了,我的腿也要没了。
一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小马车驶出城堡后门。
莫莉缩在车厢角落里,脸色煞白,双手紧紧攥着包袱,活像一只受惊的鹌鹑。
塞西莉亚坐在对面,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田野、树林、远处隐约可见的村庄。
然后是城堡的塔尖,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一个山坡后面。
她放下帘子。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夫人......”莫莉终于忍不住,小声问,“我们......我们真的要去金斯顿?”
“嗯。”
“那……那大人知道了怎么办?”
塞西莉亚没说话。
莫莉等了一会儿,又鼓起勇气问:“大人会不会……会不会追来?”
“也许会。”塞西莉亚说。
“那、那追到了呢?”
塞西莉亚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追到了就追到了呗。”
她说,“他又不能把我怎么样。”
莫莉完全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只知道,夫人说完这句话之后,就靠着车厢壁闭上了眼睛。嘴角还留着一点点笑意。
金斯顿依旧和三年前一样。
马车驶过热闹的城镇,最后停在野外那座空荡荡的别墅前。
塞西莉亚·洛夫莱斯的家。
这里已经空了三年,却还保留着上一家主人生活的痕迹。她在结婚前,用自己的私房钱买回了这座曾属于父亲的宅子,却从来没回来住过。
塞西莉亚站在客厅中央,望着角落里那张积满灰尘的小沙发愣神。
那是杰农先生最珍爱的家具。如今只剩一团模糊的轮廓,裹在灰白色的布罩下。
她没说话,只是挽起袖子,和莫莉一起开始收拾。
莫莉擦完桌子,要去打扫其他房间时,塞西莉亚叫住了她。
“夫人?”
“不着急。”塞西莉亚说,“够住就行。”
公爵夫人回娘家这件事,金斯顿似乎没什么人知道。
因为那位夫人一直待在自己的老家——那座孤寂的别墅里,足不出户。
直到几天后,塞西莉亚换了身衣裙,坐着马车来到旧行会。
金斯顿最老的石头建筑之一。今天这里要举行一场秋季拍卖会。
艾拉站在门口,几乎在塞西莉亚刚进门时就看见了她。
“我的老天爷,我就知道,能在这儿碰到你!”她端着酒杯,一把将塞西莉亚拉到角落坐下,“真不够朋友的,逃跑也不知道带上我。”
“我又不是你丈夫。”搬家还得带上她?
艾拉笑了,递给她一杯酒:“听说你要离婚了?”
这长了翅膀的消息飞得可真快。连跟在她后脚离开城堡的艾拉都知道了。
塞西莉亚没接话,一口喝掉杯里的酒。
“想好了?”艾拉又问。
这回塞西莉亚点了点头,很坚定。
说什么,她也不会和那个中了魔的家伙过下去了。
拍卖会里挤满了人——各地的商人,附近的小贵族,还有几个从京城来的大买家。
塞西莉亚这一露面,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克莱尔公爵夫人回金斯顿了。
不过她不在乎。
因为此刻,前面的台上,拍卖师正介绍下一件拍品——她的船。
拍卖师拿起一块木牌,举高了给大家看。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牌子,边缘有些磨损,但上面刻的字还很清楚:洛芙号。
字下面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不知道是哪年留下的。
塞西莉亚的目光一碰到那块牌子,就挪不开了。
那道划痕。
是她七岁那年,拿着杰农先生的小银刀在牌子上划的。父亲发现后没骂她,只是笑着说:“这下好了,这船以后就是你的了。”
“起拍价,八十金币。”拍卖师说。
台下有人发出轻微的笑声。
几十年的老船了,不知道转了多少手。谁会花八十金币买一堆破木板?
“一百金币。”
拍卖正式开始。
塞西莉亚举了两次牌,把那艘船的价格抬上去,又被人压下来。
她咬着牙准备举第三次。
“一百七十金币。”
一个声音从她斜后方响起。
她手一僵,猛地回头。
那男人还穿着铠甲,坐在后排,翘着腿,手里拿着号码牌,正朝她笑。
塞西莉亚从这笑容中看到了自己熟悉的丈夫。
她没搭理他,转过头,继续抬价。
等拍卖结束,她抱着刚拍下的契约,急冲冲地上了马车,生怕被身后那人缠住。
她走得急,艾拉趁机钻了进来,只说要跟着她去洛夫莱斯家歇一歇。
马车停在别墅时,塞西莉亚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站在马边的男人。
他脱了铠甲,衣衫不整,正牵着马站在那儿,眼巴巴地望着她。
“哦~你们慢慢聊。”艾拉打量了两人一会,挥挥手,先跟着莫莉进屋了。
有什么好聊的?
塞西莉亚看也没看他,抬脚就往里走。刚迈出几步,身后冲来个身影,一把拉住她。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他的声音闷闷的,“你死也要让我死个明白吧。”
他居然还在问?
塞西莉亚想打他。
是真的想打。
她一甩手,头也没回,又被身后那人拉紧。
“还要说什么?我都说了离婚,你怎么不明白?”
“我不同意!”他紧紧拉着她,“离婚是两个人的事情,你不告诉我,我到底哪里让你不开心,我绝不同意!”
“呵——”塞西莉亚气笑了,“哪两个人?我和你?还是我和他?”
他愣住了。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呆呆地望着她。
塞西莉亚趁他愣神的功夫,一把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进了别墅。
她直直冲进房间,关上门,呆呆地坐在窗边。
今天这出戏真是精彩,让城堡里的老夫人知道了,又要说她是个不识抬举的女人——一个落魄商人家的女儿,攀了高枝,不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四处晃悠不说,还有脸闹离婚。
塞西莉亚烦的很。
难道要她对外宣扬,她的丈夫是个被恶魔附身的男人?
她在房间里坐到傍晚。
再打开门时,整张脸上写满了显而易见的不耐烦。
“哇哦哇哦——”艾拉还窝在客厅的沙发上,见她出来,立刻掐着嗓子高声说,“洛夫莱斯家的小姐当真是魅力大!”
“在等你的亲亲丈夫吗?放心放心,还没走呢,正在门口坐着呢。”她往大门方向努了努嘴,“这可真稀奇——堂堂公爵大人被妻子关在门外。多可怜的男人啊……”
塞西莉亚听得心烦,猛地拉开大门。
她的丈夫正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听见声音,他连忙站起身。
“……跟我进来。”塞西莉亚甩下一句话,率先进了房间。
“哦~莫莉。”艾拉窝在沙发里捂嘴直笑,“让我们猜猜,这对小夫妻多久和好——”
房间里。
塞西莉亚刚转过身,一条金灿灿的项链直直落在她眼前。
细细的几条金链子,坠着数颗亮眼的红宝石。
“干什么?”她冷着脸。
“赔礼。”他说。
“呵——”塞西莉亚气笑了,只怀疑他是故意来挑衅。
她什么时候喜欢过这种亮晶晶的东西?
还没开口,他又弯腰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下次我穿着......只给你一个人看。”
塞西莉亚愣了一秒。
然后脸腾的红了。
她下意识抬手,照着他的脑袋就要敲下去,又被他的大手抓住。
对面的罪魁祸首一脸委屈地望着她,“你不喜欢吗?”
怎么……不喜欢。
可她现在还在生气呢,说什么也不能让他占了便宜。
塞西莉亚绷着脸,又看了看他乱了的衣襟,努力维持着最后一点理智。
“先……先验验货吧。”
他一愣,反应过来后低头笑了一声,抬手揽住她,声音里带着笑意,“那我得好好努力了……”
努力什么?
再努力她验完也要离.......
一定!
显然,塞西莉亚高估了自己对他的忍耐力。
阿里斯泰尔·克莱尔分明就是个妖精。
嗯......她是怎么认识这个妖精的来着?